距离毕业展开幕还有最后一周,艺术区陷入了前所未有的紧张气氛。
初夏已经连续四十八小时没合眼了。她的眼睛布满血丝,头发随意扎着,身上那件沾满颜料的工装外套已经三天没换。此刻,她正站在展厅中央,仰头盯着天幕上正在调试的投影效果。
《坍缩的星辰》第三幕——“奇点重生”。按照她的构想,应该是恒星坍缩到极致后,在黑暗中央爆发出的第一缕微光,柔和、脆弱,却充满新生的力量。
但此刻投影幕布上呈现的,却是刺目的、爆炸式的强光,配合着震耳欲聋的电子音效,像一场廉价的科幻电影特效。
“不对。”初夏的声音嘶哑,“停下。”
音乐戛然而止,强光熄灭,展厅陷入昏暗。阿Ken从控制台后探出头,他眼下的黑眼圈不比初夏浅:“哪里不对?这个效果我们测试了十几遍,数据都是最优的。”
“感觉不对。”初夏走到幕布前,手指几乎要触碰到那片残留的光斑,“我要的不是‘爆炸’,是‘诞生’。不是强光,是微光。你们把力量感理解错了。”
阿Ken烦躁地抓了抓头发:“林小姐,我们之前讨论过,视觉冲击力是必须的。太柔和的效果,在这种大空间里本撑不起来。”
“撑不撑得起来,要看内容和形式的统一。”初夏转过身,眼神疲惫却坚定,“这是我的作品,我知道它应该是什么样子。”
“但技术实现有局限性的!”阿Ken站起来,声音也大了些,“你要的那种‘微光渐变’效果,需要重新编写底层算法,至少需要三天时间。我们没时间了!”
展厅里其他几个团队成员也停下手中的工作,沉默地看着这场争执。气氛紧绷得像拉满的弓弦。
初夏深吸一口气。她知道阿Ken说得对,时间紧迫,任何大的改动都可能让整个展览开天窗。但她也无法接受,自己作品的灵魂被技术妥协所扭曲。
就在僵持不下时,展厅的门被推开了。
陆星河走进来,身后跟着两个穿着白大褂、提着银色仪器箱的技术人员。他今天穿了件深灰色的高领毛衣,外面套着黑色长款大衣,看起来刚从某个正式场合过来,身上还带着室外的寒气。
“吵什么?”他的目光扫过僵持的双方,最后落在初夏憔悴的脸上,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。
阿Ken立刻上前解释:“陆总,林小姐对第三幕的光效不满意,要求重做。但时间真的来不及了,而且技术上也……”
“我要的不是解释。”陆星河打断他,走到控制台前,调出刚才的效果演示,“放一遍。”
强光与噪音再次充斥展厅。
三十秒后,陆星河抬手示意停下。
“确实不对。”他平静地说,目光转向初夏,“你想要的,是不是更像黎明前最黑暗那一刻,天边透出的第一丝极细微的晨光?”
初夏愣住了。
她没想到,陆星河能如此精准地形容出她心里那个模糊的感觉。
“是。”她轻声说。
陆星河点点头,对身后那两个技术人员做了个手势。两人立刻上前,打开仪器箱,里面是更加精密的投影设备和几块封装着复杂芯片的电路板。
“介绍一下。”陆星河说,“这两位是星寰科技光学实验室的首席工程师。我请他们过来,看看能不能解决你的问题。”
阿Ken的脸色变了:“陆总,我们团队……”
“你们团队负责整体架构和编程,他们负责解决具体的光学技术难题。”陆星河的语气不容置疑,“分工,效率更高。”
他走到初夏面前,从大衣口袋里掏出一个保温杯,递给她:“蜂蜜柠檬茶,趁热喝。”
初夏接过还温热的杯子,指尖触碰到他冰凉的手指,心里某个地方轻轻动了一下。
“你怎么知道我需要这个?”她低声问。
“猜的。”陆星河看着她,“你每次想不出方案的时候,就喜欢喝这个。”
初夏捧着杯子,热气氤氲了视线。原来他连这种细节都记得。
两位工程师已经开始工作。他们用专业仪器测量展厅的光线条件,低声讨论着光学参数,然后在一个平板电脑上快速建模。他们的工作方式和阿Ken团队完全不同——更安静,更专注,更像科学家而非艺术家。
半小时后,年长一些的那位工程师走过来:“陆总,林小姐,我们有一个方案。”
