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天后的清晨,天还没亮透,村里狗先叫了。
不是一只,是全村的狗都在狂吠,那种遇到大阵仗的炸毛叫法。
郑大柱提着裤子从屋里出来,隔着篱笆往外看。
山道上尘土飞扬,八匹快马正朝村子疾驰而来,马是好马,通体漆黑,四蹄翻飞间带起的风声隔老远都能听见。
马上的人清一色飞鱼服,腰佩绣春刀,背上插着小旗。
锦衣卫。
郑大柱腿一软,差点坐地上。
他这辈子见过最大的官是县衙的师爷,锦衣卫这种传说中的人物,只在茶余饭后的闲谈里听过。
除了前几天刚刚见到的太子殿下。
“孩….孩他娘!来…来人了!”
郑黄氏系着围裙从灶房出来,手里还拿着搅粥的勺子。
看到远处那队人马,勺子哐当掉地上。
动静惊动了厢房。
朱标推门出来,身上已经穿戴整齐,锦袍玉带,头发梳得一丝不苟。
他看了眼山道,脸上没什么表情,只淡淡道:“来了。”
西屋里,朱桪揉着眼睛走出来,光着膀子,左臂上的斧盾纹身在晨光里泛着暗红。
“哥,咋了?”他还没完全睡醒。
“圣旨到了。”朱标说道。
话音刚落,八骑已到院门外。
为首的是个面白无须的中年太监,翻身下马的动作干净利落。
他扫了一眼院子,目光在朱标身上停留一瞬,随即展开手中黄绢,尖声唱道:
“陛下有旨,宣皇子朱桪,即刻返京!”
声音又高又锐,惊飞了树上的鸟。
郑大柱夫妇扑通就跪下了,头埋得低低的。
郑大丫从屋里探出脑袋,被郑黄氏一把拽回去按在地上。
院子里只剩朱标和朱桪还站着。
朱桪挠挠头,看看太监手里的黄绢,又看看朱标说道:“哥,他说啥?”
他其实听懂了返京两个字,但前面一长串文绉绉的话,没太明白。
朱标翻译道:“爹让你回家,现在,马上。”
“哦!那俺晒的腊肉咋办?昨儿刚挂上去的。”朱桪应了声,不由下意识的回了一句。
太监嘴角抽了抽。
他传旨二十年,接过旨的人有哭的,有笑的,有吓得晕过去的,就是没遇到过关心腊肉的。
“殿下…腊肉…可以带上。”太监艰难地开口道。
“那行,俺去收腊肉,还有俺腌的咸菜,可香了,给爹娘带点。”朱桪转身就往灶房跑。
朱标看着弟弟的背影,眼里有笑意。
他转向太监,语气温和但不容置疑:“王公公,一路辛苦,旨意既已传到,便请稍候片刻,容我弟弟收拾行装。”
“不敢不敢,奴婢等着就是。”王公公躬身,态度恭敬得不像话。
他是宫里的老人了,知道这位太子殿下看着温润如玉,真要动起手段来,比洪武爷也不遑多让。
去年户部那个侍郎,就是因为在赈灾银子里动了手脚,被太子查出来,表面劝陛下流放即可,转头就把那侍郎全家老少七十六口全送去了辽东屯田,美其名曰戴罪立功。
朱标走到郑大柱夫妇面前,亲手扶起他们说道:“叔,婶,别跪着,地上凉。”
郑大柱腿还是软的:“太…太子殿下,这圣旨…”
“没事,就是接桪弟回家,二老也收拾收拾,过些日子,我派人来接你们去应天。”朱标微笑的道。
郑大柱张了张嘴,没敢再推辞。
他忽然觉得,这位太子殿下笑起来的样子,比不笑时更让人心里发怵。
……
半刻钟后,朱桪背着个大包袱出来了。
包袱鼓鼓囊囊的,里面除了腊肉咸菜,还有郑黄氏连夜烙的饼,郑大柱打的几双草鞋,郑大丫塞的一包野果。
“哥,走吧!”朱桪咧嘴笑道,露出一口白牙。
朱标看着他这副像是要出门走亲戚的架势,心里又是酸楚又是好笑。
“就这些?”朱标问道。
“啊!够了,我还留了些腊肉给爹他们呢!”朱桪掂了掂包袱,少说百八十斤,他拎着跟玩儿似的。
朱标没再说什么,转身对王公公道:“启程。”
“奴婢遵命。”
八骑锦衣卫在前开路,朱标和朱桪共乘一辆马车,马车是临时从县衙调来的,不算豪华,但足够宽敞。
郑家三口站在院门口,目送车队离开。
郑大丫突然挣脱母亲的手,追着马车跑:“哥!记得回来看我!”
