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四十九天。
陈长安站在道观后院的古井边,看着水中倒影。水面微微荡漾,映出一张陌生的脸——眼窝深陷,颧骨突出,皮肤是一种不健康的青白色。才四十九天,他瘦了十五斤。
万魂幡就在怀里,贴身放着。隔着道袍,能感觉到它冰凉的触感,还有那种缓慢而持续的脉动,像第二颗心脏。
八次血祭已经完成。
第一次十头猪,第二次二十头,第三次三十头……到第八次时,他买了整整一百头活猪。那个租来的农家院子已经堆不下,他不得不换到更偏远的山坳里。每完成一次血祭,万魂幡的颜色就深一分——从暗紫到深紫,再到近乎纯黑。幡面上的头发纹理越来越清晰,甚至会在无风时自行蠕动,像活物在呼吸。
他的身体也在变化。
丹田里的那股“灵气”从一丝冰凉的气流,逐渐壮大成一小团旋转的雾。很冷,冷得刺骨,运转时经脉会隐隐作痛。但这痛楚伴随着一种从未有过的充实感——二十年打坐修炼从未有过的,实实在在的力量感。
直播还在继续,每天准时开播,讲经说法,演示太极拳。只是弹幕里关心的声音越来越多:
【道长最近气色不太好啊】
【是不是太拼了?要注意身体】
【道长瘦了好多,心疼】
陈长安对着镜头微笑:“多谢各位道友关心,最近在闭关研修一门古法,耗费心神多了些。”
不算说谎。
古法——万魂幡炼制秘法,确实是古法。
耗费心神——何止心神,还有良知,还有二十年构建的信仰。
每次直播结束后,他都会在房间里静坐很久。万魂幡放在膝上,冰冷的气息渗入皮肤,那团阴冷的“灵气”在经脉中缓缓运转。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力量在增长,能跳得更高,跑得更快,甚至视力、听力都有微妙提升。
但镜子里的自己越来越不像自己。
道袍穿在身上显得空荡,眼里的光从温和变得锐利——或者说,阴沉。有时半夜醒来,他会看到万魂幡在黑暗中发出极淡的紫光,幡面上的头发纹理像水草一样飘动。
还有三天,最后一次血祭。
第九次,也是最关键的一次。按照秘法记载,这次需要“一魂主核”——一个足够强大的魂魄作为万魂幡的核心,统领幡中收集的所有猪魂。秘法建议用“将死之人的完整魂魄”,最好是“心怀执念、怨气深重者”。
陈长安坐在房间里,看着摊开的《万魂幡炼制秘法》。这一页他看了无数遍,边缘已经被手指摩挲得发毛。
“将死之人……”
他脑子里闪过一些画面:医院里那些重症病人,养老院里奄奄一息的老人,甚至……道观里那位卧病半年的老道长。
不。
他猛地合上书。
绝不可能。
那和《血炼真经》里杀人取魂有什么区别?他烧掉那本书,不就是为了守住这条底线吗?
可是没有主魂,万魂幡永远只是“半成品”,收集的猪魂会逐渐消散,转化的灵气也会越来越少。四十九天的努力,八次血祭,近五百头猪的生命——全都白费。
陈长安盯着墙壁,眼神空洞。
三天后就是月圆之夜,第九次血祭的最佳时机。错过了,要再等一个月。而他的身体,已经等不起了。他能感觉到,万魂幡在反噬——如果没有完整的主魂统领,幡中混乱的猪魂气息会逐渐侵蚀宿主。
深夜,他去了屠宰场。
不是去收魂——猪魂已经收够了。而是站在屠宰车间外,看着那些即将被宰杀的猪。它们被赶进通道时,有的平静,有的惊慌,有的发出凄厉的叫声。
“猪的魂魄,能不能……”
一个疯狂的念头冒出来。
如果用一头猪的魂魄作为主魂呢?
秘法上说“将死之人”,没说是“人”还是“猪”。理论上,任何有灵性的生物都可以。只是猪魂太弱,太散,即使作为主魂,可能也撑不起万魂幡的结构。
但也许……可以试试?
陈长安想起第八次血祭时,那一百头猪里有一头特别不同。那是头老母猪,据说已经生过十几胎,在猪场算是“功勋母猪”,最后因为太老被送来屠宰。宰杀时,它的魂魄比别的猪凝实得多,几乎能看出模糊的轮廓。而且它的眼神……陈长安记得那个眼神,平静,甚至有一种解脱感。
那头猪的魂魄被他收在万魂幡里,比其他猪魂都要强大。
也许可以用它?
