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黑塔空间站·主控舱段】
死寂。几秒钟前还在喧嚣的大厅,此刻安静得像坟墓。
数百道目光如解剖刀般,在头顶遮蔽星空的巨大光幕,与人群中央那个手捧速溶咖啡的陆离之间,疯狂切割。
陆离现在的感觉很不好。
【叮!全宇宙直播系统已锚定!】
【第一世·记忆数据包解压中……当前同步率:1.5%……】
【警告:宿主心率飙升至140,皮质醇分泌异常。】
【建议立刻寻找掩体,或进行深呼吸,否则可能导致记忆强行回流时的神经休克。】
“休克你大爷!”陆离维持着表面上的僵硬,内心却已经掀桌咆哮:
“这就是你说的金手指?这是全宇宙社死模拟器吧!能不能关掉?实在不行给我脸上打个马赛克,哪怕是黑塔女士那种转圈圈的表情包也行啊!”
系统装死,回应他的只有脑海中越发尖锐的电流声。
“陆离……”艾丝妲幽幽的声音传来。这位富婆站长此刻眼神犀利得像个侦探,指尖颤抖地指向天幕:
“那个背影……虽然模糊,但他思考时下意识敲击大腿的小动作……怎么看都跟你刚才摸鱼时一模一样啊!!”
全场哗然。
“站长,你听我狡辩……不对,听我解释。”陆离推了推并不存在的眼镜,强行镇定:“宇宙这么大,撞脸很正常。”
“再说了,我一个见到反物质军团只会装死的防卫科混子,怎么可能是那个‘格拉默铁骑’的指挥官?”
艾丝妲狐疑地盯着他的眼睛,张了张嘴,似乎想反驳,却又找不到逻辑漏洞。 毕竟,平日里的陆离,确实咸鱼得令人发指。
就在这时—— 天幕之上的画面,动了。
那个被尘封了数千个琥珀纪、被历史刻意遗忘的古老炼狱,毫无保留地,在全宇宙面前撕开了伤疤。
【天幕画面·记忆回廊】
没有激昂的史诗配乐,只有令人窒息的风声。
入眼是一片令人作呕的灰绿——那是被【真蛰虫】强酸血液浸透的大地。
镜头掠过堆积成山的尸骸,聚焦在一个冒烟的陨石坑中心。
那里躺着一具报废的银灰机甲,胸甲被贯穿,左臂被生生扯断。
“滴——”
“滴——”
一阵微弱到几乎随时会断气的生命维持系统报警声,在死寂中显得格外刺耳。
“咔嚓……”伴随着艰难的液压杆呻吟声,变形严重的驾驶舱门弹开了一条缝隙。
一只沾满黑油与绿血的手伸了出来,指甲翻卷,死死扣住滚烫的边缘。
在亿万双眼睛的注视下,一个少女艰难地爬了出来。
她太年轻了,身形单薄得像纸。银发被血水黏在脸颊,破损的驾驶服下,裸露的皮肤爬满了如烧焦般的黑色纹路。
那是【失熵症】。
是格拉默人为之色变的绝症,是过度透支生命驾驶机甲的代价,是她们身为“兵器”的出厂诅咒。
少女重重摔在满是碎石的焦土上,鲜血流下,遮住了视线。但她没有哭,没有叫痛,甚至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。
她只是机械地抬起痉挛的手臂,看向战术终端上那行冰冷的红字:
【机体:AR-26710】
【损毁率:92%(核心熔毁)】
【状态:失熵症晚期(濒危)】
【剩余寿命:14小时 23分】
少女那双如破碎玻璃般的眼中,只有令人心悸的麻木。
仿佛她看的不是自己的命,而是一块快没电的电池。
“任务……失败……”她干裂的嘴唇蠕动,声音如砂纸打磨:“无法归队……无法回收……建议……就地销毁……”
【现实·星穹列车】
“她……她在说什么啊……”三月七死死地捂住了嘴巴,大颗大颗的眼泪瞬间夺眶而出,“销毁?她为什么说销毁?她不是垃圾啊!她是活生生的人啊!”
那种扑面而来的绝望感,让这个总是元气满满的少女感到了前所未有的窒息。
瓦尔特·杨推眼镜的手在颤抖,声音沉重:“小三月,在格拉默帝国的定义里,她们不是人。是‘铁骑’,是消耗品。既然是消耗品,就没有悲伤的权利。”
【天幕画面·记忆回廊】
少女挣扎着想要站起。
根据【格拉默军规】:只要还有一口气,就要归队,等待下一次冲锋,或被引爆。
一次,摔倒。两次,膝盖磕得血肉模糊。
她像个坏掉的玩偶,执拗地执行着指令。
就在她第三次即将倒下时,逆光的废墟尽头,一个穿着黑色旧军大衣的身影缓缓走来。
少女猛地抬头,空洞的眼中闪过一丝名为“服从”的慌乱。
她强忍剧痛,挺直纤细的腰板,试图举起断了骨头的右手敬礼。
“AR-26710号……向长官报到……”声音破碎,混着血沫:“机甲全毁……申请启动自爆程序……为您开路……”
哪怕痛到灵魂颤抖,她依然本能地将自己当成一枚炸弹。
然而,预想中的冷漠命令并没有到来。
那个人走到了她面前。
他没有看那些昂贵的机甲残骸,也没有看远处集结的虫群。
那个人弯下腰,一只带着皮手套、虽然粗糙却异常宽厚温暖的手,轻轻握住了少女那只试图行礼、却还在不断滴血的手腕。
少女愣住了。
她茫然抬头,视线穿过血污,看清了那个人的脸。
那是陆离。
或者说,是前世身为【最后一位指挥官】的陆离。
比起现在空间站里那个咸鱼模样,画面中的陆离显得更加冷峻、更加疲惫,眼底带着浓浓的青黑。
但他看着她的眼神,干净得没有一丝杂质。
没有看兵器的审视,只有看一个人的……心疼。
那是早已在格拉默灭绝的情绪。
“疼吗?”
