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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章

凌晨三点,我被一阵敲门声惊醒。

猫眼里站着去世三年的,她笑着说:“乖乖,回来了。”

我颤抖着打电话给殡仪馆确认。

值班员沉默片刻:“有个坏消息,您的遗体…昨晚不见了。”

就在这时,门缝下慢慢渗进熟悉的桂花香油味——那是生前每天梳头用的味道。

凌晨三点,万籁俱寂。

是敲门声,一下,又一下。不疾不徐,带着一种近乎刻板的规律性,硬生生把我从混沌的睡梦里剜了出来。心脏在腔里野马般冲撞,额角一跳一跳地疼。我屏住呼吸,房间里只剩下自己粗重的喘息和门外那持续不断的、执拗的敲击。

谁?

这个念头刚浮起,寒意就顺着脊椎爬满了全身。我独居,新搬来这个公寓不到一个月,几乎没人知道我的住址,更别提会在这种鬼时间来拜访。

我蹑手脚地下床,赤脚踩在冰冷的地板上,几乎能听见自己血液流动的声音。走到门边,压抑着恐惧,把眼睛凑上那个小小的、冰凉的猫眼。

楼道的光线昏暗,声控灯大概又接触不良,一闪一闪的,在那明灭不定的光线下,站着一个佝偻的身影。

花白的头发在脑后挽成一个稀疏的发髻,身上是那件熟悉的、洗得发白的深蓝色对襟盘扣褂子。

我的血霎时凉了。

是。

去世整整三年的。

她微微仰着头,浑浊的、布满皱纹的眼睛,正正地透过猫眼,仿佛能看见里面惊恐万状的我。然后,那张瘪的嘴缓缓咧开,露出一个我无比熟悉的、慈祥的笑容,嘴角的弧度都分毫不差。

“乖乖,”门外传来声音,隔着门板有些模糊,但那语调,那带着老家口音的尾音,千真万确就是!“回来了。”

我猛地向后弹开,后背重重撞在冰冷的墙壁上,激起一阵灰尘的气味。牙齿不受控制地磕碰,发出咯咯的声响。幻觉?噩梦?我狠命掐了一把自己的大腿,尖锐的痛感无比真实。

不是梦。

死了。我亲眼看着她被推进去火化,亲手接过那还带着温热的骨灰盒。

那外面的是……什么?

混乱的思绪像被猫扯乱的毛线团,唯一清晰的念头是确认。必须确认!我连滚带爬地冲回卧室,手指抖得不听使唤,好几次才从通讯录里翻出那个存了很久却从未拨过的号码——市殡仪馆值班室。

听筒里的嘟声漫长得像一个世纪。快接!快接啊!

终于,那边被人拿了起来,一个略显疲惫的男声:“喂,市殡仪馆,什么事?”

“我……我……”喉咙发紧,声音嘶哑得厉害,“我想确认一下,三年前去世的,赵秀兰女士的遗体……”后面的话卡在喉咙里,怎么也问不出口。

那边顿了顿,似乎是在翻找记录,键盘敲击声隐约传来。我死死攥着手机,指甲掐进了掌心。

短暂的沉默后,值班员的声音再次响起,带着一种公事公办的沉重:“请问您是家属吗?”

“是,我是她孙女。”

那边又停顿了一下,这次更长。然后,我听见他深吸了一口气,声音压低了,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诡异感:“女士…我们这边刚发现,正准备联系家属。有个…坏消息。”

我的心跳漏了一拍。

“您赵秀兰女士的遗体…”他的声音涩,“…昨晚不见了。”

不见了……

这三个字像三颗冰冷的,精准地射穿了我最后一丝理智。手机从脱力的手中滑落,掉在厚厚的地毯上,发出沉闷的声响。

不见了。殡仪馆的尸体,不见了。

而那个“东西”,此刻就站在我家门外。

一股冰冷的麻痹感从脚底蔓延而上,冻结了我的四肢百骸。我僵硬地转过头,看向玄关那扇单薄的防盗门。

就在这一刻,一股极其细微、若有若无的熟悉气味,丝丝缕缕地,从门板下方的缝隙里,渗透了进来。

甜甜的,带着点陈旧的油润气息,在死寂的、弥漫着恐惧的空气中,异常清晰地钻入我的鼻腔。

是桂花香油。

生前几十年如一,每天清晨梳头时,必用木簪蘸取一点点,仔细抹在发髻上的……桂花香油。

那味道,此刻正无声地,浓郁地,从门缝下面,漫溢进来。

我僵在原地,冰冷的恐惧像藤蔓一样缠住四肢,勒得我几乎无法呼吸。门外的“”还在耐心等待,门缝下渗入的桂花香油气味越来越浓,甜腻中带着陈腐,像打开了一口尘封多年的棺材。

大脑一片空白。跑?能跑去哪?这是十七楼。报警?我该怎么跟警察说?我死去的在敲门,还带着她最爱的头油?

就在这死寂的对峙中,门外又响起了声音,依旧是那慈祥到令人毛骨悚然的语调:“乖乖,开门呀,外面冷,让进去。”

它怎么不上来就直接拧门把手?我混乱地想。是老式防盗门从外面很难强行打开,还是……它必须得到“邀请”?

这个念头像一道微弱的光,穿透了浓重的恐惧。民间传说里,有些东西确实不能擅闯民宅。

可它是啊……或者说,它顶着的脸,用着的声音,甚至带着生前最标志性的气味。我的理智在尖叫着危险,但内心深处,那个被带大的小女孩,却在这样极致的恐怖中,不可抑制地生出一丝荒谬的眷恋和动摇。

“……”我听到自己的声音在颤抖,微弱得几乎听不见,“你……你怎么回来的?”