这个念头一旦出现,就再也压不下去。
第二天,陈长安去了猪场。他找到王老板,说要买一头“特别的猪”。
“多特别?”王老板问。
“年纪大的,最好是……有灵性的。”陈长安说。
王老板像看疯子一样看他,但还是带他去了一个单独的小圈舍。里面关着几头老母猪,都是因为各种原因被淘汰的。
陈长安一眼就看到了那头——和上次那头很像,眼神平静,即使面对陌生人也不惊慌。它已经瘦得皮包骨,但站在那里,有种奇怪的尊严感。
“这头十岁了,在我们这儿算高寿了。”王老板说,“牙都掉光了,肉也柴,本来明天就要送去屠宰。”
“我就要这头。”陈长安说。
交易很快完成。陈长安付了钱,租了辆小货车,把老母猪运到山坳里那个秘密场地。
第九次血祭,需要的不只是这头猪的魂魄,还需要它的血肉骨骼全部炼化进万魂幡,完成最后的融合。而且必须在月圆之夜的子时三刻,阴气最盛的时刻。
时间定在三天后。
陈长安发了停播通知:“因需闭关研修,停播三日,望各位道友见谅。”
评论区一片理解和支持。有人提醒他注意身体,有人期待他出关后的新感悟,还有人开玩笑说“道长是不是要飞升了”。
飞升。
陈长安看着这个词,苦笑。
三天时间,他都在做准备。
山坳里的法阵重新布置,比前八次加起来还要复杂。朱砂用了五斤,在地上画出直径十米的巨大符阵。阵眼处是万魂幡,周围按照九宫方位摆了九盏青铜灯,灯油里混了黑狗血、乌鸦羽灰、以及陈长安自己的一滴指尖血——这是秘法要求的,“以主血定主魂”。
老母猪被关在法阵外的一个临时圈栏里。它很安静,大部分时间都在睡觉,醒来时就静静地站着,看着远处的山,或者看着陈长安忙碌的身影。
第三天傍晚,陈长安坐在圈栏外,看着里面的老母猪。
夕阳把山峦染成金色,空气里有草木和泥土的味道。远处传来鸟归巢的叫声,一声声,悠长而寂寞。
“对不起。”陈长安轻声说。
老母猪转过头,看着他。小眼睛里映着夕阳的光,很平静。
“但我没有别的选择了。”陈长安继续说,像是在对自己说,“二十年,我等了二十年。这是唯一的路。”
老母猪低下头,继续吃槽里的饲料。
深夜,月圆。
陈长安沐浴更衣——不是道观的仪式,而是秘法要求的“净身”。用无根水(雨水)混合桃叶、艾草、朱砂粉,从头到脚清洗三遍。然后换上专门准备的黑袍——不是道袍,而是一种粗糙的麻布黑袍,宽大,没有任何纹饰。
子时,他牵着老母猪走进法阵。
猪很顺从,没有挣扎,甚至没有发出声音。它站在阵眼位置,就在万魂幡前。陈长安点燃九盏青铜灯,火焰在夜风中摇曳,投出诡异的光影。
子时一刻,他开始念诵血祭咒语。
这次的咒语比前八次长三倍,音调更复杂,有些音节根本不像人类能发出的声音。陈长安按照秘法的注音一字一句地念,声音在山坳里回荡,混入夜风,变得扭曲、诡异。
随着咒语进行,万魂幡开始震动。
先是轻微的震颤,然后幅度越来越大。幡面上的头发纹理疯狂蠕动,像无数细小的黑色触手。深紫色的幡面在月光下泛出一种暗红的光,像是凝固的血。
陈长安能感觉到幡中的猪魂在骚动。近万头猪的魂魄,混乱、无序、充满死亡时的恐惧和痛苦。它们需要一个核心,一个统领者。
子时二刻,咒语进入第二段。
九盏青铜灯的火焰突然变成幽绿色,照亮整个法阵。地面上的朱砂符文开始发光,同样是幽绿色,从阵眼向外蔓延,像一张发光的网。
老母猪仍然安静地站着,但身体开始微微发抖。它不是害怕,更像是一种……预感?