他调出平板上的模拟效果:依然是那片深黑的宇宙背景,但在中央,一点极其微弱的、几乎难以察觉的光晕开始浮现。它不是突然亮起,而是像呼吸一样,极缓慢地、有节奏地明暗交替,仿佛在积蓄力量。光晕的颜色也不是刺目的白,而是带着一丝温暖的淡金色。
然后,光晕开始以难以察觉的速度向外扩散,像水面的涟漪。扩散的过程中,光芒逐渐增强,但始终保持着那种柔和的、充满生命力的质感。
没有声音,只有画面。
但初夏看着那个模拟效果,心脏却像被什么击中了。
就是它。
这就是她想象中的“重生”。
“能做到吗?”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在颤抖。
“可以。”工程师点头,“我们带来的是最新的微光渐变技术,配合智能光线追踪算法,可以在保证视觉效果的同时,把亮度控制在非常精细的区间。不过……”
他看向阿Ken:“需要你们团队重新提供这一部分的数据接口和底层支持。”
阿Ken的脸色很难看,但还是点了头:“我配合。”
“好。”陆星河拍板,“从现在开始,所有人听两位工程师的调度。需要什么资源,直接联系李薇。”
他看向初夏:“你去休息室睡两个小时。这里交给我。”
“可是……”
“没有可是。”陆星河的语气不容反驳,“你现在需要的是清醒的头脑,不是透支的身体。”
初夏还想争辩,但身体传来的极度疲惫让她无法开口。她确实快到极限了。
“去吧。”陆星河的声音柔和下来,“我在这里盯着,有进展马上叫你。”
初夏最终妥协了。她抱着那个保温杯,拖着沉重的脚步走向休息室。
关门之前,她回头看了一眼。
陆星河正站在控制台前,侧身和工程师低声交谈。展厅的顶光从他头顶洒下,在他轮廓分明的侧脸上投下深深浅浅的阴影。他的表情专注而认真,仿佛这不是一个艺术展览的技术问题,而是一个重要的商业。
那一刻,初夏忽然觉得,这个男人身上,有种让人安心的力量。
休息室的门被轻轻敲响时,初夏刚从短暂的浅眠中惊醒。
墙上的时钟指向凌晨三点。她睡了不到两小时。
推门进来的是陆星河,手里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粥。
“醒了?”他把粥放在茶几上,“刚好,吃点东西。”
“怎么样了?”初夏急切地问。
“第三幕的效果做出来了。”陆星河在她对面坐下,“要去看吗?”
初夏立刻站起来,差点因为低血糖而眩晕。陆星河扶住她,把粥碗推近:“先吃几口。”
她胡乱喝了几口粥,温热的液体滑过喉咙,稍微缓解了身体的僵硬。然后她迫不及待地冲向展厅。
展厅里,阿Ken团队和两位工程师都在。所有人都很疲惫,但眼神里都带着一种完成挑战后的兴奋。
“开始吧。”陆星河说。
灯光暗下。
熟悉的宇宙背景再次出现。坍缩、破碎、黑暗一切都和之前一样。
然后,在极致的黑暗中央,那一点淡金色的光晕,真的出现了。
它那么微弱,几乎要消失在黑暗里。但它存在着,像心跳一样,有节奏地明灭。每一次明灭,光芒就稍稍增强一丝,扩散的范围就扩大一圈。
没有声音,只有光。
但初夏却感觉,自己听到了某种声音——那是生命最初的心跳,是尘埃落定后的第一缕风,是绝望尽头,重新燃起的希望。
光芒缓慢而坚定地扩散,终于照亮了黑暗的一角。然后,更强烈的光芒从中心爆发——但这一次,不是刺目的爆炸,而是温暖的、充满生机的喷涌。
像种子破土,像雏鸟破壳,像一个人,从废墟里,重新站起来。
整个效果持续了整整五分钟。
当最后的光芒柔和地洒满整个幕布时,展厅里一片寂静。
然后,不知道谁先鼓起了掌。
接着,掌声稀稀拉拉地响起,最后连成一片。
阿Ken走过来,对初夏伸出手,脸上带着真诚的敬佩:“林小姐,对不起。之前是我不够理解你的想法。这个效果真的很棒。”
初夏握住他的手,眼睛湿润了:“谢谢。也谢谢大家。”
她转头看向陆星河。
他站在光影交界处,脸上没什么表情,但眼神里有一种柔和的东西。
“满意吗?”他问。
初夏用力点头,眼泪终于掉下来:“谢谢,真的谢谢你。”
如果没有他,如果没有他带来的工程师,如果没有他果断的决策和资源支持,这个她梦想中的效果,可能永远无法实现。
