婚后的子,和婚前似乎没什么不同,又似乎处处不同。
方小眠还是那个方小眠,天不亮就起床,洒扫庭院,生火做饭。阿夜还是那个阿夜,整理药材,照看病人。只是现在,他们会一起做这些事。
比如采药。以前方小眠总是一个人背着药篓上山,现在有阿夜陪着。他腿脚利索,眼神也好,那些藏在草丛里、长在崖壁上的稀有药材,他一眼就能看见。
“阿夜你看,这株七叶一枝花开得多好。”方小眠蹲在一处山泉边,小心地挖出一株草药。
阿夜接过看了看,点头:“是株好药。不过须留短些,明年还能再发。”
“你连这个都懂?”方小眠惊讶。
阿夜愣了愣。是啊,他怎么懂?这些知识像是自己从脑子里冒出来的,不需要想。
“可能……以前学过吧。”他含糊地说。
方小眠也不追问,把挖好的药材放进他背上的药篓。两人继续往山里走,偶尔说几句话,更多时候只是安静地走。山风凉爽,鸟鸣清脆,阳光透过树叶洒下来,在地上投出斑驳的光影。
走到一处陡坡时,方小眠脚下一滑,阿夜眼疾手快地扶住她。他的手很稳,力道刚好,方小眠甚至没感觉到晃动就站稳了。
“小心些。”阿夜低声说,手却没松开。
方小眠脸微红:“嗯。”
下了山回到医馆,正赶上几个病人等着。方大夫在给一位老人诊脉,阿夜很自然地接过药方去抓药。方小眠则去煎药房,准备煎新一批的防疫药——虽然瘟疫过去了,但预防不能松懈。
两人各忙各的,偶尔眼神交汇,相视一笑。方大夫看在眼里,捋着胡子直点头。
午饭是方小眠做的,三菜一汤。阿夜帮忙摆碗筷,很自然地给方小眠夹了块她爱吃的红烧肉。方小眠也给他夹了青菜:“你得多吃点菜,看你瘦的。”
“我哪有瘦。”阿夜笑。
“就是瘦。”方小眠坚持。
方大夫咳嗽一声:“吃饭吃饭。”
下午,医馆来了个急症。是个樵夫,砍柴时被毒蜂蜇了,整条胳膊肿得发亮。阿夜检查后,神色凝重:“这不是普通毒蜂。”
他从药柜里取了几味药,动作飞快地捣碎,敷在伤口上。又开了内服的方子,让方小眠去煎药。
“阿夜兄弟医术真高明。”樵夫缓过劲来,感激地说,“这毒我以前中过一回,在床上躺了半个月。您这药一敷上,立马就舒服了。”
阿夜笑笑:“应该的。”
送走病人,方小眠凑过来小声问:“你怎么知道那是什么毒?”
“看着像南疆的一种蜂毒。”阿夜说,“以前可能见过类似的病例。”
他说得不确定,但方小眠没再问。她知道阿夜还在努力回想过去,偶尔会冒出些零碎的记忆片段,但都连不成完整的画面。
晚上,医馆打烊后,两人在灯下整理药材。方小眠在记账,阿夜在研磨药粉。屋里很安静,只有算盘珠子的噼啪声和药杵捣药的咚咚声。
“阿夜,”方小眠忽然抬头,“你有没有想过去找你的家人?”
阿夜手一顿,药杵停在半空。他沉默了一会儿,摇头:“想不起来,怎么找?”
“可是……”
“我现在这样就很好。”阿夜看着她,眼神温柔,“有家,有工作,有你。过去的事想不起来就算了。”
方小眠心里一软,不再提这事。
夜里,两人相拥而眠。方小眠很快睡着了,阿夜却还醒着。他轻轻拨开她额前的碎发,看着她安静的睡颜,心里满满的都是踏实感。
这种踏实感,是他失去记忆以来从未有过的。好像漂泊了很久的船终于靠岸,流浪了很久的人终于回家。
他闭上眼,也慢慢睡去。
不知过了多久,阿夜开始做梦。
梦里是一片混沌的黑暗,有人在说话,声音很遥远。然后有光,很刺眼的光,光里站着一个人,背对着他,长发飘飘,衣袂飞扬。
他想看清那人的脸,却怎么也看不清。那人转过身来,脸上笼罩着一层雾气,只有一双眼睛,清澈明亮,像……像小眠的眼睛。
“等我。”那人说,声音缥缈,“我一定会回来找你。”
阿夜想说话,喉咙却发不出声音。他想上前,脚却像钉在地上。光越来越强,那人影渐渐消散。
“不……不要走……”他在梦里挣扎。
“阿夜?阿夜?”有人轻轻推他。
阿夜猛地睁开眼,对上方小眠担忧的目光。月光从窗纸透进来,能看清她脸上焦急的神色。
“你做噩梦了?”方小眠轻声问。
阿夜愣愣地看着她,额头上全是冷汗。梦里的画面还在脑子里盘旋,那双眼睛……确实像小眠。
“我……”他声音嘶哑,“梦见一个人。”
“什么人?”
