晚上九点四十七分,“星空画廊”最后一盏射灯熄灭。
林初夏站在空荡的展厅中央,手机屏幕的冷光映亮她疲惫的眉眼。屏幕上是银行APP的余额界面——2,817.36元。这个数字,距离她梦想中的毕业展启动资金,还差着六个零和一个遥不可及的鸿沟。
“还有三天……”她喃喃自语,声音在挑高七米的空间里消散无踪。
三天后,美院本届最重磅的“未来之光”毕业展遴选将截止提交方案。她的《星语》系列需要定制特殊画框、租赁专业级投影设备、购买昂贵的矿物颜料……每一项都意味着钱,很多很多钱。
所以她才在这里。星空画廊的夜班助理,时薪七十,从晚上七点到次凌晨一点。这份工作是导师私下介绍的,画廊主人是位惜才的老先生,破例允许这个清贫却才华横溢的学生,在闭馆后独自享受这片艺术殿堂。
当然,也要承担清洁维护的责任。
初夏将手机塞回帆布包,熟练地戴上橡胶手套,拎起水桶和抹布。今夜有一个重要任务——为明天一场私人预展做最后的准备。客户是一位神秘的科技新贵,据说要斥资百万收藏画廊镇馆之作《星骸》。老先生千叮咛万嘱咐,务必让展厅一尘不染。
她推着清洁车,穿过静谧的长廊。两侧墙上的画作在微弱的安全灯下静默着,像一群沉睡的巨兽。她的帆布鞋踩在光可鉴人的大理石地面上,发出细微的窸窣声。
最里间的特展厅,就是《星骸》的所在地。
推开厚重的隔音门,六米乘四米的巨幅油画扑面而来。暗蓝与深紫交织的宇宙背景中,一颗破碎的星球正在缓慢崩解,金色与银白色的星屑如同瀑布般拖曳出漫长的轨迹。画家用厚涂技法堆砌出崎岖的肌理,站在画前,能清晰感受到那种宏大而悲怆的消亡之美。
初夏仰头望着这幅画,每次看都会失神片刻。
她想起了沈清歌。
三年前,同样是在这片星空下,清歌学姐牵着她的手站在这幅画前,声音像浸了月光:“初夏你看,毁灭本身也可以很美。真正的艺术,就是要有撕裂一切、重获新生的勇气。”
那时清歌大四,已是圈内小有名气的天才少女,而初夏只是大一新生,仰望着学姐身上那种耀眼的光芒。清歌教会她调色的秘诀,带她看地下艺术展,在她发烧时整夜守在床边,用沾湿的棉签轻触她裂的嘴唇。
“你是我见过最净的灵魂,”清歌曾捧着初夏的脸,眼神深邃得像要把她吸进去,“别让这个世界污染你。”
后来清歌去了法国,带着全额奖学金和更大世界的召唤。临行前夜,她们蜷在初夏宿舍狭窄的单人床上,清歌一遍遍梳理着她的长发:“等我站稳脚跟,一定接你过去。巴黎才是艺术家的应许之地。”
手机里至今存着清歌上个月发来的照片——塞纳河畔的落,她新工作室的窗台,还有一幅未完成的新作,名字叫《渡月》。画的是月光下摆渡的孤舟,笔触里带着初夏最熟悉、清歌式的孤寂与温柔。
“清歌学姐……”
初夏低声唤着这个名字,指尖无意识地在空中勾勒那幅《渡月》的轮廓。如果清歌在,一定会用那种慵懒又笃定的语气说:“缺钱?我打给你。”或者更酷的:“毕业展算什么,直接来巴黎,我带你进真正的圈子。”
但她不能。
她不能永远活在清歌的羽翼下,更不能让这份掺杂着仰望与依赖的情感,变得愈发纠缠不清。清歌需要的是并肩同行的战友,而非需要呵护的雏鸟。
她要靠自己,走到足以与清歌并肩的高度。
这个念头支撑着她,在无数个疲惫的深夜里清洗画笔、打工攒钱、一遍遍修改方案。就像此刻,她深吸一口气,将那些柔软的情绪压回心底,戴上手套,开始工作。
清洁进行到一半时,窗外忽然传来猫叫。
凄厉的,带着某种预警般的尖锐叫声。
初夏动作一顿。画廊位于文创园深处,周围常有流浪猫出没,但这样刺耳的叫声还是第一次听见。她摇摇头,继续擦拭《星骸》下方展台的玻璃罩。老先生特意交代,这幅画的展示台要重点清洁,明天客户会近距离鉴赏。
就在这时,一声巨响从展厅侧门传来——那扇本该锁死的消防通道门,被某种巨大的力量撞开了!
