草原溃兵之患解决后的第二十天,靖北城筑起了第一段完整的城墙。
高两丈,厚一丈,青灰色的砖石在秋阳光下泛着冷硬的光泽。虽然只有短短五十丈,但这是一个象征——靖北城不再是纸上的蓝图,而是真正在荒原上扎的实体。
林墨拄着拐杖站在新筑的城墙上,手指抚过粗糙的砖缝。伤口在阿大和药王谷草药的调理下,终于开始愈合,但留下了狰狞的疤痕,从左一直延伸到肋下,像一条蜷缩的蜈蚣。每逢阴雨天,都会隐隐作痛,提醒他那一战的惨烈。
“都护,照这个速度,月底东墙就能合拢。”赵大锤指着远处热火朝天的工地,脸上是疲惫,也是自豪,“俘虏们很卖力,尤其是那一千草原兵,力气大,能吃苦。就是…”他顿了顿,“就是吃得太多,一个顶三个。”
“让他们吃饱。”林墨淡淡道,“要让人卖命,先要让人吃饱。粮食还够吗?”
“暂时够。”苏婉晴翻着账册走来。她穿着简朴的布裙,头发用木簪绾起,脸上有风吹晒的痕迹,但眼神清亮,“秋粮刚收,加上从草原缴获的牛羊,能撑三个月。但这段时间涌入的流民太多,已经超过五千人,每天人吃马嚼,消耗很大。”
“流民还在来?”
“每天都有。”苏婉晴忧心道,“南边闹蝗灾,颗粒无收。西边在打仗,官军和叛军拉锯。流民听到北疆有活路,有地种,有饭吃,都往这边涌。昨天一天就来了三百多人,男女老少都有,大多饿得只剩皮包骨。”
林墨望向城南方向。那里原本是荒地,现在搭起了密密麻麻的窝棚,炊烟袅袅,人声嘈杂。流民们在陈老的安排下,开垦荒地,修建房屋,虽然艰苦,但眼里有了希望的光。
“来者是客,不拒。”林墨道,“但也不能白养。健全的,编入施工队筑城。体弱的,去屯田。妇孺,做缝补、炊事。孩子…”他顿了顿,“建学堂,让所有孩子读书识字。我们建的不是一座只有城墙的城,是一座有未来的城。”
“可是粮食…”苏婉晴还要说。
“粮食我来想办法。”林墨打断她,“你只管接收,安置。另外,从流民中挑些识字的,有手艺的,充实到各司。靖北城要发展,不能只靠我们几个。”
苏婉晴点头,正要离开,又想起什么:“对了,朔方城来人了,是太子派来的监军,已经到了城外。”
“监军?”林墨眼睛微眯。
“姓郑,叫郑文渊,是太子少师郑国公的侄子。”白羽不知何时也上了城墙,她一身戎装,神色凝重,“此人二十八岁,进士出身,在翰林院待了三年,年初才外放为朔方府同知。太子派他来,名义上是协助都护处理政务,实际上是…”
“是来监视我。”林墨替她说完了后半句。
“都护打算怎么应对?”
“以礼相待,以诚相待。”林墨淡淡道,“太子不放心我,派个人来看看,情理之中。只要我们不谋反,不割据,他看也看不出什么。但,”他话锋一转,“靖北城的事,必须我们说了算。监军可以看,可以问,但不能手具体事务。婉晴,你负责接待,安排他住最好的院子,用最好的饭菜,但要派人‘保护’好他,别让他乱跑。”
“明白。”
“白将军,”林墨看向她,“你回朔方城一趟,面见韩大人。两件事:一,请韩大人上奏朝廷,为靖北城请一批工匠、农具、种子。二,打探这个郑文渊的底细,他有什么喜好,什么弱点,和朝中哪些人有来往。”
“是。”
“还有,”林墨叫住要离开的苏婉晴,“让阿蛮来见我。”
本来阿蛮是要和昭昭一起去京城的,可到了要出发的那天,昭昭坚持不要阿蛮同去,让阿蛮训练狼群,最后也没办法,阿蛮就这样留下来了。
半个时辰后,阿蛮小跑着上了城墙。她穿着特制的轻甲,腰间挂着骨哨,脸上、手上都有新伤,但精神很好。这一个多月,她忙着训练那一千草原俘虏,把他们打散编入狼骑兵和各营,每天忙得脚不沾地。
“夫君,你找我?”她在林墨面前站定,行了个不太标准的军礼。
林墨看着她,心中感慨。初见时,她还是个只会打猎、采药的野丫头,现在已经是能统领数百狼骑兵的女将了。成长得太快,也不知是福是祸。
“训练得怎么样?”他问。
“很好。”阿蛮眼睛发亮,“那一千草原兵,骑术精湛,箭术高超,就是不懂阵法,不守纪律。我按夫君教的,把他们和老兵混编,以老带新,以汉制胡。现在基本能听号令,能列阵型了。就是…”她犹豫了一下,“就是他们不太服我,觉得我是女人,又是。”
“你怎么办的?”
