村西头的这片滩涂,之所以被叫作“鬼见愁”,不是没有道理的。
这里不像东边的金沙滩那样平整松软,而是一片黑乎乎的淤泥地。
一脚踩下去,稀泥能没过小腿肚,拔出来都费劲。
而且这里正好处于洋流的回水湾,常年累月堆积着海草和腐殖质,太阳一晒,散发着一股令人作呕的腥臭味。
“呕……”
刚走下大堤,妹妹林小兰就忍不住捂住了鼻子,瓮声瓮气地说:“哥,这里好臭啊,咱们真的要在这里挖宝贝吗?”
林建国扛着铁锹,看着这片刚刚花了家里“巨款”包下来的烂泥塘,心里更是像吃了黄连一样苦。
“东子啊,”林建国把铁锹往泥里一插,满脸愁容,“这地方我以前也来过,除了有点只有指甲盖大的蛤蜊,连只像样的螃蟹都没有,那五块钱一亩的租金,我看是打水漂咯。”
林东却深吸了一口这带着腥臭味的空气。
在他鼻子里,这味道不臭,这分明是金钱的芬芳。
前世,这片滩涂因为长年没人开发,成为了海肠子的天然温床。
直到九十年代中期,韩国客商开始高价收购,村民们才发疯一样来这里挖,几天时间就造就了好几个万元户。
现在是1982年,这些宝贝还在泥下几米深的地方睡大觉呢。
“爹,妈,小兰。”林东把裤腿卷到膝盖以上,露出一双清瘦的小腿,“你们就在岸边看着,待会儿我喊你们,你们再拿桶过来。”
说完,林东拎着一把特制的长柄窄铲,深一脚浅一脚地走进了滩涂深处。
他凭借着前世的记忆,寻找着泥面上那些不起眼的小孔——那是海肠子的呼吸孔。
很快,他就在一片积水洼地停了下来。
这里的泥面上,密密麻麻全是“8”字形的小孔,正在往外冒着微不可察的气泡。
“就是这儿了。”
林东舔了舔干裂的嘴唇,眼神变得炽热。
他双手握紧铲柄,对准其中一个孔洞旁边,猛地发力。
“噗嗤!”
锋利的铁铲切开厚重的淤泥。
林东没有像挖蛤蜊那样浅挖,而是利用腰腹力量,狠狠地往下深掘。
一下,两下,三下……足足挖了有半米多深。
岸上的林建国看得直摇头:“这孩子,这是挖井呢?哪有海货钻这么深的?”
就在林建国准备喊儿子上来歇会儿的时候,林东突然大喊一声:“起!”
随着他双臂发力,一大块黑色的淤泥被撬了起来,翻倒在旁边。
淤泥散开。
几条红通通、肉乎乎的东西,受了惊吓,猛地从泥里钻了出来,疯狂扭动。
“挖到了!”
林东扔下铲子,眼疾手快地把那几条东西抓进桶里,然后提着桶兴奋地往回跑,“爹!快看!全是好货!”
林建国一家三口赶紧围了上来。
然而,当他们看清桶里的东西时,原本期待的表情瞬间凝固,紧接着变成了惊恐和恶心。
只见那红色的塑料桶底,趴着七八条长条状的软体生物。
它们通体鲜红,没有头也没有尾,浑身光溜溜的,还布满了褶皱。
每一条都有成人的大拇指那么粗,长得……既像是一截截蠕动的红肠子,又像是什么动物被剥了皮的生殖器。
更恶心的是,这些东西还在不停地蠕动收缩,前端的一个小孔突然“噗”地一声,喷出一股混着泥沙的水柱,差点滋到林小兰的脸上。
“呀!!!”
林小兰吓得尖叫一声,连退三步,躲到了母亲身后,带着哭腔喊道:“哥!这是什么怪物啊!好吓人!像虫子!”
林母也是脸色煞白,捂着胸口直犯恶心:“东子,快……快拿远点!这东西看着太渗人了,这能是海鲜?”
林建国更是气不打一处来,一脚踢在桶边上:“这就是你说的宝贝?这就是你花那么多钱包地要挖的东西?这不是海蛆吗?!这玩意儿猪都不吃,看着都倒胃口!快倒了!倒回海里去!”
