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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3章

早晨七点十三分,初夏在尖锐的耳鸣中惊醒。

她睁着眼盯着上铺的床板,木纹在昏暗的晨光里扭曲成狰狞的图案。有那么几秒钟,她希望昨晚的一切只是场荒诞的噩梦——闹钟会响,苏晴会咋咋呼呼地催她起床,而她还要赶去画廊做最后的清洁,为今天的重要预展做准备。

然后记忆如水般涌回。

污水泼溅的慢镜头。抹布划过油画的刺啦声。陆星河那双没有情绪的墨黑眼睛。

“唔……”她捂住嘴,把反胃的冲动压下去。

下铺传来窸窣声,苏晴顶着一头乱发坐起来,眯着眼看她:“初夏?你什么时候回来的?脸色怎么跟鬼似的……”

“没事。”初夏的声音嘶哑得吓人,“有点感冒。”

她翻身下床,动作僵硬得像生了锈的机器人。膝盖的淤青在晨光下显出骇人的紫红色,手肘也擦破了一大片。苏晴倒吸一口冷气:“你这是摔哪儿去了?!”

“画廊……不小心滑倒了。”初夏扯出谎话,拧开水龙头用冷水扑脸。镜子里的人双眼红肿,眼下是浓重的青黑,嘴唇因为被反复咬破而微微肿起。

真狼狈。

她想起陆星河看她的眼神。那不是看一个人的眼神,是评估一件损坏物品的残值。

“你今天别去打工了,请假吧。”苏晴担忧地递来毛巾,“我给周老师发个消息——”

“不用。”初夏打断她,声音陡然拔高,“我自己处理。”

苏晴被她反常的尖锐吓了一跳,愣愣地点头。

八点整,手机震动。

是画廊的座机号码。

初夏握紧手机,指节泛白。深吸三口气,才按下接听键:“喂,周老师——”

“初夏,你立刻来画廊一趟。”周老先生的声音疲惫而沉重,“陈老的女儿,保险公司的人,还有律师都在。我们需要当面谈。”

“好,我马上到。”

挂断电话,初夏换下沾着污渍的衬衫,挑了件最朴素的白T恤和牛仔裤。出门前,她对着镜子把头发扎成利落的马尾,露出光洁的额头和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脸。

“等我回来。”她对苏晴说,语气平静得可怕。

苏晴张了张嘴,最终只说:“有事打电话。”

上午九点,星空画廊会议室。

长条桌一侧坐着三个人:陈老的女儿陈婉,四十岁上下,穿着黑色套装,眼睛红肿未消;保险公司代表是个面无表情的中年男人,面前摊开一堆文件;律师是个戴金丝眼镜的年轻女性,指尖在笔记本电脑上飞快敲打。

另一侧只有周老先生。他示意初夏坐在自己身边。

空气凝重得能拧出水。

“林小姐,”陈婉率先开口,声音带着哭过后的沙哑,“那幅《星骸》是我父亲临终前最后一幅作品。他画了整整两年,画到右手关节变形……对你来说它可能只是一幅画,但对我们家人来说,那是父亲留在这世上的最后一部分。”

初夏低下头:“对不起。”

“对不起有什么用?”陈婉的声调陡然拔高,“你知道修复师早上来看过之后怎么说吗?‘厚涂区域污染深度超过三毫米,矿物颜料成分特殊,强行修复会导致画面质感彻底破坏。’也就是说,我父亲的遗作,毁了!彻底毁了!”

“陈女士,请冷静。”律师适时开口,“据现场勘查和监控记录,事故的直接原因是野猫闯入展厅,属于意外事件。林小姐作为值班人员,确实存在作不当和应急处理不足的责任,但主要责任方应该是场馆管理——”

“场馆管理?”陈婉冷笑,“如果她没有在非开放时间进行湿式清洁,如果她按规定锁好消防通道,野猫能进来吗?水桶会打翻吗?”