陆星河走过来,轻轻擦掉她的眼泪。
“这是你自己的作品。”他说,“我只是,帮你扫清了技术障碍。”
他顿了顿,看着她的眼睛:“林初夏,你记住,真正让这场展览发光的,不是任何技术,也不是我的。是你自己。是你的才华,你的坚持,你的不妥协。”
初夏的眼泪流得更凶了。
这一刻,她忽然觉得,自己这些时间来承受的所有压力、委屈和挣扎,都值了。
因为她终于做出了,自己真正想要的作品。
凌晨四点,团队成员陆续离开去短暂休息,准备天亮后的最后冲刺。
展厅里只剩下初夏和陆星河。
初夏坐在幕布前的地上,仰头看着那片已经暗下去的天幕。陆星河在她身边坐下,递给她一支能量棒。
“吃一点,你今晚消耗太大了。”
初夏接过,小口咬着。巧克力味的,很甜。
“你怎么会想到找光学实验室的人来?”她问。
“因为我知道你。”陆星河看着前方,“我知道你对这个展览有多看重,也知道你绝对不会在关键的地方妥协。所以,与其让你和阿Ken僵持不下,不如直接找能解决问题的人。”
他转头看她:“而且,我相信你的直觉。如果你觉得不对,那一定就是不对。”
初夏的心跳漏了一拍。
这种无条件的信任,比任何甜言蜜语都更让她心动。
“陆星河,”她轻声说,“这段时间谢谢你。”
“谢我什么?”
“谢谢你没有把我当成一个需要被拯救的可怜虫。”初夏的声音有些哽咽,“谢谢你把我当成一个平等的伙伴。谢谢你尊重我的创作,即使我们有过争吵,有过分歧。”
陆星河沉默了很久。
然后,他伸手,轻轻揽住她的肩膀。
“初夏,”他的声音很低,“我从来没有把你当成需要拯救的人。从看到你站在那幅被毁的画前的那一刻起,我就知道,你骨子里有比我见过的很多人都要强的韧劲。我只是想为你创造一个环境,让你可以安心地释放那种力量。”
初夏靠在他肩上,闭上了眼睛。
很累,但心里很踏实。
“还有一周就开幕了。”她轻声说,“清歌学姐也快回来了,我还有时间,把一切都想清楚。”
她能感觉到,陆星河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。
“嗯。”他应了一声,听不出情绪,“不急。”
但初夏知道,他很在意。
在意她心里那个“清歌学姐”的分量。
在意她最终会做出的选择。
而她自己呢,她清楚吗?
三个月前,她以为自己对清歌的感情是爱情。但现在,当她靠在陆星河肩上,感受着他带来的安心和力量时,她开始不确定了。
也许,她对清歌的感情,更像是一种仰慕,一种精神依赖,一种青春期的执念。
而陆星河给她的,是更真实的、更落地的、掺杂着争吵和妥协,却也充满了共同成长和彼此成就的感情。
这算爱吗?
她不知道。
她只知道,她舍不得离开这个肩膀。
“陆星河。”她忽然叫他的名字。
“嗯?”
“展览开幕那天,你能来吗?”
陆星河低头看她:“我当然会来。”
“不,”初夏抬起头,看着他,“我是说,以我男朋友的身份,来参加我的毕业展。”
陆星河愣住了。
他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线里,亮得惊人。
“你确定?”
初夏点头,脸有些发热:“确定。”
这不是最终的选择。这只是一个开始。
一个她愿意,试着去接受他、走近他的开始。
陆星河看着她的眼睛,看了很久。
然后,他低下头,轻轻吻了吻她的额头。
很轻,很珍惜。
“好。”他的声音有些哑,“我很荣幸。”
初夏重新靠回他肩上,嘴角不自觉地上扬。
窗外,天色开始泛白。
新的一天即将开始。
而她的毕业展,她这三个月来倾注了所有心血的作品,也将在七天后,正式亮相。
至于她和陆星河之间,还有清歌……
那些复杂的、尚未理清的感情,也许需要更多的时间,才能找到答案。
但至少此刻,在这个光影交织的凌晨,在这个她亲手创造的宇宙里——
她愿意相信,光会来。
黎明会来。
未来也会来。
而她和他的故事,才刚刚开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