门外沉默了一下,随即,那笑容似乎更慈和了,皱纹都舒展开。“想你了呀,乖乖。走了三年,天天都想你。下面太冷了,太黑了,一个人,害怕……”

它的声音带上了一丝哽咽,像极了生前思念爷爷时的腔调。我的鼻子一酸,眼泪差点掉下来。不!不能心软!那是假的!殡仪馆的电话……

我猛地想起掉在地上的手机,屏幕还亮着。对,证据!我几乎是扑过去,捡起手机,手指颤抖着想要再次拨打殡仪馆,或者直接按110。

就在这时,“”又开口了,语气轻快了些,带着回忆的温暖:“还记得吗?你小时候最怕黑,天天晚上给你点着小夜灯,哼歌哄你睡。你最爱吃做的桂花糕,每次都说,‘做的比外面卖的好吃一千倍’……”

它说的,全是只有我和才知道的细节。那些温暖的、被我珍藏心底的记忆,此刻被它用这种诡异的方式翻出来,像最锋利的刀,凌迟着我紧绷的神经。

“你……你别说了!”我捂住耳朵,声音带着哭腔。

“好,好,不说了。”门外的“”从善如流,然后,我听到一点细微的摩擦声,像是它更靠近了门板。

“乖乖,开门吧,让看看你。就看看你……”它的声音几乎贴着门缝传进来,带着一种冰冷的、执拗的渴望,“给你带了东西,你最喜欢的……”

带了东西?

我下意识地又凑近猫眼。

昏暗闪烁的灯光下,“”依旧站在那里,脸上挂着那永恒不变的慈祥笑容。但这一次,我看清了,她那只一直垂在身侧、被门框挡住的手,慢慢抬了起来。

那只手枯得只剩皮包骨,指甲有些发青。它手里,小心翼翼地捏着一个小东西。

那是一个小小的、用草编的蚂蚱,颜色已经发黄,但形状还依稀可辨。

我的呼吸骤然停止。

那是我七岁那年,编给我的。我当时喜欢得不得了,后来不知道丢到哪里去了,为此还哭了好久。

它怎么会有这个?是它找到了……还是它“变”出来的?

巨大的荒谬感和深入骨髓的寒意瞬间将我吞没。它不仅仅是在模仿的外表和声音,它似乎在窃取、在复现那些独属于我们的记忆和情感凭证!

“想起来了吗?乖乖。”门外的声音带着满意的笑意,桂花香油的味道几乎浓烈到呛人,从门缝里源源不断地涌入,仿佛要将整个房间都浸泡在那甜腻的、属于坟墓的气息里。

它用我最珍贵的回忆作为钥匙,一下下,敲击着我理智的最后防线。

我的手,不受控制地,微微抬起,朝着那冰冷的门把手,一点点地靠近。

指尖即将触碰到金属的瞬间,我猛地缩回手,冷汗瞬间湿透了后背。

不行!绝对不能开!

我环顾四周,寻找任何可以堵门的东西。客厅的餐桌很沉!我几乎是连滚爬爬地冲过去,用尽全身力气想把桌子推到门后。木头地板发出刺耳的摩擦声。

门外的“”听到了动静。

那持续了许久的、令人窒息的慈祥,第一次出现了裂痕。

“乖乖?”它的声音依旧温和,但底下似乎透出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急躁,“你在里面做什么呢?快给开门。”

我没理它,继续死命推着桌子,汗水顺着额角流进眼睛,又涩又疼。

敲门声停了。

短暂的、死一般的寂静。

然后,一种新的声音响了起来。

不是敲门。

是指甲。

长长的、坚硬的指甲,在一下,又一下,极其缓慢地,刮擦着外面的防盗门板。

吱嘎——吱嘎——

那声音尖锐、刺耳,像锉刀磨在神经上,让人头皮发麻,牙发酸。

伴随着这令人极度不适的刮擦声,门缝下渗入的桂花香油,似乎更多了,在地板上蜿蜒开一小片湿漉漉、反着光的油渍。

“”的声音也变了。那刻意维持的慈祥褪去了,只剩下一种冰冷的、空洞的、带着回音的执念,一遍遍重复着:

“开门……”

“让我进去……”

“开门……”

刮擦声越来越快,越来越响,混合着那执拗的呼唤,从门缝、从锁孔、从每一个微小的空隙钻进屋里,无孔不入。

我背靠着被桌子抵住的门,身体顺着门板滑坐在地上,双手死死捂住耳朵,浑身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。

指甲的刮擦声和那空洞的呼唤还在继续,不知疲倦,仿佛会持续到永恒。

而地上,那摊来自“”的桂花香油,正悄无声息地,朝着我的脚边,慢慢蔓延过来。

我蜷缩在门后,指甲刮擦门板的声音像冰冷的锥子,一下下凿着我的理智。那声音越来越密集,越来越尖锐,仿佛不是指甲,而是什么更坚硬、更怨毒的东西在反复切割金属。

地上那摊桂花香油无声地蔓延,已经浸湿了我睡衣的一角。甜腻的香气混合着陈腐的气息,几乎让我窒息。我猛地缩回脚,手脚并用地向后爬,直到后背撞上冰冷的墙壁,退无可退。

就在这时,刮擦声戛然而止。

楼道里死一般寂静。

这骤然的安静比之前的噪音更令人恐惧。我心脏狂跳,耳朵竖起来,捕捉着门外任何一丝动静。

没有呼吸声,没有脚步声,什么都没有。

它走了吗?

这个念头刚升起,就被我狠狠掐灭。不可能。那东西绝不会轻易放弃。

我死死盯着门缝,那摊油渍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诡异的微光。

突然,一阵极其细微、几乎无法察觉的窸窣声响起。不是来自门外,而是……来自门锁!

我瞳孔骤缩,眼睁睁看着那老式的黄铜门锁,内部的锁舌,正以一种极其缓慢、几乎肉眼难以察觉的速度,一点一点地,自动地向后缩回!

它在开锁!它不需要钥匙,它在用某种无法理解的力量,从内部控门锁!

冷汗瞬间浸透全身。堵门的桌子本没用!一旦锁舌完全缩回,门就能被推开!

