身为街道部,她自然认得叶家那对兄妹——整条胡同里就数这俩孩子没了爹娘,这些年她免不了多留意几分。
可瞧见兄妹俩踏进院门,王主任嘴角那点笑意便淡了下去。
自打队名单贴出来,她这门槛都快被踏破了,来的全是想方设法要把名字从榜上抹掉的父母子女。
她当叶向东也是这般,临到关头反悔,要来讨人情。
“是为下乡名单来的吧?”
她甩了甩手上的水珠,语气里藏着绵里针,“叶向东啊,你父亲当年为护公家财产连命都能舍,那觉悟多高!你这孩子也争气,主动放弃轧钢厂名额,甘愿响应号召去建设农村,真有你父亲的风骨!”
叶向东一怔,随即明白过来,心下有些无奈又觉好笑。
看王主任这架势,这几怕是没少应付变卦的人。
他反倒更踏实了些——带妹妹下乡的事,看来稳了。
“主任您误会了,”
他连忙解释,“我下乡是心甘情愿的。
虽说个人力量微薄,可聚沙也能成塔,这道理我懂。
今天来不为我自己,是为我妹妹。”
一听不是要撤名字,王主任脸色顿时缓和,目光落向叶明珠:“为妹?噢……是想把轧钢厂那个名额让给她,让我去说情?”
这猜测倒也合理。
那年头工作金贵,谁家不拼命往厂里钻?叶家父亲因公牺牲后,轧钢厂曾许过一个顶职的承诺。
如今叶向东要走,妹妹顶上,顺理成章。
谁知叶向东摇了摇头:“不是的。
我身子骨弱,妹妹不放心我一个人去。
再说我们兄妹从未分开过,留她一人在城里,我也难安心。
所以想请您帮个忙,把明珠的名字也添进名单里。”
王主任彻底愣住。
动员知青下乡的文件下达以来,推行始终不易——城里孩子过惯了供应粮的子,谁真愿去吃苦?就算一时热血报了名,回去细想后反悔的也多的是。
街道特意张榜,就是要把事情敲定,杜绝回头路。
可即便这样,来闹着除名的人依旧不断,工作难做,她这几就没露过好脸色。
哪能想到,竟有人主动要求加名字下乡。
她反复打量着兄妹俩:“你们……真想一块儿去?”
这回叶明珠抢先应声,声音清亮:“婶子,麻烦您了!只要把我跟我哥分在一处,去哪儿我们都愿意!”
王主任脸上终于漾开真切的笑意,话里也透了热气:
“好孩子!真不愧是叶立军的儿女,这觉悟,就是不一样!”
王主任这回的赞叹确是真心实意,着实被这对兄妹的决心震住了。
他们主动要求一同下乡,恰好解了她燃眉之急。
原来这批报名知青中,有位革委会部的子女受人撺掇填了表格,公示后却反悔闹着不肯走,领导便暗中请托她想撤掉名字。
这等事情王主任哪敢轻易松口?一旦破例,求情的人怕是要挤破家门。
正在发愁之际,叶家兄妹竟主动上门,岂非天降的解法?
“将你们安排到一处容易,婶子担保不让你们去西北荒原或冰天雪地的边陲。”
“只是得再问一句,你们可是自愿下乡,绝不更改?”
兄妹二人同时点头:“自愿,绝不反悔。”
“那便好!”
王主任当即拍板,让他们在院中稍候,自己骑上自行车匆匆出了门。
约莫半个钟头后她方返回,身后跟着一位穿中山装的中年男子。
“是你们俩要下乡?”
男子一进门便开口,声调沉稳。
叶明珠见他气度不凡,下意识攥紧了兄长的衣袖。
叶向东轻拍妹妹手背,转向那人答道:
“是的,我们自愿前往农村接受锻炼。
广阔天地,必有作为。”
中年男子凝视叶向东片刻,严肃的神色渐渐缓和,浮起一丝笑意。
“你这少年目光清亮,确有志气。”
他未加遮掩,坦然说起自家情形:
“我那孩子觉悟不及你们,报了名又反悔,如今在家绝食相。
劝也无用,骂也不听。
我身为革委会部,子女竟不能带头响应号召,说来惭愧。”
叶向东听他言辞恳切,却知场面话不必尽信。
但其中意思已明白——这位是革委会的领导,王主任不敢违逆,急着请他来,定是想让妹妹顶替对方孩子的下乡名额。
果然,对方随即道:
“既然妹自愿下乡,事情便好办。
我出一份名额转让证明,你们签字按印,表明自愿接受,余下手续由我处理。”
“你们帮了我家大忙,自然不会叫你们白辛苦。
乡下生活不易,城里长大的孩子更需些倚仗。
这里五百元钱,当作转让名额的补偿,有了它,你们在乡间子会宽裕许多。”
“至于分配到同一地点之事,我必定妥善安排。”
王主任的保证加上这位领导的承诺,可谓双保险。
叶向东心知与妹妹同行之事已成定局。
他观此人虽居高位却无倨傲之态,主动提出酬谢而非以权压人,品性尚算正直。
纵有些私心,全然是为子女计较。
叶向东向来遇强则刚,逢柔则缓,见对方如此诚恳,反倒不好意思收钱,于是摇了摇头。
“叔,这份协议我们可以签,但钱真的不必了。
我们兄妹俩自愿响应号召去农村,不是为了这笔报酬。”
“不过……如果您这边方便,我确实有个不情之请。”
中年男人微微颔首:“你说。”
叶向东将刚从贾家拿来的那叠钞票全部取出,整整齐齐摆在桌上:
“您之前提醒得对,去乡下生活光有钱不够,还得有票证才行。
可我们两个小辈人脉浅,实在弄不到这些。
不知能否麻烦您帮忙,把这些钱换成全国通用的票?”