在这个年代的渔民眼里,海肠子因为长相猥琐丑陋,被称为“海鸡子”或者“海蛆”,除非是饿极了,否则绝对不会有人把它端上餐桌。
面对全家人的嫌弃,林东却笑了。
他不仅没倒,反而伸手从桶里抓起一条最肥硕的。
那东西在他手里滑腻腻地扭动,还在往外喷水,看着确实有些重口味。
“爹,俗话说得好,人不可貌相,海水不可斗量,这东西长得是丑,但它可是海里的‘软黄金’。”
林东一边说,一边从兜里掏出一把剪刀。
“你们别眨眼,看好了。这可是咱们家翻身的法术。”
此时正值退潮,夕阳的余晖洒在黑色的滩涂上。
林东蹲在水洼边,动作熟练得像个干了几十年的老屠夫。
他左手捏住海肠子的两头,稍微一用力,那东西受激收缩,变得紧绷如棍。
“咔嚓!”
剪刀寒光一闪,那丑陋的“虫头”和“虫尾”被瞬间剪掉。
紧接着,林东将剪刀探入切口,顺势一划,将海肠子的身体纵向剖开。
一股暗红色的血水混杂着内脏瞬间流了出来,看着更加血腥。
“呕……”林小兰转过头不敢看。
林东面不改色,手指灵活地伸进海肠子的肚子里,将那些红色的内脏和泥沙统统撸掉,然后将剩下的一层粉红色的皮肉扔进旁边的清水盆里。
“哗啦啦。”
他在盆里用力搓洗了几下,洗掉了表面的粘液和血水。
神奇的一幕发生了。
原本那个软趴趴、红通通、像虫子一样恶心的东西不见了。
取而代之的,是一片呈管状、晶莹剔透、粉嫩如玉的肉!
它在清水里舒展开来,边缘微微卷曲,看起来既像是一片极品的新鲜象拔蚌肉,又像是一段粉色的果冻,散发着一股淡淡的海水清香,哪还有半点刚才那“海蛆”的模样?
林建国瞪大了眼睛,烟袋锅子都忘了抽。
他凑近看了看,有些不敢相信:“这……这是刚才那虫子变的?”
“爹,你摸摸。”
林东把那片处理好的肉递过去。
林建国迟疑着伸出粗糙的手指,捏了捏。
“脆的?”林建国惊讶道,“手感挺好,像脆骨。”
“不仅手感好,味道更好。”林东甩了甩手上的水,眼神亮得怕人,“这东西叫海肠子,是海鲜里的‘味精’,这年头没有味精,城里的大饭店炒菜要是放上这么一点末儿,鲜得能让人把舌头吞下去,要是用来包饺子、炒韭菜,那就是给个神仙都不换的美味。”
“真……真这么神?”林母也有点动摇了,看着水盆里粉嫩的肉,恶心感消退了不少。
“我不光知道它好吃,我还知道,市里的国营大饭店专门接待外宾,正愁没有好货,这东西要是送过去,那就是特级食材。”
林东站起身,看着这一眼望不到边的烂泥滩,张开双臂,像是在拥抱一座金山。
“爹,这底下,全是这玩意儿,几千斤?上万斤?这哪里是烂泥,这是老天爷给咱们林家存的‘存折’啊!”
林建国看着那盆粉肉,又看了看满脸自信的儿子,喉咙动了动。
虽然他还是觉得这东西活着的时候恶心,但“国营饭店”、“外宾”、“味精”这几个词,狠狠地击中了他。
在这个穷怕了的年代,只要能换钱,别说是挖虫子,就是挖毒蛇他也敢干!
“干!”
林建国把烟袋往腰里一别,一把抓起铲子,咬牙切齿地说道,“既然能卖钱,那它就是肉!东子,你说怎么挖,爹听你的!”
“我也挖!”林小兰虽然还有点怕,但一听到能赚钱,想起了哥哥承诺的“大白兔奶糖”,也鼓起勇气拿起了小桶,“我不看它活着的样子就行!”
“好!”
林东挥了挥手,“咱们分工,爹,你是壮劳力,负责深挖;妈,你在后面捡;小兰,你负责提水;我负责处理,今晚咱们不睡觉了,趁着潮水没上来,能挖多少挖多少!”
“记住了,这事儿先别声张,要是村里人问起来,就说是挖点红虫喂鸭子!”
夜幕渐渐降临。
空旷的“鬼见愁”滩涂上,一家四口的身影在泥泞中起起伏伏。
偶尔有路过的村民远远看见,都忍不住嗤笑一声:
“看呐,林家那傻爷俩,真在烂泥里刨食呢。”
“啧啧,真是疯了,好好的日子不过,非要折腾。”
他们不知道的是,就在那一个个被视为笑话的泥坑里,一桶桶红色的“怪物”,正在被那一双双粗糙的手,变成通往财富自由的第一张门票。
而在泥滩的深处,林东直起酸痛的腰,看着桶里渐渐堆满的战利品,嘴角勾起了一抹冷笑。
笑吧。
尽情地笑吧。
等明天天一亮,这金滩村的天,就要变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