我连滚带爬地扑过去,用尽全身力气顶住桌子,试图对抗那股无形的力量。锁舌回缩的速度慢了下来,但并未停止,依旧在顽强地、一毫米一毫米地向后移动。我能感觉到一股冰冷、粘稠的意志透过门板传递过来,带着一种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执念。

“……”我声音发颤,几乎是绝望地低语,“你到底想什么……”

门外,那空洞冰冷的声音再次响起,这一次,贴得极近,仿佛就隔着一层薄薄的门板,对着我的耳朵低语:

“乖乖……你的头发……乱了……”

这句话像一道闪电劈进我的脑海!生前,最见不得我头发乱。每次看到,总会把我拉到跟前,用那把旧木梳,蘸上桂花香油,仔仔细细地帮我梳理整齐。

它在用这种方式提醒我,它“记得”一切!

同时,我感觉到一股力量开始作用于门本身。门板开始轻微地震动,发出嗡嗡的低鸣。堵门的餐桌在震动中与地板摩擦,发出令人牙酸的“嘎吱”声,正被一点点推开缝隙!

锁舌已经缩回了一大半!

视觉、听觉、嗅觉……甚至是这物理上的推力……它正在用所有的方式,全方位地侵蚀我的防线。

顶不住了!桌子正在滑开!门锁即将失效!

绝望像冰水浇头。我猛地扭头看向客厅的窗户。十七楼,跳下去绝无生路。

怎么办?到底该怎么办?!

目光慌乱扫视,最终落在了厨房的方向。

刀!

这个念头疯狂而绝望。面对这种超自然的存在,一把刀有什么用?但这是我唯一能想到的,能给我一点点虚假安全感的东西。

就在我分神的这一刹那!

“咔哒。”

一声轻响,在死寂的房间里清晰得如同惊雷。

锁舌,完全缩回去了。

门,失去了最后的物理禁锢。

紧接着,一股巨大的、无法抗拒的力量猛地撞在门上!

“砰!!”

堵门的餐桌被这股巨力硬生生撞开一尺多宽的缝隙!门框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,墙灰簌簌落下。

透过那道缝隙,我看到了。

一只穿着老式布鞋的脚,已经踏了进来,就踩在门口那摊湿漉漉的桂花香油上。

还有一角深蓝色的衣襟。

以及,那股几乎凝成实质的、甜腻腐坏的桂花香味,如同水般涌了进来,瞬间充满了整个玄关。

它要进来了!

那只穿着老式布鞋的脚,稳稳地踩在渗入室内的桂花香油上,没有留下脚印,油渍仿佛被它吸收了一般,只是让它脚下那片深色更浓郁了些。深蓝色的衣角在门缝间晃动,像一片不祥的阴影。

我头皮炸开,肾上腺素飙升,求生的本能压倒了僵直。几乎在它撞开门缝的同一瞬间,我放弃了顶门,猛地向侧后方一扑,不是退向卧室或客厅深处——那里是死路——而是滚向了与厨房相反的、通往卫生间和客卧的短走廊。

“砰!”

门被彻底撞开,堵门的餐桌被巨力推得横移出去,沉重的木头与地板摩擦发出刺耳的尖叫,最后斜斜卡在了客厅中央。

我没敢回头,手脚并用地爬过走廊转角,背部紧紧贴住冰冷的墙壁,心脏快要跳出喉咙。我听见布鞋落在客厅地板上的声音,很轻,却像踩在我的神经上。

“乖乖……”

那声音在客厅里响起,带着回音,不再仅仅贴着门板,而是在我的家里回荡。甜腻的桂花香无孔不入,已经盖过了房间里原本的气息。

“躲猫猫吗?来找你了……”

脚步声开始移动,很慢,像是在悠闲地巡视它的领地。我屏住呼吸,听着那脚步声踏过客厅的地板,走向沙发区域,停顿了一下,似乎在查看。

它在哪里?离我多远?

我悄悄探出半只眼睛,从走廊转角窥视客厅。

它背对着我,站在客厅中央。身形佝偻,深蓝色褂子,花白发髻,和记忆里的一模一样。它微微歪着头,像是在倾听,又像是在嗅闻空气中的什么。

然后,它缓缓转过身。

我猛地缩回头,心脏骤停。

它脸上还是那副慈祥到极点的笑容,嘴角咧开的弧度分毫不差,但那双眼睛……浑浊,没有焦点,却精准地“扫”过我藏身的方向。

它知道我在哪!

脚步声再次响起,这一次,是朝着走廊这边来了!

不行!不能待在死角!

我猛地从地上一跃而起,不敢再走客厅,转身就冲向离得最近的客卧。客卧里有一扇窗户,虽然也是十七楼,但外面有个窄小的空调外机平台!那是唯一可能逃生的地方!

我冲进客卧,反手就想锁门,却发现这扇门的锁是坏的,一直没修!只能勉强合上!

脚步声已经到了走廊入口,不疾不徐。

我冲到窗边,手忙脚乱地想要拉开窗户。窗户有些锈蚀,卡得很紧。我用力扳动窗框,指甲因为用力而泛白。

“吱呀——”

客卧的门被推开了。

那深蓝色的身影出现在门口,堵住了唯一的光源和去路。它没有立刻进来,只是站在那里,脸上带着永恒不变的笑容,看着我徒劳地扳着窗户。

“乖乖,那里危险,快过来。”它朝我伸出手,那只枯、指甲发青的手。

我发疯似的用身体撞向窗户!

“哐当!”窗户猛地向外弹开,冰冷的夜风瞬间灌了进来,吹得我浑身一哆嗦。

我毫不犹豫地就要往上爬。

就在我的上半身刚刚探出窗口,接触到外面冰冷的空气时,一股无法形容的力量猛地攫住了我的脚踝!

那不是人类手掌的触感!冰冷、僵硬,像铁钳,更像……骨头直接卡住了我!

我惊骇回头。

它不知何时已经无声无息地来到了我身后,弯着腰,一只手牢牢抓住了我的左脚踝。它仰着脸,那张慈祥的脸在窗外微弱的光线下,呈现出一种僵硬的、非人的质感。

“不!”我尖叫着,另一只脚拼命向后蹬踹,踢在它的手臂上,肩膀上,发出沉闷的“咚咚”声,像是踢在硬的木头上。它纹丝不动,脸上的笑容甚至没有丝毫变化。

抓住我脚踝的力量大得惊人,正一点点地,不容抗拒地将我从窗口往回拖!