“……看不清。”阿夜摇摇头,抱住她,“就记得……他说会回来找我。”
方小眠轻轻拍着他的背:“只是个梦,别怕。”
阿夜没说话,只是把她抱得更紧。那个梦太真实了,真实到醒来后心里还空落落的,像丢了什么重要的东西。
他想起梦里那人说的话,用的是很古老的语言,发音奇特,但他居然听懂了。那句话的意思是:“以吾真名起誓,纵使轮回万载,必再相见。”
真名?什么真名?
阿夜心里一紧。他忽然意识到,自己可能……真的不是普通人。
接下来的几天,阿夜有些心神不宁。但他掩饰得很好,照常帮忙打理医馆,照常陪着方小眠采药,只是偶尔会走神。
方小眠察觉到了。有次两人在院子里晾药,她忽然问:“阿夜,你是不是想起什么了?”
阿夜手一顿,摇头:“没有。”
“那你最近怎么老发呆?”
“……可能累了。”
方小眠盯着他看了会儿,没再追问。但她心里明白,阿夜肯定有事瞒着她。
这天下午,医馆来了位奇怪的病人。是个云游道士,风尘仆仆,一进门就盯着阿夜看,眼神古怪。
“这位小哥,”道士捋着胡子,“可否让贫道看看你的手相?”
阿夜皱眉:“看病就看病,看手相做什么?”
“贫道观你面相奇特,似有宿缘未了。”道士神神叨叨地说,“让贫道看看,或许能解你心中困惑。”
阿夜本想拒绝,但心里那点疑虑让他犹豫了。他伸出手,道士握住他的手腕,手指在他掌心画了个奇怪的符号。
一瞬间,阿夜感觉掌心发热。他猛地抽回手,警惕地看着道士。
道士也愣住了,盯着自己的手指看了半天,又看看阿夜,脸色变了变,最终摇摇头:“罢了罢了,是贫道看走眼了。”说完匆匆告辞,连病都没看就走了。
“这人真奇怪。”方小眠嘟囔。
阿夜没说话,看着自己的掌心。那里有个极淡的金色印记,正缓缓消失。他认不出那是什么符号,但心里那股不安越来越强烈。
晚上,方小眠睡着后,阿夜悄悄起身,走到院子里。月光如水,洒满小院。他抬起手,试着回想白天道士画的那个符号。
手指在空气中虚划,动作生疏,但奇怪的是,他居然能画出来。一个复杂的、从未见过的符文,在他指尖隐隐浮现,泛着微弱的金光。
阿夜怔怔地看着那个符文,脑子里一片空白。他不会这个,他从来没学过这个。
那为什么能画出来?
风吹过,符文消散。阿夜放下手,心里沉甸甸的。他回头看看屋里,窗纸上映出方小眠熟睡的身影。
不管他是谁,不管以前发生过什么,现在,他只想守着这个家,守着这个人。
其他的……都不重要。
他回到屋里,轻轻躺下,把方小眠搂进怀里。方小眠在睡梦中往他怀里蹭了蹭,发出满足的喟叹。
阿夜闭上眼,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都压下去。
他就是阿夜。只是阿夜。
窗外,月过中天。清河镇的夜安静祥和,只有偶尔传来的狗吠声,打破这片宁静。
而远在千里之外的京城,钦天监的观星台上,一位白发老臣正盯着夜空中的某颗星,眉头紧锁。
“帝星旁有异星现……这天下,怕是要有变数啊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