“打服了。”阿蛮咧嘴笑,露出两颗小虎牙,“我挑了十个最不服的,跟他们比骑射、比刀法、比驯狼。十场,我赢了九场。输的那场是比摔跤,我力气没他大。但比完之后,他们都服了。”
林墨也笑了:“做得好。但光打服不够,还要收心。草原人重义气,重承诺。你要对他们好,但要让他们知道,对你好,是因为你值得。另外,从他们中间挑些聪明可靠的,提拔为伍长、什长,给他们权力,也给他们责任。让他们知道,在靖北城,只要肯拼命,就有出头之。”
“我明白了。”阿蛮重重点头,随即压低声音,“夫君,有件事,我觉得不对劲。”
“说。”
“这几天训练,有几个草原兵总聚在一起嘀嘀咕咕,说的是他们部落的土话,我听不懂。但看他们的眼神,不像是在说好话。我让懂土话的人偷听,听到他们在说什么‘金刀’、‘信物’、‘等消息’。”
“金刀?”林墨眉头一皱。草原部落中,金刀是王权的象征,只有大汗和王子才有资格佩戴。左贤王已死,金帐王与靖北城有三年之约,这时候出现金刀的线索…
“盯紧他们。”林墨沉声道,“但不要打草惊蛇。我要知道,他们在等谁的消息,等什么消息。”
“是。”
“还有,”林墨看着她,“昭昭去京城已经有十多天了,一直没有消息。我担心她出事。你准备一下,带一队狼骑兵,去京城接应她。”
“现在?”阿蛮惊讶,“可是靖北城这边…”
“这边有婉晴,有白羽,暂时不会有事。”林墨道,“但昭昭那边,只有她自己。魏家虽然倒了,但余党仍在,京城又是龙潭虎,我放心不下。你带上我的亲笔信,到京城后,去找苏婉晴父亲的老部下,他会帮你。记住,你的任务是保护昭昭平安回来,不是惹事。如果遇到危险,不要硬拼,保全性命第一。”
阿蛮眼中闪过感动,用力点头:“夫君放心,我一定把昭昭姐平安带回来。”
“去吧,明天一早出发。挑二十个最得力的,要机灵、忠诚、不怕死的。多带金银,少带兵器,扮作商队进京。”
“是!”