我的手指死死抠住窗框,粗糙的木刺扎进指甲缝,带来钻心的疼。身体被拉成一条直线,腰部重重撞在窗台上,痛得我眼前发黑。

“放开我!你不是我!你到底是什么东西!”我绝望地嘶喊。

它不说话,只是用那双空洞的眼睛看着我,手上持续用力。我的指尖在窗框上滑动,留下几道带血的划痕,力气正在飞速流逝。

冰冷的绝望感比夜风更刺骨。我要被拖回去了,被这个顶着面孔的怪物拖进这间充满桂花香味的、绝望的屋子里。

就在我几乎要彻底脱力的瞬间,我的目光扫过它抓住我脚踝的手,扫过它深蓝色的衣袖。

借着窗外远处城市的微光,我隐约看到,在那只枯的手腕往上,深蓝色布料覆盖的小臂上,似乎……有一圈模糊的、颜色更深的印子。

像是什么……捆绑留下的痕迹?

那圈深色的、模糊的捆绑痕迹,像一道烙印,刻在它枯得近乎只剩皮包骨的手腕往上一点的位置。深蓝色的衣袖半遮半掩,若非此刻它死死攥住我的脚踝,手臂用力,布料被拉扯,我几乎无法察觉。

殡仪馆……遗体不见了……捆绑痕迹……

几个破碎的线索在我因缺氧而眩晕的脑海里疯狂碰撞,炸开一片冰冷的火花。它不是“回来”的,它的“归来”带着某种……强制性的、不洁的痕迹!

就在这分神的刹那,我抠住窗框的最后一点力气耗尽,指尖彻底脱离,整个人被它巨大的力量猛地从窗口拖了回去!

“咚!”

我重重摔在客卧的地板上,后背和手肘先着地,剧痛瞬间窜遍全身,眼前金星乱冒。冰冷的、带着浓郁桂花香油的空气重新灌满我的肺叶,呛得我剧烈咳嗽。

那只穿着布鞋的脚,就停在我脸旁。

我挣扎着想爬开,但它的一只手——就是手腕有痕迹的那只——已经按在了我的肩膀上。力量不大,却带着一种绝对的、不容置疑的压制感,让我动弹不得。

它弯下腰,那张慈祥的脸再次贴近我,浑浊的眼睛里依旧没有焦点,但嘴角的笑容似乎……加深了一些?像是满意于猎物的落网。

“乖乖,不听话。”它说,声音依旧空洞,带着回音,但这次,我仿佛从中听出了一丝极淡的、非人的“愉悦”。

它的另一只手——那只之前拿着草编蚂蚱的手——抬了起来,枯的手指缓缓伸向我的头发。

我浑身汗毛倒竖,想起了它刚才在门外的话——“你的头发乱了”。

它要给我梳头!用那沾满了诡异桂花香油的手!

“不……不要……”我徒劳地扭动,恐惧让我声音变形。

它的手指触到了我的发丝,冰冷、僵硬,像几细小的冰棍。它极其缓慢地、一下下地,梳理着我因挣扎而凌乱的头发。动作模仿得惟妙惟肖,就像生前那样,带着一种刻入骨髓的习惯性温柔。

但我知道,这温柔是假的,是覆盖在腐朽之上的画皮。每一次梳理,都让我头皮发麻,胃里翻江倒海。那浓郁的桂花香味几乎要将我熏晕过去。

我必须做点什么!不能让它得逞!

我的目光疯狂扫视,因为被它按着,视角有限。眼角余光瞥见不远处,刚才挣扎时从口袋里滑出的手机,正静静躺在地板上,屏幕碎裂,但似乎还亮着微光。

报警?来不及了!而且警察会信吗?

它的手指还在我发间穿梭,并且,我感觉到一丝粘腻冰凉的触感——它在把那种桂花香油抹到我的头发上!

不行!

求生的欲望压倒了恐惧。我猛地抬起还能自由活动的左腿,用尽全身力气,狠狠踹向它支撑身体的那条腿的膝盖侧面!

“咔!”

一声轻微的、像是树枝折断的声音响起。

它按在我肩膀上的手力道微微一松,身体也晃动了一下。

有用!它并非完全不可撼动!

我抓住这瞬间的机会,身体猛地向旁边一滚,挣脱了它的压制,同时伸手抓向地上的手机!

就在我的指尖即将碰到手机的瞬间——

“嗬……”

一声不像是人类能发出的、带着强烈不满和某种物质摩擦声的喉音,从我身后响起。

我骇然回头。

它依旧站在那里,但姿势有些怪异,被我踹中的那条腿微微弯曲。它脸上那永恒不变的慈祥笑容,第一次,像劣质的颜料一样剥落、扭曲了。嘴角不自然地抽搐着,向上咧开,露出里面过于整齐、却隐隐发黑的牙齿。那双空洞的眼睛里,似乎有幽暗的光在极深处闪烁。

它生气了。

真正的,属于“某种东西”的怒气。

浓郁的桂花香味瞬间变得极具攻击性,仿佛化作了实质的粘稠液体,挤压着房间里的空气,让我呼吸困难。

它不再慢条斯理,猛地朝我扑来!速度快得带起一阵阴风!

我抓起手机,连滚带爬地冲出客卧,冲向客厅!

身后,布鞋落地的声音变得急促而沉重,不再是之前那种轻飘飘的感觉,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我的心脏上。

冲进客厅,我一眼看到那扇被撞开、餐桌还斜卡在当中的大门。出口!