初夏惊得猛然转身。
一只通体漆黑、绿眼莹莹的野猫冲了进来,浑身毛发倒竖,尾巴高高炸起,像一团滚动的黑色火焰。它显然受到了极大的惊吓,在空旷的展厅里横冲直撞,撞翻了一旁的立式导览屏,屏幕碎裂的声音在寂静中炸开。
“别过来——”初夏下意识后退,声音发颤。
黑猫被她的声音,更疯狂地窜跳。它撞上了清洁车,水桶摇晃着倾倒,浑浊的污水泼溅出来。初夏慌忙去扶,脚下却踩到湿滑的水渍,整个人失去平衡向后倒去——
时间在那一秒被无限拉长。
她看见自己手中的抹布脱手飞出,在空中划出绝望的弧线。
她看见那只黑猫跃上《星骸》前的防护绳,绿色瞳孔里映出她惊恐的脸。
她看见抹布不偏不倚,重重拍在油画右下角的厚涂肌理上,然后顺着重力下滑,拖出一道刺眼的、混着灰尘与污水的灰白色痕迹——
砰。
后背撞上冰冷的大理石地面,疼痛让她眼前发黑。
但比疼痛更先到来的,是心脏骤停般的窒息感。
她僵硬地抬起头。
《星骸》右下角,那片原本用钴蓝和钛白精心堆叠出的、象征星核最后光芒的区域,此刻被一道丑陋的污痕贯穿。污水渗进颜料的裂缝,灰尘附着在凹凸的笔触上,那片宇宙的伤口,被粗暴地涂抹成了肮脏的灰色。
世界在那一刻彻底失声。
初夏躺在地上,无法呼吸,无法动弹,只能眼睁睁看着那道污痕在射灯下泛着湿漉漉的光。她的毕业展,她的未来,她好不容易垒起的一点点希望,全都随着这道痕迹,崩塌成了粉末。
“不……”
破碎的音节从喉咙里挤出来。
“不……不可能……”
她挣扎着爬起来,膝盖磕在地面上发出闷响,却感觉不到疼痛。踉跄着扑到画前,颤抖的手指悬在污痕上方,不敢触碰。凑近了看,情况更糟——污水已经渗进颜料深层,不是表面擦拭能解决的。厚涂油画最脆弱的就是肌理,一旦被污染,修复的可能性微乎其微。
而且这是《星骸》。
画廊的镇馆之宝,已故大师陈砚的封笔之作,三年前拍卖成交价一百二十万。老先生说过,现在的市值至少翻了一番。
两百四十万。
这个数字像一记重锤,狠狠砸进初夏的太阳。她眼前开始发黑,耳朵里嗡鸣作响,她死死咬住下唇,用痛感强迫自己保持清醒。
“冷静……林初夏,冷静……”她对自己说,声音抖得不成样子,“先……先报告……”
对,报告。马上联系老先生,联系保险公司,联系一切可能挽回的人。她跌跌撞撞冲向工作间的座机,手指哆嗦着按错三次号码,才终于拨通画廊主人家的电话。
等待接通的忙音,每一声都像凌迟。
“喂?”老先生的嗓音带着睡意的沙哑。
“周、周老师……”初夏一开口,眼泪就失控地涌出来,“出事了……《星骸》……我、我不小心……”
她语无伦次,崩溃地重复着“对不起”。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,然后是倒吸冷气的声音,接着是急促的询问。她勉强组织语言描述了经过,老先生最后只说了一句:“待在原地,别碰画,我马上到。”
挂断电话,初夏瘫坐在椅子上。
完了。
一切都完了。
赔偿?她拿什么赔?卖肾吗?还是把未来三十年的人生都抵押出去?父母一辈子省吃俭用供她学画,难道最后要因为女儿的失误背上一身巨债?
