许临风“嗯”了一声，没接话。
脑子里还在算：单台人工成本，现在是一千二。如果合并工位，优化流程，能压到一千一。一台省一百，一万台就是一百万。
一百万，能多雇十个销售，能多开五个线下体验店，能多投一个月广告。
“老板，”88号见他没反应，手往下滑，按到背，“您这背肌挺结实的，经常锻炼？”
“还行。”许临风随口应。
“像您这样年轻帅气，事业有成的老板，真让人把持不住呢~”88号声音更软了，带着点暗示。
许临风终于睁开眼，看了她一眼。
小姑娘长得不错，眼神里有点讨好，有点期待，也有点职业性的勾引。
他忽然想起琳琳，那个月薪三万的女朋友。也是这种眼神，这种语气，这种恰到好处的亲近。
明码标价。
他笑了，摇摇头：“88号是吧？”
“嗯~”
“待会走的时候，充一万会员。”
88号眼睛一亮，手上更卖力了：“谢谢老板！老板您真大方！”
许临风重新闭上眼。
脑子里继续算。
他知道，供应链压价已经到极限了。付胖子这边，电机价格压不下来。超威的电池，已经是友情价。朝阳的轮胎，再压人家不卖了。
下一步，必须从生产端抠效率。
优化工艺，减少工序，合并工位，提高节拍。
正规车企不屑做老头乐，嫌low，嫌利润薄。小作坊又没工程能力，只会焊铁皮，塞泡沫。
这正是他的机会窗口。
用汽车级的工艺，做老头乐的成本。用正规军的打法，打草战争。
只要寰宇01首批量产顺利，凭借空调、仿豪车外观、扎实底盘三大卖点，足以在乡镇市场撕开一道口子。
一旦口碑起来，销量上去，规模效应就出来了。采购成本还能再降，生产效率还能再提，利润空间还能再扩。
到那时候……
“老板，力度可以吗？”88号小声问。
“可以。”许临风说，“再重点。”
“好~”
窗外，霓虹闪烁。街对面是家KTV，隐约传来跑调的歌声。更远的地方，是城市的灯火，密密麻麻，像一片星海。
许临风睁开眼，看向窗外。
玻璃上倒映出他的脸，也倒映出包厢里昏黄的灯光，和88号忙碌的身影。
但他眼里，没有这些。
他眼里，是一条清晰的路。
一条从绝境里出来的生路。
一条用铁皮、电机、电池、轮胎铺出来的生路。
一条小角色的逆袭之路。
“付总。”他忽然开口。
付胖子正跟技师聊得火热，闻言扭头：“啊？许总，咋了？”
“电机，三天内，一定送到。”
“必须的！您放心！”
“嗯。”许临风点点头，重新闭上眼。
云州，东城区，建设路。
“韩铃车行”的绿色招牌，在七月的太阳底下晒得发白。卷帘门只拉上去一半，露出店里一半光景：地上摆着几台摩托车，罩着防尘布，布上积了厚厚一层灰。
店里没开灯，就靠门外照进来的光。热浪裹挟着柏油路的焦糊味，一股脑涌进来，店里跟蒸笼似的。
赵向东瘫在老板椅上，椅子是那种人造革的，破了几个洞，露出里面发黄的海绵。
他光着膀子，就穿条大裤衩，肚腩堆在腰间，一层层的汗。
手里的蒲扇“呼啦呼啦”扇着，但扇出来的风都是热的。
空调？开了，老式窗机，吭哧吭哧响，但吹出来的风不凉，跟吹风机似的。
修空调的来看过，说压缩机老化了，换一个得两千。他没换——换了嘛？店里又没人来。
玻璃门外，车流如织。
轿车，SUV，电动车，自行车，人来人往。但没人往他这儿看，更没人进店。
卷帘门边上的墙上，贴着一张褪了色的海报：“豪爵摩托，激情驾驭”。
海报上的摩托车手戴着头盔，酷得很。但现在，那海报一角翘起来了，随风“啪嗒啪嗒”拍着墙。
赵向东盯着那海报，看了很久。
然后“呸”一声，吐了口唾沫。
“狗的政策……”
他骂的是上个月的“禁摩令”。
全国新增七十八个城市，全面禁止摩托车在市区行驶。云州虽然没全禁，但主城区几条主道，早晚高峰不让走。
郊区虽然还能骑，但谁买摩托车是为了在郊区溜达？不都是要进城，要代步，要拉货？
政策一下，摩托车销量断崖式下跌。
他囤的五十台摩托车，全砸手里了。进价一台四千五，卖六千，本来能赚七万五。
现在？现在打折卖四千，都没人要。年轻人买电动车，中年人买汽车，老头老太太……老头老太太买老头乐。