陈长安举起刀。
不是青铜刀,而是一把黑色的骨刀——用第八次血祭时的一百头猪的腿骨磨制而成,浸泡在黑狗血里四十九天,刻满了招魂符文。
他的手很稳。
四十九天,八次血祭,五百头猪的生命,已经磨掉了他最后的犹豫和颤抖。
子时三刻。
月光最盛。
陈长安一刀刺下。
位置精准,心脏。刀身完全没入,只留刀柄在外。老母猪发出一声短促的闷哼,身体剧烈抽搐,然后缓缓倒下。血喷涌而出,但不是红色,而是一种暗金色的液体——秘法上说,这是“灵血”,只有有灵性的生物才会有。
暗金色的血沿着法阵的沟槽流淌,与朱砂符文混合。所有符文瞬间大亮,幽绿的光冲天而起,照亮夜空。
与此同时,老母猪的魂魄从尸体上升起。
不是白影,而是一团淡金色的雾,凝实,清晰,甚至能看出模糊的轮廓——一头猪的轮廓。它的眼睛位置,有两团更亮的光,平静地看着陈长安,然后缓缓转向万魂幡。
万魂幡剧烈震动,幡面完全展开,在空中猎猎作响。近万猪魂从幡中涌出,化为一片白茫茫的雾海,围绕着金色主魂旋转、朝拜。
金色主魂缓缓融入万魂幡。
瞬间,万魂幡爆发出刺目的金光,混合着紫红黑三色,直冲云霄。幡面完全展开,足有三米高,上面的头发纹理全部活了过来,像无数细蛇在游动。桃木杆上的魂纹彻底显现,密密麻麻,构成一幅复杂的图案——仔细看,竟是一幅微缩的百鬼夜行图。
成功了。
陈长安能感觉到,万魂幡“活”了。它不再只是一件法器,而是一个完整的、有自我意识的灵体。幡中的万魂被金色主魂统领,从混乱变成有序,从无序变成整体。
更重要的是,转化灵气的效率暴涨。
一股精纯、冰冷、强大的灵气从万魂幡中涌出,顺着陈长安的手掌冲入经脉。比之前八次加起来还要多,还要强。他感到丹田那团雾急速旋转、压缩、凝实,渐渐形成一个冰核。
这就是修炼。
真正的修炼。
陈长安仰头望天,想大笑,却笑不出来。眼泪先流下来,冰凉的,和灵气一样冰凉。
然而就在这一刻,天变了。
没有任何预兆,夜空中的圆月突然被乌云遮蔽。不是普通的云,而是浓得化不开的、翻滚的墨黑色云层,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,转眼间覆盖了整个天空。
云层中,电光开始闪烁。
不是普通的闪电,而是紫金色的雷光,粗大如龙,在云层中游走、碰撞,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。整个山坳被照得如同白昼,又瞬间陷入黑暗,如此反复。
风停了。
虫鸣鸟叫全部消失。
世界陷入一种诡异的死寂,只有云层中越来越密集的雷声。
陈长安僵在原地,手中的万魂幡还在散发着金光和灵气,但现在那光在那紫金雷光的映衬下,显得如此微弱,如此……不祥。
他想起道藏里的一句话:“魔道大成,天必谴之。”
天谴。
或者说,天劫。
《万魂幡炼制秘法》的最后几页确实提到过:“此幡逆天而成,成时必遭天罚。抗得过,则幡与主皆得大造化;抗不过,则魂飞魄散,永世不得超生。”
陈长安以为那只是夸张的说法,或者是古人的迷信。
但现在看来,是真的。
“轰——!”
第一道天雷落下。
不是从云层劈向地面,而是整片云层同时爆开,无数紫金色的雷电交织成一张巨网,笼罩方圆十里。其中一道最粗的,直径足有水桶粗细,直直劈向陈长安手中的万魂幡。
陈长安本能地举起万魂幡格挡。
雷光与幡面接触的瞬间,爆发出刺目的白光。陈长安感到一股无法形容的巨力传来,整个人被劈飞出去十几米,重重撞在山壁上。手中的万魂幡剧烈震颤,幡面上的金光瞬间暗淡大半,几缕头发纹理被烧焦,冒出黑烟。
陈长安挣扎着爬起来,嘴角溢血。他低头看自己的手,虎口已经裂开,鲜血淋漓。
但这只是开始。
第二道天雷紧接而来,比第一道更粗,颜色从紫金变成了暗金色,带着一种毁灭性的气息。这次陈长安不敢硬接,他咬破舌尖,喷出一口精血在万魂幡上,然后挥舞幡旗,释放出幡中的万魂。
近万猪魂化作一片白茫茫的雾墙,挡在身前。
天雷劈入雾墙,瞬间蒸发了数百猪魂。那些猪魂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,就化为青烟消散。但雾墙也成功削弱了天雷的威力,等劈到陈长安面前时,已经细了一半。
陈长安再次举幡格挡。
“砰!”