我拼命跑过去,想要绕过餐桌冲出去。

然而,就在我接近大门时,那扇厚重的防盗门,仿佛被一只无形巨手推动,“哐当!”一声,在我眼前猛地合拢!震得门框上的灰尘簌簌落下。

门,自动关上了。

我扑到门边,疯狂拧动门把手,纹丝不动。锁舌似乎被那股无形的力量再次卡死,甚至比之前更牢固。

完了。

我背靠着冰冷的铁门,绝望地转过身。

它已经从客卧里追了出来,就站在客厅中央,歪着头,用那双闪烁着幽光的眼睛“看”着我。脸上扭曲的笑容恢复了一些,但更加诡异,像是戴着一张即将碎裂的面具。

它慢慢抬起那只手腕有捆绑痕迹的手,指向我。

不,是指向我手中的手机。

“坏……东西……”它空洞的声音里,掺杂了清晰的、冰冷的恶意,“丢掉……”

它不允许我联系外界。

我握紧了手机,指甲几乎要嵌进碎裂的屏幕里。身体因为恐惧和脱力而剧烈颤抖,汗水混合着它抹在我头发上的桂花香油,粘腻地贴在皮肤上。

无路可逃了。

它开始再次向我近,一步,一步。布鞋踩在地板上,发出粘嗒嗒的声音,仿佛每一步都带着那甜腻腐坏的油渍。

客厅的灯光不知何时变得更加昏暗,闪烁不定,将它的影子在墙壁上拉长、扭曲,像一个张牙舞爪的怪物。

我退无可退,后背紧紧抵着门板,冰冷的金属触感穿透薄薄的睡衣。

它在我面前不到一米的地方停下,伸出了两只手,枯的手指微微弯曲,像是要拥抱,又像是要……掐住我的脖子。

浓郁的、令人作呕的桂花香味彻底笼罩了我。

它的脸上,那慈祥与扭曲交替闪现,最终定格为一个极其怪异的、仿佛用尽全力维持的表情。

“来……”它张开嘴,露出黑洞洞的口腔,“……抱抱。”

那声“抱抱”带着一种非人的空洞和执念,像冰冷的蛛丝缠绕上来。两只枯发青的手朝我的脖子合拢,带着浓烈到令人窒息的桂花腐香。

就在那冰冷指尖即将触碰到我皮肤的瞬间——

我猛地将一直死死攥在手里的手机,用尽全身力气,狠狠砸向它探过来的脸!

“啪嚓!”

碎裂的屏幕玻璃四溅。这一下毫无征兆,纯粹是绝望下的本能反击。

它似乎顿了一下,合拢的动作有了一瞬间的停滞。没有惨叫,没有痛呼,甚至连一丝吃痛的反应都没有。但那双空洞的眼睛里,幽光剧烈地闪烁了一下,像是平静的水面被砸入了巨石。

它脸上那强行维持的、怪异的慈祥表情,第一次,彻底消失了。不是愤怒,而是一种……无机质的冰冷,仿佛我这一下,打碎的不是屏幕,而是它某种精心的“扮演”。

有效?!不,不是伤害,是……扰?

我没时间细想,趁着它这短暂的停滞,身体像泥鳅一样从它手臂下方猛地滑开,不顾一切地冲向斜卡在客厅中央的餐桌!

餐桌很沉,刚才被它撞开,现在是我唯一的屏障!

我躲到餐桌后面,剧烈喘息,心脏快要炸开。手里还握着那个屏幕碎裂、边缘锐利的手机,像握着一把可怜的匕首。

它缓缓转过身,面向我。被手机砸中的额头位置,没有流血,甚至连红痕都没有,只有一点点极其细微的、像是老旧墙皮剥落般的碎屑。

它不再笑了。整张脸像一张揉皱后又勉强抚平的白纸,僵硬,没有任何表情。那双空洞的眼睛锁定着我,里面幽暗的光稳定下来,却比之前任何时刻都要冰冷。

它不再说话。

它只是开始朝餐桌走来,步伐稳定,不快,但带着一种碾碎一切的压迫感。布鞋落在地板上的粘嗒声,在死寂的客厅里有节奏地回响。

我绕着餐桌后退,紧紧盯着它,汗水顺着鬓角流下,滴进眼睛里,又涩又痛。

它伸手,抓住厚重的实木餐桌边缘。

“嘎吱——!”

令人牙酸的声音响起。那需要我拼尽全力才能推动一点的桌子,在它手中轻若无物,被它单手猛地一推!

桌子腿与地板发出刺耳的摩擦声,巨大的桌子像玩具一样被它横着推开,重重撞在旁边的电视柜上,发出一声巨响!碗碟碎裂的声音从厨房方向传来,大概是震掉了什么东西。

屏障,没了。

我和它之间,再无阻隔。

客厅的灯光疯狂闪烁,明灭不定,将它僵硬的身影切割成破碎的片段。

它再次朝我走来,伸出手。

这一次,不再是模仿拥抱的姿态,那五指弯曲,指甲在闪烁的灯光下泛着青黑的光泽,直直抓向我的面门!

我尖叫着向后跌倒,手在空中胡乱挥舞,碎裂的手机边缘划过它的手臂。

“嗤——”

一声极其轻微,像是划破厚帆布的声音。

它手臂上那深蓝色的衣袖被划开了一道小口子。

没有血。

但借着疯狂闪烁的灯光,我惊恐地看到,在那道破口下面,露出的不是皮肤,而是一种……暗沉的、布满细微褶皱的、像是……某种经过处理的皮革般的东西!而且,在那“皮革”之下,隐约可见一些扭曲的、深色的、如同缝合线或是什么符咒般的痕迹!

它不是!甚至连一具完整的尸体都可能不是!这是什么?被拼接起来的?被什么东西附身纵的?!

这个认知带来的寒意远超之前的任何恐惧!

它似乎对被划破衣袖毫不在意,手臂依旧精准地抓向我。

我在地上狼狈地翻滚,躲开了这一抓,它的手指擦过我的耳边,带起一阵阴冷的风,几缕被桂花油粘住的头发被削断,飘落下来。

我连滚带爬地想要站起来,逃向卧室或者厨房。

但它似乎失去了最后的耐心。

它的速度骤然加快,身形几乎化作一道深蓝色的影子,瞬间就再次拦在了我的面前,挡住了所有去路。

它居高临下地看着瘫坐在地、退到墙角无处可逃的我,那张僵硬没有任何表情的脸,在闪烁的灯光下,缓缓地、缓缓地,再次拉扯出一个“笑”的弧度。

这一次,不再是模仿的慈祥。

这个笑容,僵硬,刻板,嘴角咧到一個不自然的程度,露出太多发黑的牙齿,带着一种纯粹的、令人灵魂战栗的恶意和……饥饿感。

它慢慢地,对着我,张开了嘴。

越张越大,超越了下颌骨应有的极限。

浓郁的、带着坟墓泥土气息的桂花香味,如同实质的黑色烟雾,从它那黑洞洞的、深不见底的口腔里涌出。

它俯下身,那张咧到耳的、非人的巨口,朝着我的头顶,缓缓笼罩下来。

我们调整剧情走向,让主角有一线生机。

就在那咧到耳的巨口带着腐臭的桂花香即将将我吞噬的瞬间,极致的恐惧反而像冰水浇头,让我的大脑在刹那间异常清醒。

它怕什么?