一想到老头乐，赵向东更烦了。
那种铁皮盒子，四个轮子，开起来叮咣乱响，跑不过四十码，下雨天漏雨，夏天蒸桑拿。就那玩意儿，卖一万多，还抢着买。
凭什么？
就凭它能上路？就凭交警不管？
“。”他又骂了一句。
手机这时候响了。
是微信视频，他老乡发来的。赵向东懒洋洋点开，屏幕上跳出来一段视频：
一个露天展场，停着一排白色的四轮车。车不大，但造型……有点眼熟。圆润的车身，青蛙眼大灯，饱满的腰线。
“这他妈……”赵向东坐直了。
视频里，一个销售员在讲解：“咱们这款车，标配空调！你看，遥控一按，空调就开！”
镜头转到车内，销售员拿着温度计。开空调前，车内温度四十二度。开空调十分钟，降到二十六度。
“制冷快，静音！”销售员喊。
然后试驾。车开起来，挺稳，过减速带不颠。销售员踩到底，车速表蹭蹭往上爬，最后停在了七十。
“最高车速七十！爬坡有力！”
视频最后，是车的内饰。虽然简陋，但做工整齐，接缝均匀。方向盘、仪表、座椅，看着不廉价。
视频结束。
赵向东盯着手机，愣了五秒。
然后猛地站起来，椅子“哐当”往后倒。
他抓起车钥匙——他那辆二手五菱宏光，冲出门，连卷帘门都没拉下来，开车就走。
目的地：郊区，那个展场。
三十公里，开了四十分钟。
展场在一片空地上，搭了个简易棚，棚底下停着十几台车。白的，黑的，红的。车头挂着横幅：“寰宇01，四轮代步车，舒适安全，合法上路。”
来看车的人不少，大多是中老年人，背着手的，摇着扇的，蹲着看的，围着车转的。
赵向东停好车，走过去。
走近了看，实车比视频里更有质感。
车漆是珍珠白，阳光下泛着细碎的光，不是那种廉价的死白。接缝均匀，车门缝隙小，而且左右对称。轮毂是亮黑色的，轮胎看着厚实。
他拉开车门。
门很重，铰链顺滑。坐进去，空间够用，座椅虽然硬，但支撑可以。内饰全黑，塑料件没有毛刺，装配整齐。
钥匙一拧，通电。
仪表盘亮起，简洁明了。挂挡，轻踩电门，车动了，安静，平稳。
销售员是个小伙子，二十出头，嘴皮子利索：“老板，试试空调？”
“试试。”
销售员拿出遥控器，一按。中控台出风口“呼呼”开始吹风，一开始是自然风，几秒后，凉了。
真的凉。
不是那种若有若无的凉，是实实在在的冷风。赵向东伸手试了试，又抬头看车顶——没有冷凝水，说明空调效果不错，湿度控制得好。
“这空调，什么牌子的？”他问。
“定制款，小一匹压缩机，专为这车设计的。”销售员说，“制冷量足够，而且独立电池供电，开车时自动断电，不影响动力。”
赵向东点点头，下车，转到车后。
蹲下，看底盘。
不是钢管焊接的，是冲压成型的纵梁，钢板厚实，焊点整齐，密密麻麻。防腐涂层是黑色的，均匀，没有漏喷。
他伸手，敲了敲车门。
声音沉闷，厚实。又走到旁边另一台车——那是竞品，某品牌的老头乐，卖一万二。他也敲了敲。
“哐哐”，空响。
高下立判。
赵向东站起来，拍了拍手上的灰，看向销售员：“这车，多少钱？”
“终端价三万，黑白两色可选。现在预售期，交一千定金抵两千，相当于两万九。支持分期，零首付，月供八百。”
三万。
比那些铁皮盒子贵一倍。
但赵向东心里清楚：值。
这车的做工，这底盘，这空调，这速度——值这个价。
“我要五十台。”他说。
销售员一愣：“多、多少？”
“五十台。白的二十五，黑的二十五。下周提车，能行吗？”
销售员咽了口唾沫：“老板，您……您是哪家车行的？咱们有区域保护政策，一个区域只授权一家……”
“韩铃车行，赵向东。”赵向东掏出名片，“建设路那家，了十年了。摩托车现在不行了，我转行做这个。”
销售员接过名片，看了看，然后笑了：“赵老板，您稍等，我给我们经理打电话。”
电话很快通了。销售员走到一边，说了几句，然后回来：“赵老板，我们经理说，如果您真要五十台，可以给您授权，而且……首批车可以给您再让两个点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