周老先生重重叹气:“这是我们的管理疏忽,我愿意承担相应责任。”

“您承担?”陈婉转向他,“周老师,我敬重您是父亲的老友,但这件事不能就这么算了。《星骸》三年前拍卖价一百二十万,现在市值至少两百四十万。而且它现在毁了,是独一无二的艺术品被毁,这个损失怎么计算?”

两百四十万。

这个数字像烙铁,烫在初夏耳膜上。

保险公司代表终于开口,语气公事公办:“据保险合同,艺术品意外损坏的最高赔付额是购入价的150%,也就是一百八十万。此外,我们调查发现画廊的消防通道门锁存在老化问题,属于安全隐患,可能会影响赔付比例。”

“也就是说,还有至少六十万的缺口。”律师总结。

会议室陷入死寂。

六十万。

对初夏来说,那是父母二十年工资的总和,是她从现在开始打工到五十岁也未必能攒够的数字。她感觉会议室在旋转,天花板在压下来,肺里的空气被一点点抽。

“周老师……”她听见自己的声音飘在空中,“我……我可以分期赔偿。我毕业之后找工作,每个月还……”

“分期?”陈婉摇头,“林小姐,你不是小孩子了。六十万,按你美术生毕业的平均工资算,不吃不喝要还十几年。这期间如果发生任何变故呢?如果你还不上呢?”

律师推了推眼镜:“法律上,这种大额赔偿可以申请分期。但需要担保人,或者财产抵押。”

初夏有什么?一张余额两千多的银行卡,几箱画具,还有租来的宿舍床位。

“我可以做担保人。”周老先生忽然说。

“周老师!”初夏猛然抬头。

老先生对她摆摆手,看向陈婉:“陈婉,看在我和你父亲三十年交情的份上,给我这个学生一个机会。六十万,我做担保,五年内还清。这期间她的毕业创作、未来作品,都可以优先由你的画廊代理,抵扣部分债务。”

陈婉沉默了。

她盯着初夏看了很久,久到初夏几乎要窒息时,才缓缓开口:“周老师,不是我不讲情面。但父亲这幅画……我真的无法接受就这样草草了事。”

她站起来,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文件,推到初夏面前。

“这是专业评估机构出具的损失报告。综合艺术品价值、情感价值、以及未来升值空间,最终评估的损失金额是……”她顿了顿,“八十五万。”

八十五万。

比六十万又多了二十五万。

初夏盯着那个数字,视线开始模糊。

“考虑到周老师的担保和学生实际情况,”陈婉继续说,“我可以接受分期。但条件是:首付二十万,三个月内付清。剩余六十五万,五年内还清,年利率按银行基准利率计算。如果违约,担保人承担连带责任。”

她把另一份协议推过来。

“这是分期赔偿协议。签了它,今天的事就算暂时了结。不签……”陈婉看向律师,“我们就只能走法律程序了。”

初夏机械地拿起协议。

密密麻麻的条款,法律术语,数字,违约金,担保责任……每一个字都认识,连在一起却像天书。她只看懂了最后几行:

**乙方(林初夏)承诺于90内支付首期赔偿金人民币200,000元整。

乙方承诺上述款项逾期未支付,甲方(陈婉)有权立即终止本协议,并追索全部剩余赔偿金及违约金。

担保人(周敬轩)承担连带清偿责任。**

“周老师……”初夏的声音在抖,“我不能连累您……”

“签吧。”周老先生的声音苍老但坚定,“孩子,这是眼下最好的选择。”

笔递到手里。

很轻的一支中性笔,此刻却重如千斤。初夏握笔的手指在颤抖,笔尖悬在签名栏上方,怎么也落不下去。

签下去,未来五年,十年,甚至更久的人生,就被钉死在这份协议上了。

毕业展怎么办?艺术梦想怎么办?答应清歌要一起去看的更大世界怎么办?