他又一次被劈飞,这次撞断了三棵碗口粗的树。肋骨断了两根,内脏移位,鲜血从口鼻涌出。万魂幡上的金光更暗了,幡面出现了一道焦黑的裂痕。
第三道、第四道、第五道……
天雷一道比一道强,间隔一道比一道短。陈长安已经看不清雷电的颜色和形状,眼前只有一片刺目的白光,耳中只有震耳欲聋的轰鸣。他靠着本能挥舞万魂幡,释放猪魂抵挡,每一次碰撞都让他的身体崩坏一分,让万魂幡破损一分。
到第六道天雷时,万魂幡上的裂痕已经蔓延成网,金光几乎完全熄灭。幡中的猪魂已经损失过半,剩下的也在恐惧中哀嚎——即使是兽魂,也有对彻底毁灭的本能恐惧。
陈长安趴在地上,浑身是血,骨头不知道断了多少根。他挣扎着想爬起来,但手臂一软,又摔了回去。
第七道天雷在云层中酝酿。
这一次,云层整个变成了暗红色,像是浸透了血。雷电不再是紫金或暗金,而是纯粹的黑色——吞噬一切光的黑。雷电未落,威压已经让整个山坳的地面开始龟裂,山石滚落,树木成片倒伏。
陈长安抬起头,看着那道黑色的天雷缓缓成型。
他知道,自己抗不过了。
万魂幡已经残破,猪魂所剩无几,自己的身体也到了极限。这一道雷下来,一切都会结束。
二十年追寻,四十九天炼制,九次血祭,近千头猪的生命——全都白费。
但他不后悔。
至少他验证了一件事:修炼是真的,灵气是真的,只是天道……不容。
黑色的天雷落下。
速度不快,甚至有些缓慢,但所过之处,空间都被撕裂,留下一道道黑色的裂缝。陈长安看着那道雷越来越近,心里异常平静。
他最后看了一眼手中的万魂幡。
残破的幡面上,那头金色主魂的轮廓浮现出来,平静地看着他,像是在告别。
然后陈长安用尽最后的力气,把万魂幡抱在怀里,用身体护住它。
黑色天雷劈中了他。
没有声音,没有光,只有纯粹的“消失”。
陈长安感到自己的身体在分解——不是燃烧,不是融化,而是从最基本的粒子层面崩解、消散。皮肤、肌肉、骨骼、内脏,全都化为最细微的尘埃,然后尘埃再化为虚无。
这就是天劫。
彻底抹除,不留任何痕迹。
但就在他意识即将消散的瞬间,怀里的万魂幡突然爆发出最后一点微光。
不是金光,也不是紫光,而是一种混沌的、灰蒙蒙的光。残破的幡面自动展开,裹住了陈长安即将消散的灵魂——那是一团淡蓝色的光,已经脆弱得随时会熄灭。
然后万魂幡卷着这团灵魂,冲向天雷劈开的一道空间裂缝。
那道裂缝是黑色的,边缘是扭曲的、破碎的,像一面被打碎的镜子。裂缝后面不是山坳,不是夜空,而是一种无法形容的、混乱的虚无。
万魂幡毫不犹豫地钻了进去。
在进入裂缝前的最后一瞬,陈长安残存的意识发出一声叹息:
“万魂幡炼制成了……马上就能炼化出灵力了……就可以修炼了……”
“看来……是天道不容啊……”
叹息声很轻,很淡,很快被空间裂缝吞噬。
裂缝合拢。
山坳里,只剩下一个直径百米的焦黑巨坑,坑底是琉璃化的地面——那是高温瞬间熔化岩石形成的。坑中央,有几缕烧焦的头发,几片破碎的黑色布片,还有一小截焦黑的桃木。
至于陈长安,连灰烬都没有留下。
仿佛这个人从未存在过。
夜风吹过山坳,卷起焦土和烟尘。
云层开始散去,月光重新洒下,照着这片死寂的焦土。
远处道观的方向,传来隐约的钟声——那是寅时的晨钟,提醒弟子们该起床做早课了。
新的一天即将开始。
只是这一天,不会再有一个叫陈长安的道长打开直播,对着镜头说“各位道友,早上好”。
也不会再有人知道,在这片焦土之下,在某个无法抵达的时空裂缝深处,一面残破的万魂幡,正护着一缕脆弱的灵魂,在虚无中漂泊。
至于前方是毁灭,还是新生?
无人知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