朱桪从车窗探出头,用力挥手说道:“哎!等哥在京城站稳脚跟,接你去吃好吃的!”
马车渐行渐远。
郑黄氏的眼泪终于掉下来,郑大柱搂着妻女,久久没有说话。
……
山道蜿蜒。
马车里,朱标拿出纸笔,铺在小几上。
“桪弟,趁这会儿有空,哥教你认字。”朱标见自己弟弟这么无聊,不由笑着说道。
朱桪凑过来看,纸上写着三个字。
朱,标,桪…
“这是咱的姓,这是哥的名,这是你的名。”朱标指着,一个一个的给朱桪念道。
朱桪盯着那个桪字,眉头拧成疙瘩的道:“这…多少画啊!”
其实,朱桪能够大概认出其中一些字,虽然是繁体的,但他怎么说也是九年义务教育出来的高材生。
不过,若是突然认识这些字,肯定不符合他的身份,所以,装还是要装一些的。
朱标笑笑着说道:“慢慢来,不着急。”
朱桪苦着脸道:“哥,咱能不能先学点简单的,比如…那些笔画比较少的字…”
他是真觉得那些字更有用。
朱标失笑:“好,那就先学一,已,丁…”
他在纸上写了个几个字,笔画确实少多了。
朱桪顿时装出了一副很感兴趣的模样,凑近了看,手指还在跟着比划。
他手大,手指粗,握笔的姿势别扭得像抓斧头,但学得认真。
马车颠簸,字写得歪歪扭扭,毕竟是毛笔字,还真不怎么会用。
学了会儿,朱桪忽然抬头问道:“哥,爹凶不凶…我听说皇帝都砍人脑袋。”
朱标笔尖一顿。
他想起去年那个被剥皮实草的礼部侍郎,想起前年那个被凌迟的浙东贪官,想起大前年…父皇确实砍过很多人脑袋,多到史官都记不过来。
“爹对家人很好,但对坏人…从不手软。”朱标最终这么说道。
他放下笔,看着朱桪的眼睛,语气认真道:“桪弟,你要记住,往后你是皇子,是大明吴王,这天下有人敬你,也有人恨你,有人想攀附你,也有人想害你。
害你的人,该砍就得砍,不能心软。”
朱桪似懂非懂地点头道:“就跟山里那些祸害村子的妖怪一样,那些将我们分开的坏人是不是也可以砍死…”
“对,一样。”朱标闻言不由一愣,然后微笑点了点头道。
“真希望早点见到他们…”朱桪已经蠢蠢欲动起来。
马车继续前行。
朱桪学累了,靠着车厢打盹。
朱标收起纸笔,掀开车帘往外看。
山道两旁,秋色正浓。
他想起昨夜收到的密报,锦衣卫已经查到,二十二年前太平府那场混乱,背后有陈友谅旧部的影子。
那些人当初没能刺杀父皇,就转而掳走刚出生的二皇子,本想作为筹码,后来不知怎么遗失了。
这些年,那些人也没闲着。
朱标眼底掠过一丝冷光。
有些账,该清算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