“林小姐,”律师冷静地提醒,“如果走法律程序,你败诉的可能性超过90%。届时不仅需要全额赔偿,还要承担诉讼费、律师费,并且会留下司法记录,影响你未来的就业和信贷。”

初夏闭上眼。

再睁开时,眼底最后一点光芒熄灭了。

她俯下身,在协议上签下自己的名字。

林初夏。

三个字,写得歪歪扭扭,像垂死之人的绝迹。

中午十二点半,初夏走出画廊。

阳光刺眼得让她眩晕。她站在台阶上,看着街道上熙攘的人流——上班族拎着午餐匆匆走过,情侣牵着手说笑,外卖骑手穿梭在街道上。

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生活,自己的烦恼,自己的小确幸。

而她的生活,在刚才那二十分钟里,被彻底碾碎了。

手机在口袋里震动。她麻木地掏出来,看到屏幕上跳出两条消息。

一条是苏晴:“怎么样?谈完了吗?需要我过去吗?”

另一条……是沈清歌。

一张照片。巴黎奥赛博物馆的穹顶,阳光透过玻璃洒在光洁的大理石地面上。配文:“今天来‘朝圣’,想起你总说想来看莫奈的《睡莲》。等你毕业,我一定带你来。”

初夏盯着那条消息,视线又一次模糊。

等她毕业?

她还有资格毕业吗?还有资格去巴黎吗?还有资格……站在清歌身边,做那个“净的灵魂”吗?

胃部一阵痉挛,她冲到路边的垃圾桶旁呕起来。早上什么都没吃,只吐出些酸水,灼烧着喉咙。

吐完了,她撑着膝盖喘气,汗水顺着额角滴落。

这时,一辆黑色的宾利慕尚悄无声息地停在她面前。

后车窗降下,露出陆星河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。他已经换了一身衣服,浅灰色的亚麻西装,没打领带,看起来比昨晚多了几分随性,但眼神依旧锐利。

“林小姐。”他开口,“上车谈?”

初夏僵在原地。

大脑发出警报:危险,远离这个人。但身体却像被钉住了,动弹不得。

陆星河推开车门。

车内冷气扑面而来,带着淡淡的雪松香氛味。真皮座椅冰凉,初夏坐进去时,感觉自己像躺进了一口豪华的棺材里。

车门关上,隔绝了外面的世界。

“协议签了?”陆星河问,语气平淡得像在问天气。

“……签了。”

“条件?”

“首付二十万,三个月。剩余六十五万,五年还清。”初夏机械地复述,“周老师……做了担保人。”

陆星河点点头,似乎对这个结果并不意外。他从西装内袋里抽出一张名片,纯白卡纸,没有任何装饰,只印着一行字:

陆星河

星寰科技 创始人/CEO

下面是一串手机号码。

“这是我的私人号码。”他把名片递过来,“未来三个月内,如果你需要帮助,可以打这个电话。”

初夏没有接。

她抬起头,第一次主动迎上他的目光:“陆先生,我不明白。画是您要买的,现在毁了,您应该是损失最大的人。为什么……要帮我?”

“帮你?”陆星河微微挑眉,“我什么时候说过要帮你?”

“那这张名片——”

“是一笔交易。”他打断她,身体微微前倾,手肘撑在膝盖上。这个姿势拉近了距离,初夏能看清他镜片后那双墨黑眼睛里的每一丝纹路。

“林初夏,22岁,S大美院绘画系大四。父母都是普通职工,家庭年收入超不过十五万。没有任何背景,没有任何人脉,唯一的‘资产’是所谓的绘画天赋,以及……”他顿了顿,“和旅法画家沈清歌的亲密关系。”

初夏的心脏骤然收紧。

“你刚刚签下的协议,首付二十万。按你现在画廊的时薪,需要不吃不喝工作两千五百个小时,也就是整整一百零四天。但协议期限是九十天。”陆星河的声音很平静,像在陈述数学公式,“所以,你不可能靠自己完成。”

“我可以向朋友借——”

“哪个朋友?沈清歌?”陆星河笑了,很淡的一个弧度,没什么温度,“她确实有能力拿出二十万。但你真的要向她开口吗?在你最狼狈、最不堪的时候,向你最仰慕、最不想让她失望的人,展示你的无能和失败?”