这番话让中年男人着实怔了怔。
但他随即看向叶向东平静镇定的神情,眼底不由得浮起几分赞许。
看来这兄妹俩下乡并非一时冲动,而是仔细筹划过的。
眼前这少年思虑周全,行事稳妥,确实难得。
换作旁人,要短时间内凑齐各类票证或许不易,但他在革委会工作,处理这类事情倒是顺手。
中年男人并未去接那些零散钞票,只道:
“妹愿意替我家孩子下乡,这份情我记着。
既然你们不肯收钱,那我原本准备的那五百块,就照你们的需要换成票吧。”
“明天同样时间,带妹来王主任家签证明文件,到时我把票备好交给你们。”
“好!”
叶向东行事脆,何况眼下是对方需要他们配合,自然不必担心变故。
约定好时间后,他便带着妹妹离开了王家。
知道要跟哥哥一同下乡,叶明珠一路上雀跃不已,挽着哥哥的手臂轻轻哼着歌,脚步都带着跳跃的欢喜。
叶向东看着她无忧无虑的模样,既觉好笑,又更坚定了自己的选择——妹妹心思单纯,若独自留在城里,恐怕不出一年就会被院里那些人欺负得毫无招架之力。
回到四合院时天色已暗,各家厨房飘出饭菜香气。
这几叶明珠全心照顾哥哥,为筹措医药费几乎掏空家底,连顿像样的饭都没吃过,人明显清瘦了些。
此刻闻到空气中弥漫的油盐滋味,她不自觉地咽了咽口水。
叶向东见状,连忙让妹妹去生火。
小姑娘不疑有他,高高兴兴去屋后捡煤块。
趁这间隙,叶向东迅速从空间里取了些米面粮油和肉蛋,一样样放进橱柜。
这些应该够他们吃上几天了——等一周后,他们大概已在开往远方的列车上了。
“哥,这些……都是你同学送的吗?”
抱着煤块回来的叶明珠打开柜门,瞬间睁大了眼睛。
这几年兄妹俩靠着厂里每月五元补助紧巴巴过子,何曾见过这样丰足的食材:雪白的大米、精细的面粉、肥瘦相间的五花肉,还有一整罐清亮的花生油——这年头,油可是稀罕物,光有钱没票本买不到。
小姑娘眼睛发直,几乎要挪不开步。
“别发呆了,赶紧生火。”
叶向东笑着揉了揉她的头发,“今晚做红烧肉配白米饭,再煎个蛋炒个青菜,管饱。”
叶明珠欢呼一声,像只欢快的小鸟般冲向灶台,哼着歌引燃了炉火。
这些年原主为了照看妹妹的常起居,勉强学会了生火做饭,但也仅仅能把食物弄熟而已,手艺实在谈不上好坏。
可现在的叶向东却不一样了,他在大城市做社畜的子里,下厨不只是为了填饱肚子,更是节省开支的方式,为此他没少跟着视频里的美食达人学手艺,各地有名的菜式多少都摸过一点门道。
不过半小时,他就净利落地将晚饭张罗好了。
一整锅红烧肉在火上咕嘟咕嘟地收着汁,浓稠的酱汁裹着颤巍巍的肉块刚一起锅,叶明珠的肚子就忍不住叫了起来,她眼巴巴地凑到锅边,脖子伸得老长。
那股凶猛的香气简直像在四下投毒,搅得整个四合院都不得安生。
这时候院里别的人家差不多都吃完晚饭了。
但这年头的饭食,无非是糙米掺红薯的饭,或者玉米面混白面的窝头,配上一碟咸菜。
炒菜时能在锅底蹭上几点油星就算不错了。
每月每户凭粮本领到的油都是定量的,一大家子拢共也就那么一小罐,本不够吃。
加上粮食也紧巴,家家吃饭多半只吃到七八分饱。
肚子里没油水,还空着一截,突然飘来这么一阵红烧肉的浓香,谁能受得了?
家里有小孩的,早被馋得哇哇哭了。
受害最深的,莫过于离叶家最近的秦淮茹家和易中海家。
对门易家,一大妈正收拾碗筷,闻见肉味忍不住嘀咕:
“准是叶家在做肉。
这俩孩子也太不懂事了,老太太在这儿呢,也不知道端一碗过来孝敬孝敬!”
聋老太太还记着下午被叶向东驳了面子的事,此刻脸色发青,心里窝火:
“当年叶立军在的时候,对我可是恭恭敬敬、孝顺周到。
没想到他这两个小辈,半点没学到他的好,这是从上就歪了!”
易中海冷哼一声,望向窗外的目光阴沉沉的:
“叶向东那小子就是个坏胚,我看他是翅膀硬了,眼里早就没我们这些老的了。”
“等着瞧吧,反正过几天他就得下乡,到了农村有他受的,迟早要吃苦头!”
聋老太太跟着应和:
“回头我就托人递话,等他下了乡,非得叫他去了就回不来。
想回城?哼,窗户都没有!”
隔壁,秦淮茹和棒梗已经从医院回来了。
棒梗的肋骨果然被叶向东踹断了两,在医院处理完,拿带固定好,又被傻柱用板车推回了家。
这时贾家也在吃饭,桌上只有傻柱从食堂带回来的两个饭盒,都是中午剩的大锅菜,半点肉沫都见不着。
所以一闻到肉香,全家都馋虫大动,手里的窝头顿时没了味道。
“天的病痨鬼,真是个祸!他怎么不早点咽气?大晚上吃这么香的肉,也不知道给我家送一碗,良心被狗吃了!最好让他噎死,去地底下找他那短命爹作伴,省得浪费粮食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