它模仿,用记忆和情感作为武器,它需要“邀请”,它会被物理扰(手机砸脸、踹膝盖),它的本体似乎并非无敌(手臂下非人的材质)……

还有那浓郁的、无处不在的桂花香油!

这味道是它带来的,是它存在的标志,也是它力量的媒介吗?还是……某种束缚?

电光火石间,一个近乎荒谬的念头闪过——生前其实晚年对桂花香味有些过敏,只是用习惯了舍不得换。她真正喜欢的,是清淡的皂角!

这怪物连这一点都没模仿对!它依据的,可能是它获取信息时某个片面的、强烈的印象(常年使用桂花油),却忽略了更深层、更私密的真实!

这个认知像一道微弱的火花,在无边的黑暗中点燃。

它不是全知的!它有信息上的盲区!

就在那巨口离我的头顶只有寸许,冰冷的死亡气息已经触及发梢的刹那,我不知道哪里来的勇气,用尽全身力气,嘶声喊出的不是求饶,而是一句与当前恐怖场景截然不同的话:

“!皂角用完了!隔壁张婆婆说她家还有,让我去拿点!”

这句话没头没尾,甚至有些滑稽。但它是我和之间一个极其常、极其普通的记忆碎片,关于皂角,关于邻居,关于生活里最细微的烟火气。

俯冲而下的巨口猛地停住了。

离我的额头几乎只有一厘米。

浓郁如实质的桂花腐香凝固在空中。

它僵硬地停在那里,黑洞洞的巨口还保持着张开的姿态,但里面涌出的黑雾似乎滞涩了。它脸上那个刻意的、充满恶意的笑容僵住,浑浊的眼珠极其缓慢地转动了一下,里面幽暗的光闪烁不定,像是在处理一段无法理解的乱码。

它在“思考”?在检索它窃取来的、关于的记忆里,是否有这个片段?皂角?张婆婆?

趁它这宝贵的、由信息错位带来的停滞!

我猛地向旁边一滚,不顾一切地手脚并用爬开,同时大喊,语无伦次,专挑那些琐碎的、温暖的、绝不可能被外人知晓的、属于我和之间的生活细节:

“你藏在米缸底下的桃酥快被老鼠啃了!”

“去年给你买的那件紫色毛衣,扣子掉了一颗我还没找到!”

“你说院子里的枣树再不结果就砍了它,它今年开花了!”

我一边喊,一边拼命朝着厨房的方向爬去。我记得厨房的调味架最顶层,有一瓶高度的白酒!那是之前做菜剩下的!

背后的“”发出了声音。不再是模仿的语调,也不是那空洞的恶意,而是一种……混乱的、带着电流杂音般的嘶鸣,像是接收不良的收音机,里面混杂着几个模糊的音节:“皂……角……桃酥……扣子……”

它的身体开始微微颤抖,脸上的表情在僵硬、慈祥、扭曲、茫然之间飞速切换,深蓝色的衣袖无风自动。周围的桂花香味开始变得不稳定,时而浓烈刺鼻,时而淡薄几不可闻。

它构建的“”形象,正在被这些真实的、琐碎的、它无法完全理解或模仿的记忆碎片冲击着!

我冲进厨房,一把抓下那瓶白酒,拧开瓶盖。高度酒精的气味刺鼻而来。

转身,它已经摇摇晃晃地追到了厨房门口,身体姿态极其不协调,像提线木偶。它死死地盯着我,或者说盯着我手中的酒瓶,混乱的嘶鸣中带上了明显的焦躁和……一丝警惕?

它怕这个?火?

没有时间犹豫!我直接将白酒朝着它泼了过去!

透明的液体泼洒在它深蓝色的褂子上,脸上,手臂上。没有想象中的滋滋作响,也没有燃烧。但它像是被强酸泼中一样,猛地发出一声尖锐的、绝非人类能发出的啸叫!

被酒液泼中的地方,那深蓝色的布料颜色迅速变得暗沉、湿漉,仿佛被什么东西污染、腐蚀。它脸上被酒泼到的地方,那僵硬的“皮肤”竟然开始微微起皱、剥落,露出下面更深、更暗的底层!

它疯狂地挥舞着手臂,后退了几步,撞在厨房的门框上。那混乱的嘶鸣变成了痛苦的、愤怒的尖啸。浓郁的桂花香味瞬间被刺鼻的酒味和一种难以形容的、类似烧焦羽毛的焦糊味覆盖。

它怕高度酒!不是怕火,而是酒精本身似乎能扰它的构成,破坏它赖以维持形体的某种东西!

我手中只剩下半瓶酒,紧紧握着,如同握着最后的救命稻草,与它在厨房门口对峙。

它不再前进,扭曲的身体因痛苦和愤怒而颤抖,那双空洞的眼睛死死锁定我,里面幽暗的光变成了两簇疯狂跳动的、怨毒的火焰。

局面,似乎暂时僵持住了。

但我心里清楚,这半瓶酒,支撑不了多久。必须找到更彻底的办法,或者……逃出去!

我和那东西在弥漫着酒精与焦糊恶臭的厨房门口对峙,它扭曲的身体因愤怒而微微震颤,那双跳动着怨毒火焰的空洞眼睛死死锁住我,以及我手中仅剩的半瓶白酒。每一秒都像在刀尖上煎熬,我知道这脆弱的平衡随时会被打破。

就在这时——

“哐当!哗啦——!”

客厅方向,突然传来一声玻璃碎裂的巨响!清脆,尖锐,与屋内诡异死寂的氛围格格不入!