每一个字都像刀子,精准地剜在初夏最痛的伤口上。

她脸色惨白,嘴唇颤抖,却说不出反驳的话。

因为他说的是对的。

她宁可去卖血,去借,也绝不能让清歌知道她现在的处境。

“所以,”陆星河重新靠回椅背,恢复了那种疏离的姿态,“你需要一个解决方案。一个既不需要向沈清歌低头,又能保住你毕业资格、让你继续追逐所谓艺术梦想的方案。”

初夏握紧拳头:“您有方案?”

“有。”他看着她,目光深不见底,“用你未来六个月的自由,换一个净净的现在。”

“……什么意思?”

“很简单。”陆星河从扶手箱里抽出一份文件夹,递给她,“我需要一个合约女友,为期六个月。你要做的,是以我女友的身份,陪我出席必要的社交场合,应付家族长辈的催婚和某些不必要的联姻安排。作为回报——”

他修长的手指在文件夹上轻轻敲了敲。

“第一,我会处理《星骸》的全部赔偿事宜,包括你签的那份协议。陈婉那边,我会让她撤销对你的追索。”

“第二,我会以星寰科技艺术的名义,为你提供全额资金支持,完成你的毕业展。不是施舍,是——你的作品版权仍归你所有,我只保留优先收藏权。”

“第三,六个月期满后,你可以获得星寰科技‘艺术科技孵化器’的入驻资格,享受工作室、资源对接和业内推广。这是很多年轻艺术家梦寐以求的起点。”

初夏呆呆地看着那份文件夹,大脑彻底宕机。

合约女友?

六个月?

“为什么是我?”她听见自己问,“您这样的身份,想要什么样的女朋友没有?为什么偏偏选我?一个……弄脏了您收藏品的穷学生?”

陆星河沉默了。

他转动手腕,露出那枚星月袖扣。铂金在车内昏暗的光线下泛着冷冽的光泽。

“因为你合适。”他终于开口,声音里第一次有了某种难以捉摸的情绪,“背景净,没有复杂的社会关系。学艺术,气质上能应付那些场合。最重要的是——”

他看向她,眼神锐利得像要剖开她的灵魂。

“你和我一样,都有不想被人知道的秘密。”

初夏呼吸一滞。

“你有沈清歌。”陆星河淡淡地说,“而我,有我的理由。我们各取所需,互不涉真实的生活。六个月后,两不相欠。”

他推开车门,做出送客的姿态。

“给你二十四小时考虑。明天这个时候,给我答复。”

初夏抱着那份文件夹,像抱着一个炸弹,踉跄着下了车。

宾利无声地驶离,消失在车流中。

她站在烈下,却感觉浑身发冷。翻开文件夹,第一页就是标题:

《星寰科技艺术及个人形象授权协议》

下面列着十几页密密麻麻的条款。她快速翻到最后一页,看到两个签名栏。

一个已经签好了。

陆星河。

字迹凌厉,力透纸背。

另一个空着,等着她。

而就在签名栏旁边,用很小的字体标注着一行附加条款:

“协议期间,乙方不得与任何第三方建立或公开恋爱关系,包括但不限于沈清歌女士。”

晚六点,宿舍。

苏晴看着那份摊在书桌上的协议,嘴巴张得能塞进鸡蛋。

“合约女友?六个月?他疯了吧?!”

“他没疯。”初夏抱着膝盖坐在床上,声音空洞,“疯的是我。我居然……在认真考虑。”

“考虑什么?考虑把自己卖给一个陌生人?!”苏晴激动地挥舞手臂,“初夏你清醒一点!这是卖身契!卖身契懂吗?!”

“那你说我该怎么办?”初夏猛地抬头,眼睛里布满血丝,“二十万!三个月!我上哪儿去找二十万?!去偷?去抢?还是真的去卖身?!”