简简单单的两个字。
却像是一道惊雷,狠狠地劈开了少女那封闭已久的内心世界,震碎了名为“兵器”的外壳。
AR-26710号那如古井般死寂的眼睛,在这个瞬间,剧烈地颤抖了一下。
“指……挥官?”她茫然地张了张嘴,声音微弱得像是一只受伤的小猫。
她的大脑无法处理这个问句。
在她的数据库里,只有“杀戮”、“服从”、“牺牲”。
从来没有人问过她疼不疼。
甚至连她自己,都忘了“疼痛”是一种需要被在意、被安抚的感觉。
“我问你,疼不疼。”
画面中的陆离叹了口气,直接单膝跪地。他掏出怀里唯一干净的手帕,动作轻柔得像在擦拭稀世珍宝,一点点擦去她脸上的油污。
“傻丫头。”陆离的声音哽咽,透着无力的温柔:“流这么多血,怎么可能不疼呢……”
“以后,不用再敬礼了。”
【现实·星核猎手基地】
“哐当——!!!”
一声巨响。
角落里那座象征死亡的恐怖机甲——萨姆,突然剧烈地颤抖了一下。
失控的力道瞬间撞翻了身旁堆积如山的武器箱,能量枪械散落一地。
警报声瞬间炸响整个基地!
“警告!萨姆机甲能量指数异常上升!反应堆过载!”
“警告!检测到驾驶员情绪极度不稳定!心率突破200!!”
“检测到驾驶舱内部湿度异常!”
“那是……眼泪?”
高达三米的钢铁巨人轰然跪倒在地,失去了所有力量。
驾驶舱内,早已泪流满面的流萤死死捂着胸口。那种痛,比千年前的伤还要剧烈一万倍。
“原来……不是梦……”流萤泣不成声,手指隔着装甲,试图触碰虚空中的男人。
“那一天……那句话……原来真的是你说的……”
“指挥官……我好想你……我真的好想你啊…….”
墨镜后的美眸中,闪过一丝前所未有的凝重与好奇,那是猎手发现极致猎物时的眼神。
“那个时候的流萤,可是连‘自我’都没有觉醒的纯粹杀戮机器啊……”
卡芙卡喃喃自语,声音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战栗与兴奋: “没有言灵,没有洗脑……竟然只用了一句话,一个眼神,就唤醒了兵器的灵魂吗?”
“这个叫陆离的男人……究竟是什么人?”
【黑塔空间站·主控舱段】
如果说星核猎手基地是炸锅了,那黑塔空间站就是集体石化。
所有人都看看天幕,再看看陆离。
那天幕上指挥官温柔心疼的眼神,和刚才陆离那种“快下班了谁也别烦我”的咸鱼气质……
不能说毫不相关,只能说——灵魂互斥。
“嘶……”陆离突然闷哼一声,手中咖啡杯落地摔碎。
一股庞大而真实的记忆如洪水般灌入脑海!
焦糊味、冰凉的触感、少女迷茫无助的眼神……还有那种撕心裂肺的心痛。
一切都回来了。
陆离的瞳孔剧烈收缩,身体不受控制地颤抖。
原本属于“摸鱼科员”的伪装正在一点点剥落,取而代之的,是那个曾经统御亿万铁骑、在绝望中点燃星海的指挥官灵魂!
那双黑色的眸子里,倒映出了跨越千年的哀伤。
他仿佛看到,那个浑身是血的银发少女,正穿越了时间和空间的阻隔,跌跌撞撞地向他跑来。
“陆离?” 艾丝妲离他最近,瞬间察觉到了他气质的剧变。
此刻的陆离,让她感到陌生,更让她感到一种莫名的……悲伤。
她有些害怕地拉了拉他的衣角:“你……你别吓我,你怎么哭了?”
陆离没有回答,他甚至没有意识到自己在流泪。
他只是伸出手,在那无人的虚空中,做出了一个轻轻抚摸的动作。
指尖轻柔,就像天幕画面中,那个指挥官做的一样。
“……疼吗?”
他轻声呢喃。
声音沙哑,仿佛跨越了万载光阴,与天幕中的声音完美重叠。
下一秒,陆离像是触电般收回手。
他摸了摸脸颊,看着指尖那温热的液体,眼神中充满了迷茫与错乱。
“奇怪……” 陆离喃喃自语,心脏像是被人狠狠攥住:“我明明……不认识她啊……”
“为什么……会这么难过呢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