还有毕业展。还有她小心翼翼怀揣了三年的、关于艺术的梦想。
全完了。
泪水模糊了视线,她用力抹掉,却抹不净。展厅里死一般寂静,只有安全灯发出低微的电流声。那只肇事的黑猫早已不见踪影,只留下满地狼藉,和那幅被玷污的杰作。
不知过了多久,也许十分钟,也许半个小时,外面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和说话声。
“……就在里面,陆总,实在抱歉,发生这样的意外……”
是老先生的声音。
还有另一个声音,低沉,平稳,带着金属般的冷质感:“具体情况。”
“值班的学生清洁时被野猫惊扰,污损了画作。我已经联系了保险公司和陈老的遗属……”
交谈声渐近。
初夏猛地站起来,慌乱地整理凌乱的头发和衣服,擦脸上的泪痕。不能让人看见这副狼狈相,至少……至少要保持最后的体面。
特展厅的门被推开。
周老先生率先走进来,这位一向从容的老绅士此刻面色铁青,步伐急促。他的目光扫过地上的水渍、翻倒的清洁车,最后落在《星骸》的污痕上,嘴角狠狠抽搐了一下。
然后他侧身,让出身后的人。
那个人走进来时,展厅里的空气似乎都凝滞了一瞬。
他很高,穿着剪裁精良的深灰色西装,没有打领带,衬衫领口松开了第一颗纽扣。看起来不过二十四五岁的年纪,但周身散发着与年龄不符的沉稳气场。头发向后梳得一丝不苟,露出饱满的额头和凌厉的眉骨。鼻梁上架着一副无框眼镜,镜片后的眼睛是深邃的墨黑色,此刻正平静地扫视着展厅里的一切。
最后,那目光落在了初夏身上。
没有愤怒,没有责备,甚至没有太多情绪。就像在评估一件物品,冷静,客观,带着某种抽离的审视感。
初夏在那目光下,感觉自己的血液都停止流动了。
“就是这位学生,林初夏。”周老先生语气复杂地介绍,“初夏,这位是陆星河先生,星寰科技的创始人,也是这《星骸》的预定收藏者。”
预定收藏者。
初夏的心脏又沉下去几分。正主就在眼前,连回旋的余地都没有。
陆星河朝她微微颔首,算是打过招呼,然后径直走向《星骸》。他在画前驻足,低头凝视那道污痕,双手在西裤口袋里,背影挺拔得像一杆标枪。
周老先生跟过去,低声解释着什么“意外”“保险”“修复可能”。陆星河只是偶尔点一下头,大部分时间只是沉默地看着。
初夏站在原地,手脚冰冷。她知道自己应该道歉,应该说点什么,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死了,发不出声音。帆布包里的手机震动起来,屏幕在昏暗中被点亮——是沈清歌发来的新消息,一张巴黎深夜工作室的照片,配文:“又熬了一个通宵,想你。”
那行字像一细针,轻轻扎进心脏最柔软的地方。
想她。
如果清歌知道她此刻的处境,会说什么?会飞回来帮她吗?还是会失望地摇头,说她连这点小事都处理不好?
不能让她知道。
绝对,不能。
这个念头让初夏奇迹般地找回了些许力气。她深吸一口气,挺直了因为恐惧而微微佝偻的脊背,抬脚走向那两个人。
就在她迈步的瞬间,陆星河忽然转身。
两人目光再次相撞。
这一次,初夏没有躲闪。她迎上那双墨黑色的眼,用尽全身力气挤出一句完整的话:“陆先生,非常抱歉。事故全责在我,我会承担一切后果。”
声音还是有些抖,但字字清晰。
陆星河静静看着她。
他看得很仔细,从她苍白的脸、咬出齿痕的下唇,到微微颤抖却倔强握拳的手,再到那双蓄着水光却强忍着不让眼泪掉下来的眼睛。那目光像手术刀,一层层剖开她强装的镇定,直抵内里的恐慌与绝望。
然后,他开口了。
是对周老先生说的,眼睛却仍看着初夏。
“这幅画,”他的嗓音比电话里更低沉,带着某种奇异的磁性,“陈老创作时,用的是自己研磨的矿物颜料,配方没有留下。”
周老先生脸色一白:“这……修复师也许能匹配……”
“能匹配颜色,匹配不了质地和年代感。”陆星河打断他,语气平淡得像在讨论天气,“所以,修复方案可以放弃。”
初夏的心彻底沉入冰窟。
“那保险……”
“保险理赔流程漫长,且最高赔付额不会超过当年拍卖价。”陆星河终于移开视线,看向周老先生,“周老,按合同,画作在交付前受损,责任方是画廊。我需要您在三天内给出明确的赔偿方案。”
三天。
初夏眼前又是一黑。
“至于这位同学——”陆星河的目光重新落回她脸上。
初夏屏住呼吸。
“她的责任,由画廊方界定和处理。”他顿了顿,补充道,“不过,我的助理会跟进此事。毕竟,这涉及到我的收藏计划。”
他说这话时,右手无意识地理了理左手的袖口。那个动作让袖扣露了出来——一枚造型简约的铂金袖扣,镶嵌着一小弯新月和一颗碎钻星辰,在展厅的灯光下折射出冷冽的银光。
那光芒刺进初夏眼里,让她忽然想起《星骸》画中那些崩碎的星屑。
同样是冷的,碎的,遥不可及的。
“今晚先这样。”陆星河最后看了一眼画作,转身朝门口走去。经过初夏身边时,他脚步微顿,侧头对她说了今晚的第二句话,声音低得只有两人能听见:
“林小姐,保重。”
然后他离开了。
脚步声渐远,展厅里只剩下周老先生沉重的叹息,和初夏自己剧烈的心跳声。
后续的处理混乱而仓促。
保险公司的人来了,拍照,记录,用专业仪器检测污损程度,摇头叹息。陈老的女儿也赶来了,看到画作的惨状当场落泪,指着初夏骂了几句“你怎么这么不小心”,被周老先生好言劝住。
初夏像一个木偶,机械地回答每一个问题,签每一份文件。大脑一片空白,唯一清晰的是陆星河最后那句话。
“保重。”
那是什么意思,单纯的客套,还是某种隐晦的警告?
