手机震动了一下。
我下意识地看向屏幕,是弟弟建国发来的私信。
“姐,我刚才在开车,没看到群消息。”
“姐夫怎么样了?”
“这么大事你怎么不通知我们?”
我看着这熟悉的开场白,心里一阵冷笑。
开车?凌晨三点多在开车?
借口都懒得好好编。
我没有回复,把手机调成静音放回口袋。
站起身,走到窗边。
医院对面楼房的灯光一盏盏熄灭。
天光渐亮,城市开始苏醒。
可老伴的生命之光,却越来越微弱。
我转身看向病床,他静静躺着,面色苍白。
呼吸罩上凝结着细密的水珠,随着呼吸时隐时现。
我们结婚三十八年了。
他是厂里的技术员,我是小学老师。
子不算富裕,但也安稳。
素绫是我们唯一的孩子,从小宠到大。
她要什么,我们给什么。
大学毕业后留在城市工作,嫁给了同事达明。
婚礼我们掏了二十万,几乎是全部积蓄。
他们买房,我们又支援了十五万。
说是借,但从来没提还。
三年前桐桐出生,早产,在保温箱住了一个月。
费用六万多,是我们付的。
当时素绫哭着说:“爸妈,这钱我们一定还。”
我摸着她的头说:“傻孩子,桐桐是我们的外孙女,应该的。”
现在想来,真是傻。
傻的是我们。
脚步声在走廊响起,由远及近。
主治医生带着两个年轻医生走进来。
“家属在啊,正好。”
他翻看着病历,眉头微皱。
“患者的情况比预想的复杂。”
“脑梗面积较大,虽然抢救及时,但预后可能不理想。”
“今天需要做几个检查,评估脑部损伤程度。”
我的心沉了下去,“医生,最坏的结果是什么?”
医生摘下眼镜,揉了揉鼻梁。
“可能是植物状态。”
“或者偏瘫,失语,需要长期护理。”
“当然,也有恢复的可能,但概率不大。”
我扶着椅子站稳,点了点头。
“该做什么检查就做吧,钱的事我会想办法。”
医生看了看我布满血丝的眼睛。
“阿姨,您也要注意身体。”
“这样熬下去,您会先垮的。”
我勉强笑了笑,“我没事。”
医生走后,护工进来给老伴翻身拍背。
我看着那具曾经强壮的身体,如今软绵绵地任人摆布。
眼泪又上来了,但我强行憋了回去。
现在不是哭的时候。
手机又在口袋里震动。
这次是连续震动,好几条消息。
我掏出来看,家族群里终于有人说话了。
是素绫的舅舅,建国的妻子丽华。
“@素绫,孩子喝粉要紧,别着急。”
“@我,姐姐,姐夫生病确实意外,但孩子也不能饿着啊。”
“都是一家人,互相体谅。”
这话说得,和稀泥的高手。
我还没回复,妹妹秀娟也加入了。
“是啊姐,素绫年轻,说话直,你别往心里去。”
“不过她说得也有道理,桐桐还小,粉不能断。”
“姐夫那边需要多少钱?大家一起凑凑。”
“但孩子的粉钱,该给还是得给。”
我看着这些消息,手指开始发抖。
这就是我的娘家人。
平时口口声声说血浓于水。
关键时刻,都在和稀泥,都在偏袒素绫。
因为素绫年轻,有孩子,是他们的未来。
而我和老伴,老了,病了,是负担。
我深吸一口气,打字回复:
“秀娟,建国,丽华。”
“你们知道老余住院五天了吗?”
“知道我打了多少电话吗?”
“知道ICU一天多少钱吗?”
“你们谁来过医院一次?”
“谁接过我一个电话?”
“现在倒好,一个个站出来当和事佬。”
“孩子的粉不能断,老伴的命就能不顾?”
发送。
群里又沉默了。
但我知道,他们私下肯定在另建小群讨论。
果然,几分钟后,建国打来了电话。
我盯着屏幕看了几秒,还是接了。
“姐,你说话别这么冲。”
“我们不是那个意思。”
“姐夫生病我们当然关心,但这不才知道嘛。”
他的声音里带着明显的不耐烦。
我平静地问:“那你们什么时候来医院看看?”
那边顿了一下,“这几天忙,过两天吧。”
“丽华她妈腿疼,得带她去医院。”
“秀娟那边孩子要中考,走不开。”
“你也知道,现在大家都忙。”
我笑了,是真的笑出了声。
“忙,都忙。”
“忙得好,忙点好啊。”
建国听出了我话里的讽刺,语气硬了起来。
“姐,不是我说你。”
“素绫要粉钱,你给就是了。”
“两千八,又不是两万八。”
“姐夫住院是大开支,但孩子的需求也不能忽视啊。”
“你做外婆的,这点道理不懂?”
我握紧了手机,“建国,我卡里只剩三千块钱了。”
“是留着交今天ICU费用的。”
“给了素绫,你姐夫今天就得停药。”
“你说,我该给谁?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。
良久,他才说:“那……那也不能让孩子饿着啊。”
“你就不能先借点?”
“找朋友,或者医院能不能缓缓?”
我闭上眼睛,“建国,挂了吧。”
“我累了。”
没等他回话,我按了挂断键。
世界清净了。
但只有几秒钟。
因为素绫的电话打了进来。
我看着屏幕上跳动的名字,第一次感到恐惧。
不是恐惧她,是恐惧面对这一切。
我按了接听,但没有说话。
“妈,你什么意思?”
素绫的声音尖利刺耳,完全没有了语音里的哭腔。
“在群里发那种东西,让全家人看我笑话?”
“你不给我钱就算了,还让舅舅姨妈都觉得我不孝顺?”
“有你这么当妈的吗?”
在墙上,缓缓滑坐到地上。
“素绫,你爸在ICU,五天了。”
“你问过他一句吗?”
“来看过他一眼吗?”
“现在你只关心粉,关心自己的面子。”
“你想过你爸的死活吗?”
电话那头传来孩子的哭声,素绫的声音远了点。
“桐桐别哭,妈妈在打电话。”
然后声音又近了,“妈,我不是不关心爸。”
“但我也有难处啊。”
“达明出差了,我一个人带孩子,怎么去医院?”
“而且医院细菌多,桐桐早产体弱,感染了怎么办?”
“你不能这么道德绑架我。”
道德绑架。
我的亲生女儿,说我道德绑架。
我张了张嘴,却发不出声音。
眼泪终于决堤,无声地汹涌而出。
“妈,你就说给不给钱吧。”
“不给也行,我自己想办法。”
“但以后桐桐的事,你别管了。”
“你们老了,也别指望我。”
又是这句话。
我抹了把脸,“素绫,我在医院等你。”
“今天之内,你来一趟。”
“看看你爸,看看缴费单。”
“然后你再决定,要不要那两千八的粉钱。”
说完,我挂了电话。
这一次,是我先挂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