我和那“东西”同时被这突如其来的声响吸引,猛地转头看向客厅。

只见客厅那扇之前被无形力量封死、窗帘紧闭的窗户,此刻破了一个大洞,碎玻璃溅了一地。一个身影异常敏捷地从破洞中翻了进来,落地滚了一圈卸去力道,稳稳站起。

是个年轻男人,穿着脏兮兮的工装裤和黑色T恤,头发剃得很短,眼神在昏暗闪烁的光线下像鹰隼一样锐利。他手里还拎着一……看起来像是撬棍的东西。

是路飞!我那个从小一起爬树掏鸟窝、打架从不怂、后来跑去做了野外救援的发小!他怎么会在这里?!还以这种暴力的方式出场?!

路飞快速扫视了一圈一片狼藉的客厅,目光掠过被撞开的门、斜卡的餐桌,最后定格在厨房门口——我和那个形态诡异、散发着不祥气息的“”身上。

他的脸上没有丝毫看到“死者复生”的惊讶或恐惧,只有一种极端情况下的绝对冷静和……确认。

“果然在这儿!”他低喝一声,语气带着一种“找到了”的笃定,没有丝毫拖泥带水。“撑住!”

那“”显然没预料到会有第三个人以这种方式闯入,它发出一声混合着困惑和暴怒的嘶鸣,注意力瞬间被路飞吸引了过去。

就在它分神的这一刹那!

路飞动了!他没有任何犹豫,更没有试图沟通或质问那是个什么东西。他的速度快得惊人,像一头猎豹,不是直线冲来,而是侧身利用客厅的家具作为掩体,灵活地近厨房方向,同时将手中的撬棍像标枪一样,猛地朝着“”投掷过去!

撬棍带着破风声旋转飞至!

那“东西”反应也极快,扭曲的手臂猛地一挥!

“铛!”一声金属交击的脆响!撬棍被它精准地打开,飞出去砸在墙壁上,留下一个凹坑。

但路飞要的就是这短暂的扰!在投出撬棍的同时,他已经从工装裤侧面的口袋里掏出了什么东西,猛地朝地上一摔!

不是烟雾弹,而是一个类似小玻璃瓶的东西,碎裂的瞬间,一股极其刺鼻的、类似于硫磺混合着某种草药燃烧的辛辣气味猛地爆散开来!这气味极具侵略性,瞬间压制了原本浓郁的桂花腐香和酒精味,甚至让那“东西”发出了痛苦的尖啸,下意识地后退,用手臂遮挡那并不存在的“烟雾”。

“闭气!”路飞朝我吼道,他自己已经用一个简易的口罩捂住了口鼻。

我下意识屏住呼吸,那股辛辣气味还是钻入鼻腔,呛得人头晕眼花,但也带来一种奇异的清醒感。

路飞趁此机会已经冲到了近前,他没有去捡撬棍,而是目光锐利地扫过“”被我泼了白酒后正在起皱剥落的手臂和脸颊,又看了一眼我手中的酒瓶。

“不够!需要更强的‘净化’!”他语速极快,眼神里没有丝毫开玩笑的成分,仿佛在处理某种已知的危险生物。“它怕这个!但酒精不够!”

更强的净化?我脑子一片混乱。

路飞似乎早有准备,他反手又从另一个口袋里掏出一个扁平的金属壶,拧开盖子,里面散发出比刚才那瓶白酒浓烈数倍的、近乎刺鼻的酒精气味!是高度数的烈酒!或者……是工业酒精?

“接着!”他把金属壶抛给我,同时自己从后腰摸出了一把造型古朴、刃口却闪着寒光的短刀,刀身上似乎还刻着一些模糊不清的纹路。“我牵制它!你找机会,泼它!尤其是脸和口!”

那“”被辛辣气味得狂性大发,身上的桂花香味变得极其不稳定,时而浓烈如实质,时而几乎消散。它发出凄厉的、非人的嚎叫,不再维持任何“”的形态,身体开始不自然地膨胀、扭曲,深蓝色的褂子被撑得发出撕裂声,露出的部分不再是“皮革”,而是更加深邃、蠕动着的黑暗,其中仿佛有无数细小的、怨毒的眼睛在闪烁!

它彻底撕下了伪装!

路飞毫无惧色,低吼一声,手持短刀迎了上去。他的动作没有丝毫花哨,全是简洁有效的招,短刀带着破空声,专攻那东西扭曲的关节和似乎是要害的黑暗核心区域!

短刀划过,那东西被划伤的地方会爆开一小团黑气,发出滋滋的腐蚀声,让它发出更加痛苦的嚎叫。它疯狂挥舞着扭曲膨胀的手臂反击,带起的劲风刮得人脸颊生疼,路飞则凭借惊人的敏捷和预判一次次惊险躲过。

我看准一个机会,在那东西被路飞一刀退,口空门大开的瞬间,将金属壶里刺鼻的液体猛地泼了过去!

“嗤——!!”

如同烧红的铁块浸入冰水!那东西的口被烈酒泼中的地方,瞬间冒起浓密的、恶臭的黑烟,原本蠕动着的黑暗核心剧烈地抽搐、萎缩!它发出了迄今为止最凄厉、仿佛来自深处的惨嚎,整个形体都开始变得不稳定,像信号不良的电视图像般闪烁起来!

“有效!”路飞大喊,眼神锐利如刀,“它撑不了多久了!找它的‘核’!毁掉它!”

核?那是什么?在哪里?

我紧张地搜索着那扭曲闪烁的形体,目光最终定格在它之前手腕上那道捆绑痕迹的位置。此刻,在那膨胀扭曲的黑暗手臂上,那道痕迹已经变得异常清晰,颜色深黑,并且……似乎在微微搏动!像一颗嵌入黑暗中的、不祥的心脏!

“手腕!是那个痕迹!”我尖声喊道。

路飞瞬间会意,一个矮身滑步,避开那东西胡乱挥舞的手臂,手中短刀如同毒蛇出洞,精准无比地刺向那道搏动着的深黑色痕迹!

“噗!”

一声闷响,像是刺破了装满粘稠液体的皮囊。

短刀深深扎入!