苏晴被她的爆发吓住了,张了张嘴,没说出话。

“周老师愿意担保,那是他一辈子的清誉。”初夏的声音低下去,带着哭腔,“如果我还不上,他会怎么样?画廊会怎么样?苏晴,我承担不起……”

“那也不能走这条路啊!”苏晴蹲到她面前,抓住她的手,“我们可以想办法,我们一起想办法!我可以找我爸妈借,我表哥做生意……”

“然后呢?让你全家都知道我林初夏是个废物,连累朋友,连累老师,最后还要靠施舍过子?”初夏摇头,“清歌会怎么看我?她会失望的……她一定会失望的……”

提到沈清歌,苏晴沉默了。

她知道初夏对那个学姐的感情有多复杂。是仰望,是依赖,是某种超越友谊的深刻羁绊。那是初夏心里最柔软、也最脆弱的角落。

“可是初夏,”苏晴轻声说,“你想过没有?陆星河为什么要这么做?他图什么?就因为‘合适’?这种级别的富豪,找个合适的女朋友能有多难?何必大费周章找你一个学生?”

初夏没说话。

她也想不通。

陆星河看她的眼神里没有欲望,没有迷恋,甚至没有太多兴趣。只有评估,计算,和某种她看不懂的深邃。

手机震动。

又是沈清歌。这次是视频通话请求。

初夏盯着屏幕上跳动的名字和头像——那是清歌在塞纳河边的侧影,长发被风吹起,笑容明媚得像巴黎的春天。

她按下了拒绝。

然后回复文字:“学姐,我在图书馆赶稿,不方便接。”

谎言。又一个谎言。

沈清歌很快回复:“这么用功?注意休息呀。对了,下个月我可能回国一趟,有个展览要谈。到时候一定要见你,我有好多话想跟你说。”

下个月。

如果签了那份协议,下个月的自己,会是什么样子?

初夏不敢想。

她重新翻开协议,目光落在陆星河的签名上。那个名字像有魔力,吸引着她,也警告着她。

窗外,夜色渐浓。

城市的霓虹亮起,在玻璃窗上投下斑斓的光影。初夏想起昨晚画廊里《星骸》破碎的星辰,想起陆星河袖扣上那弯冰冷的新月。

想起他说:“你和我一样,都有不想被人知道的秘密。”

她有什么秘密?

对沈清歌那份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感?那个连自己都不敢深想的角落?

陆星河知道吗?

如果他知道了,为什么还会提出这样的协议?

无数个问题在脑海里盘旋,没有答案。只有那份协议,白纸黑字,冰冷地摊在桌上,像一个等待开启的潘多拉魔盒。

初夏拿起笔。

笔尖悬在签名栏上方,和下午在赔偿协议前一样颤抖。

但这一次,颤抖的原因不同。

下午是恐惧。现在是……某种破釜沉舟的决绝。

“初夏……”苏晴担忧地看着她。

“苏晴,”初夏没有抬头,“如果……如果我签了。你会看不起我吗?”

“永远不会。”苏晴握住她的手,“无论你做什么决定,我都是你朋友。”

眼泪终于掉下来,砸在协议纸上,晕开一小片湿的痕迹。

初夏吸了吸鼻子,用力擦掉眼泪。

然后,她俯下身,在陆星河的名字旁边,签下了自己的名字。

林初夏。

这一次,字迹很稳,很用力,像用刀刻上去的。

签完最后一笔,她扔下笔,整个人像被抽空了力气,瘫倒在椅子上。

手机屏幕亮着,沈清歌的头像在黑暗中温柔地微笑。

而窗外,城市的夜空依旧看不见星星。

只有陆星河那句话,在脑海里反复回响,像一个预言,也像一个诅咒:

“六个月后,两不相欠。”

但真的能两不相欠吗?

初夏不知道。

她只知道,从这一刻起,她的人生轨迹,已经彻底偏离了原有的轨道。

而那个始作俑者,此刻正站在星寰科技顶层办公室的落地窗前,俯瞰着脚下璀璨的城市灯火。

助理站在他身后汇报:“陆总,协议已经送到林小姐手里了。她……会签吗?”

陆星河没有回答。

他抬起手腕,看着袖扣上那弯新月。

月光是冷的。

就像他此刻的眼神。

“沈清歌……”他低声念着这个名字,声音里带着某种复杂的情绪,“这次,是你输了。”

窗外,夜色正浓。

而一场以爱为名的战争,才刚刚拉开序幕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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