阿蛮离开后,林墨在城墙上又站了很久,直到夕阳西下,将整个靖北城染成金色。
远处,工地上号子声震天,流民们扛着石料、木料,蚂蚁般忙碌。新开垦的田地里,麦苗已经返青,在秋风中摇曳。学堂里传来孩子们的读书声,虽然参差不齐,但充满了希望。
这座城,正在活过来。
但阴影,也正在近。
三天后,监军郑文渊抵达靖北城。
此人确实如白羽所说,年轻,俊朗,举止得体,一看就是世家子弟。他穿着青色官袍,头戴乌纱,骑着白马,在二十名禁军护卫下,缓缓入城。看到靖北城的景象,他眼中闪过惊讶,但很快掩饰过去。
“下官郑文渊,奉太子之命,前来襄助林大人治理北疆。”他下马,对林墨拱手,礼数周全,但语气中带着淡淡的疏离。
“郑大人一路辛苦。”林墨还礼,“城中简陋,怠慢之处,还请海涵。”
“林大人客气。”郑文渊环顾四周,“下官来时,太子殿下特意叮嘱,说林大人以罪囚之身,在北疆建起如此基业,实属不易。让下官多看,多学,多为大人分忧。”
“分忧不敢,郑大人能来,是靖北城的福气。”林墨引他入城,“已经为大人备好住处,就在都护府隔壁,方便议事。大人先歇息几,熟悉熟悉环境,我们再详谈。”
郑文渊的住处确实不错,是一座新修的二进小院,净整洁,家具齐全,还配了两个丫鬟、一个小厮。饭菜也很丰盛,有鱼有肉,有酒有菜,比林墨自己吃的还好。
但郑文渊的眉头一直没松开。
他看到的靖北城,和他想象的完全不一样。没有流民遍地,没有饿殍遍野,反而秩序井然,生机勃勃。城墙在筑,田地有种,学堂在教,工匠在做工,士兵在训练。这哪里是边陲荒城,分明是个正在崛起的雄镇。
更让他心惊的是,城中百姓对林墨的拥戴。提到“都护”,人人眼中都有光,有敬,有畏。这种威信,他在京城都没见过几个大臣有。
“此人不除,必成大患。”郑文渊在当夜的密信中写道,“靖北城已成气候,流民归心,兵强马壮。林墨虽无反意,但已有反力。若他朝廷有变,此人振臂一呼,北疆非朝廷所有…”
信写完,用火漆封好,交给心腹:“八百里加急,送往京城,交给太子殿下。”
但他不知道的是,信刚出城,就被截下了。
截信的是阿蛮留下的狼骑兵。他们没有走远,而是潜伏在城外,监视一切可疑的动静。郑文渊的信使刚出城十里,就被狼群扑倒,信被搜出,人被打晕扔在路边。
当夜,信就摆在了林墨的案头。
“果然…”林墨看完信,冷笑,“太子还是不放心我。郑文渊此来,不是协助,是监视,是搜集罪证,是准备在适当的时候,置我于死地。”
“要不要…”白羽做了个割喉的手势。
“不。”林墨摇头,“了他,正好给太子借口派兵讨伐。留着他,让他看,让他报。但要让他看到我们想让他看到的,报我们想让他报的。”
“都护的意思是…”
“演戏。”林墨眼中闪过精光,“从明天开始,我们要演一出戏。一出‘林墨伤病缠身,靖北城内忧外患,随时可能崩溃’的大戏。”
“具体怎么做?”
“第一,我的‘病情’加重,卧床不起,政务交由苏婉晴暂代。第二,城中‘粮食短缺’,流民‘闹事’,士兵‘哗变’,制造混乱。第三,草原边境‘不稳’,金帐王‘毁约’,小股骑兵‘扰’,营造危机。总之,要让郑文渊看到,靖北城危如累卵,全靠我林墨一人勉力支撑。我若死,城必破。”
白羽明白了:“这样一来,太子反而不敢动你。因为动了你,北疆就乱了,草原就可能南下。他需要你稳住北疆,哪怕只是暂时的。”
“对。”林墨点头,“等戏演够了,我们再慢慢‘好转’,‘稳定’,‘壮大’。让太子看到,靖北城离不开我,北疆离不开我。到时候,他不但不敢动我,还得拉拢我,倚重我。”
“高明。”白羽叹服,“那郑文渊那边…”
“让他继续报。”林墨将信扔进火盆,“但要确保,他报的消息,都是我们想让他报的。这件事,交给你去办。他身边的人,该收买的收买,该替换的替换。我要他看到的,听到的,都是我们想让他看到听到的。”
“是。”
“另外,”林墨想起什么,“那封密信,誊抄一份,原文送回,不要让他起疑。信使处理净,做得像被狼咬死的。”
“明白。”
白羽离开后,林墨走到窗边,看着外面的夜色。
靖北城静悄悄的,只有巡逻士兵的脚步声,和远处工地上隐约的火光。这座城,是他一手建起来的,是他的心血,是他的基,也是他的囚笼。
他不想反,不想割据,只想有个安身立命的地方,保护所爱之人,给追随他的人一条活路。
但树欲静而风不止。
太子猜忌,魏家余党虎视眈眈,草原各部狼子野心,靖北城内暗流涌动…每一条,都可能要他的命,要这座城的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