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。

那东西所有的动作,所有的嚎叫,瞬间停止。

它膨胀扭曲的形体剧烈地抽搐了一下,然后,像被戳破的气球,猛地向内坍缩!

浓郁的、令人作呕的桂花香味和焦糊味如同水般退去。

那深蓝色的褂子无力地飘落在地,里面包裹的黑暗如同阳光下的冰雪,迅速消融、蒸发,最后只剩下一小滩粘稠的、散发着恶臭的黑色油状物质,以及一件空荡荡的、破旧的衣服。

客厅里疯狂闪烁的灯光,稳定了下来。

只剩下我们粗重的喘息声,以及满地狼藉。

结束了?

我双腿一软,几乎瘫倒在地,靠着厨房的门框才勉强站稳。手中的金属壶“哐当”一声掉在地上。

路飞走过去,警惕地用脚踢了踢那摊黑色的油状物和衣服,确认没有再活动的迹象,才缓缓拔出还在衣服袖子位置的短刀,刀身上沾满了粘稠的黑油,正在发出轻微的“滋滋”声。

他转过身,脸上依旧是那副冷静得过分的表情,但眼神里多了一丝如释重负。他看着我,皱了皱眉:

“你没事吧?我接到殡仪馆那边的紧急通知,说有‘秽物’失控,可能冲着你来了,紧赶慢赶,还是差点迟到。”

我瘫坐在厨房门口,劫后余生的虚脱感让四肢百骸都沉重不堪。目光怔怔地看着地上那摊散发着焦臭的黑色油渍,以及那件空瘪的、属于“”的深蓝色褂子,心脏还在狂跳,一时无法从刚才那非人的恐怖中抽离。

路飞走了过来,蹲下身,仔细检查那摊秽物。他用短刀小心地拨弄了一下,确认再无任何动静,才从工装裤另一个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巧的陶瓷瓶子,将那些粘稠的黑油一点点刮进去。他的动作熟练而专注,仿佛在处理一件寻常的工作。

“路……路飞?”我声音嘶哑,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,“你怎么会……刚才那些……?”

他盖好陶瓷瓶的盖子,站起身,那双锐利的眼睛看向我,里面的冷硬褪去少许,染上一丝复杂的、我熟悉的关切。他走到我身边,没有立刻扶我,而是靠着旁边的橱柜滑坐下来,与我并肩坐在冰凉的地板上,长长吐出一口带着疲惫的气。

“接到个紧急电话,”他开口,声音有些沙哑,是刚才剧烈运动后的痕迹,“殡仪馆打来的,老周,你知道,就那个总值夜班的老头。他说监控看到停尸房异常,你的遗体……不见了,而且残留的能量场显示,有‘秽物’被意外激活,顺着血缘羁绊找上门了。”

他顿了顿,侧头看我,眼神里带着一种我从未见过的沉重:“我……就是你赵,她以前教过我一些东西。关于怎么辨认,还有……对付这些‘不净’的玩意儿。”

我愣住了。路飞的,那位总是笑眯眯、坐在巷口晒太阳的瘦小老人?我记忆里,她只会给我们塞好吃的,讲些古老的故事。

路飞似乎看出了我的疑惑,嘴角扯出一个没什么笑意的弧度:“我爸妈走得早,你知道的。我是带大的。她不像你那么……普通。她家祖上,是这个的。”他用手指了指地上那正在被清理的污渍,“算是……民间处理异常事件的。她教了我不少,符箓、草药、还有怎么用特定的‘材料’制作克制秽物的东西。”他晃了晃手里那个装着烈酒的金属壶,“比如这个,不是普通的酒,泡过很多特殊的东西。”

所以,他刚才的冷静,他的装备,他精准的攻击……一切都有了解释。他不是突然变成了超级英雄,他只是……继承了一份隐秘而沉重的家学。

“老周知道我跟着学过一点,出了这种邪门事,他不敢声张,第一时间就联系了我。”路飞继续说道,眉头紧锁,“我一路飙车过来,在楼下就感觉到不对劲,阴气重得吓人,门又被封死,只能破窗了。”

他说得轻描淡写,但我能想象那一路的惊心动魄。

“那……那个东西,”我艰难地开口,指向那摊正在被装入瓶子的黑油,“它到底是什么?它……它不是我,对吧?”

路飞的表情严肃起来:“不是。绝对不是你。你的魂魄早就安息了。这只是……一种借着她遗体残留的生气和你们之间的血缘联系,附着上去的‘秽物’。它窃取了你对的记忆和情感,模仿她的样子和习惯,目的是……吞噬你的生机,或者把你拉入它的领域。”

他看了一眼那件空荡荡的褂子,眼神冰冷:“它模仿得越像,就越危险。因为它会用你最珍视的感情作为武器。好在……”他目光转向我,带上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许,“你最后喊的那些话,很聪明。用真实的、琐碎的、它无法完全复刻的记忆冲击它,动摇了它的本。给我创造了机会。”

我回想起自己情急之下喊出的关于皂角、桃酥、扣子的琐事,心里一阵后怕。那完全是绝望下的本能。

“它的‘核’在手腕,”路飞补充道,指了指那件褂子的袖口位置,“那里通常是这种借尸秽物力量凝聚和与宿主(你的遗体)连接最紧密的地方。毁了核,它自然就散了。”

客厅里一片死寂,只有我们两人的呼吸声。窗外,天边似乎透出了一丝微光,黎明快要来了。

路飞将最后一点黑油刮进瓶子,密封好,站起身,向我伸出手。他的手心粗糙,布满各种细小的伤痕和老茧,却异常稳定有力。

“走吧,”他说,语气恢复了平时的脆,“这里不能待了。残留的气息需要处理,而且我得把这东西带回给老周,他们得想办法找到你遗体的下落,彻底净化,防止再出问题。”

我借着他的力量站起来,双腿还在发软,但看着他那张坚毅而熟悉的脸,以及窗外那逐渐亮起的天色,一种劫后余生的实感混合着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,慢慢涌了上来。

这个世界,远比我想象的要复杂和危险。但幸好,我不是一个人面对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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