她不知道。
凌晨两点,一切暂告段落。周老先生送走所有人,疲惫地回到展厅。初夏还站在原地,盯着《星骸》上的污痕发呆。
“初夏啊……”老先生的声音苍老了十岁,“你先回去休息吧。这件事……唉,我会尽量想办法。”
“周老师,”初夏转过头,眼睛又红又肿,却异常坚定,“该我负的责任,我不会逃的。需要我做什么,您尽管说。”
老先生看了她很久,最终只是摆摆手:“回去吧。明天……明天我们再谈。”
初夏知道,这是逐客令。
她深深鞠躬,拎起帆布包,转身走出展厅。穿过长廊时,两侧墙上的画作依然静默着,但那些艺术的光辉,此刻在她眼中都蒙上了一层灰败的阴影。
文创园里空无一人,路灯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。夜风吹来,她打了个寒颤,这才发现自己浑身冷汗,衬衫都湿透了。
手机又震动起来。
还是沈清歌。这次是语音消息。
初夏点开,清歌慵懒的、带着笑意的声音流淌出来:“小初夏,睡了吗?我刚煮了咖啡,突然好想听你的声音。巴黎今晚下雨了,你那边呢?”
温柔得令人心碎。
初夏盯着手机屏幕,手指悬在语音键上,颤抖着。她想哭,想对着清歌崩溃大哭,想把今晚的一切都说出来,想听清歌说“别怕,有我在”。
但她最终只是按下了文字回复。
“还没睡,在赶稿。学姐也早点休息,别总熬夜。”
发送。
谎言。
全都是谎言。
她靠在路灯杆上,仰头看着城市被光污染遮蔽的夜空。看不见星星,只有一片混沌的暗红色,像一块肮脏的幕布。
这时,一辆黑色的轿车无声地滑过园区主道。
后座的车窗半降着,陆星河侧脸的轮廓在昏暗的车内灯光下一闪而过。他正低头看着平板电脑,屏幕上赫然是助理刚刚发来的资料——
**林初夏,22岁,S大美术学院绘画系大四。
家庭背景:普通,无负债也无助力。
专业评估:天赋突出,风格受旅法画家沈清歌影响显著。
人际关系:与沈清歌关系密切,曾多次参展。近期正筹备个人毕业展,。
事故记录:无。
资料最后附着一张照片。是初夏去年参加校内展览时的抓拍,她站在自己的画作前,侧脸被阳光镀上一层柔光,眼神清澈专注,嘴角带着浅浅的笑意。
与今晚那个苍白颤抖、却倔强挺直脊背的女孩,判若两人。
陆星河的目光在那张照片上停留了数秒。
然后他关掉平板,摘下眼镜,揉了揉眉心。
“陆总,”前排的助理小心询问,“画作的事,需要启动法律程序吗?”
“先不急。”陆星河重新戴上眼镜,镜片后的眼睛望向窗外飞速后退的夜景,“我要这个林初夏的所有资料,更详细的。特别是……她和沈清歌的部分。”
“是。”
车子汇入深夜的车流,尾灯在街道上拖出两道红色的痕迹。
而此刻,初夏终于挪动脚步,走向公交站。末班车已经错过,她只能走回学校。四十分钟的路程,足够她把今晚的一切在脑海里回放无数遍。
污损的画作。
天价的赔偿。
陆星河冰冷的审视。
还有那句意味深长的“保重”。
走到校门口时,天边已经泛起灰白。早起晨练的学生从她身边跑过,充满活力。而她像个游魂,拖着沉重的步伐挪进宿舍楼。
苏晴还在熟睡,发出轻微的鼾声。
初夏悄无声息地爬上床,蜷缩进被子里。身体终于放松下来,后知后觉的疼痛从膝盖、手肘、后背各个撞击处传来。但比疼痛更尖锐的,是心底那种空洞的恐慌。
她闭上眼,脑海里浮现出最后那个画面——
陆星河袖口那枚星月袖扣的冷光。
和《星骸》画中那些破碎的星辰。
交叠在一起,旋转,下坠,最终沉入无边的黑暗。
而黑暗中,有一个声音在低语,不知是预言还是诅咒:
你的命运,从今夜起,已经彻底改变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