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停了,屋檐还在滴水。
阿芷坐在炉子前,手搭在锅盖上。药汤还剩半锅,火不能断。云雀在角落刷药罐,陆骁靠门站着,看着外面。
天刚亮,外面就传来脚步声。
张婶冲进来,手里举着一截断秤杆。她脸很红,声音又尖又急:“阿芷!你偷我家百年人参是不是?”
没人说话。
阿芷没抬头,手指敲了两下锅盖。火苗跳了一下。
张婶上前一步,把断秤摔在地上。“我那人参藏在床底铁匣里,昨夜还好好的,今早打开就没了!全镇谁不知道你懂药?除了你还有谁会动这个心思?”
门外已经围了不少人。有人举火把,有人拿棍子。二十多个镇民堵在门口,七嘴八舌。
“我就说这药来得不净,哪有哑巴姑娘能炼出救人的方子。”
“怕不是拿死人试出来的吧?”
“搜她的屋子!肯定藏在里面!”
陆骁往前半步,挡住门。他没说话,手按在刀柄上。
云雀站起来想说话,被陆骁一个眼神制止。她咬住嘴唇,退回墙角,从袖子里拿出一个糖人,紧紧攥着。
阿芷终于站起来。
她没看张婶,也没理人群。走到炉边,掀开锅盖,倒进最后一勺七露,再盖好。动作很慢,但没停。
火光照在她脸上。
她闭眼,眉心发烫。一缕红光在脑子里亮起。涅槃火种燃了。
她看见一道影子。
风明轩站在暗处,手里摇着镶宝石的折扇,嘴角带笑。他的血影浮现出来,耳边响起一句话——“这哑女不除,父亲计划难行。明就派噬灵卫进来。”
阿芷睁开眼,眼神变冷。
她抬手摸了摸眉心那颗朱砂痣。这是她想事情时的习惯。
外面还在吵。
“别跟她废话!拆墙也要找出来!”
“烧了这破屋,看她往哪藏!”
几个男人抬木桩撞门。陆骁猛地转身,刀出鞘半寸,寒光一闪。那几人僵住,不敢再动。
张婶举菜刀近门槛。“交不出人参,今天谁都别想安生!”
阿芷往前走一步。
她站在门内,离张婶三尺远。湿发贴在额角,衣服还是昨天的灰布短打,脚上沾着泥。
她抬起手,指了指自己口,又慢慢指向天上。
意思是:我救了全镇人命,怎么会贪你一人参?
她说不了话,但这手势大家都懂。
屋里安静了几秒。
张婶举着刀喘气,没再上前。她看着阿芷的眼睛,忽然觉得不对劲。这丫头平时低眉顺眼,今天却像变了个人。不慌,不怕,也不解释。就这么站着,让人心里发毛。
阿芷收回手,转身走回炉边坐下。
她盘腿坐着,背挺直,手放膝盖上。火光跳动,眉心血种还在发热。
她在回想刚才看到的画面。
风明轩的血影出现了,说明他就在这附近百丈之内。他想她。这不是巧合。人参失窃是假,借机闹事是真。
但她不能动。
现在动手只会让局面更乱。药还在熬,不能毁。
她闭上眼,火种再次点亮。这次她看向门外的人群。
识海中,一个个血影闪现。
每个围攻她的人,血脉共鸣时,都浮现出同一个样子——白发,长袍,左袖藏着一细针。
是风无涯。
阿芷睁眼,心跳加快。
不是张婶被人骗。是整个镇子都被控制了。风无涯用了什么法子,让人对她产生敌意。这不像普通挑拨,更像是……一种蛊惑。
难怪张婶一口咬定是她偷的。那人参可能本不存在,或者早就被调包。
她看向角落里的云雀。
云雀也在看她,眼神狠,手里糖人已经被捏变形。她知道有问题,但她不敢动。陆骁拦过她一次,就不会让她再冲出去。
外面有人砸窗。
木棍撞墙,药柜晃了一下,几包药材掉下来。云雀扑过去捡,被碎瓦划破手。
血流出来。
她舔了伤口,把血抹在糖人裂口上。那是她新配的毒,只要有人碰这糖人,不出一会儿就会七窍流血。
阿芷看见了,没阻止。
她把手伸进怀里,拿出香囊放在炉边。赤血朱果还在,一点没少。她确认后收了回去。
这时,张婶大喊:“我不管你说不说得出话!今天你不交东西,我就把你绑去官府!”
阿芷不动。
她低头看炉火,手指一下一下敲膝盖。节奏很稳,像在数时间。
陆骁注意到这个动作。他知道她在等。
等火候。等时机。等对方先乱。
外面越闹越凶。
“把她拖出来!”
“药也是偷来的吧?凭什么只给她熬?”
“我家孩子还没好全,要是药有问题怎么办!”
声音乱成一片。
阿芷突然站起身。
她走到门边,从竹篓底下抽出一乌黑鞭子。金丝缠绕,看着普通,一抖就能割破空气。
她把鞭子横在门槛上。
意思很清楚:谁敢进来,就别怪她动手。
人群往后退半步。
张婶愣住,菜刀举在半空,进也不是,退也不是。
就在这时,远处传来锣响。
是镇守所的差役来了。
几个人穿皮甲,提铁链,领头的是个矮胖捕头。他挤进来,看了看情况,咳嗽两声:“怎么回事?聚众闹事?”
张婶立刻扑上去:“大人!这哑女偷我家传百年人参,证据确凿!我要告她!”
捕头皱眉:“有人证物证吗?”
“她昨夜去过我家门口!”
“我亲眼看见她翻墙!”
阿芷冷笑。
她没翻墙。她一直在这里熬药,陆骁和云雀都能作证。但这些人不会信。
捕头看向阿芷:“你可认罪?”
阿芷站着不动,手指又摸上眉心。
火种还在烧。
她看到捕头身上也有淡淡血影——不是风明轩,也不是风无涯,而是一个黑袍人,眼眶发白,像死人。
噬灵卫。
他们已经进城了。
阿芷放下手,摇头。
她指了指炉子,又指了指西巷方向。意思是药还在熬,病人等着喝,不能这时候带走她。
捕头犹豫了一下:“先把药熬完再说。”
张婶怒吼:“你们都被她骗了!她就是想拖延时间!”
没人接话。
雨后的空气很闷,药香味混着泥土味飘出来。有些人闻着闻着,想起自家孩子喝了药退了烧,脸色慢慢变了。
陆骁一直盯着街角。
那边有一片槐树林,树影很深。他左臂上的纹路又跳了一下。那种寒意比早上更重。
他知道有东西在靠近。
阿芷也感觉到了。
她坐回炉边,闭眼。火种在识海燃烧,反复回放风明轩的脸。那句“明就派噬灵卫进来”在她脑里转了三遍。
敌人动手了。
不是为了抢药,是为了毁她名声,孤立她,让她失去人心。
只要她成了众矢之的,接下来什么事都能栽在她头上。
她睁开眼,看向窗外。
火把还在烧,人影晃动。张婶站在最前面,菜刀垂了下来。她的眼神不再坚定,有些迷茫,像刚醒过来。
阿芷知道,蛊惑正在松动。
因为她没反抗,没逃,也没疯。她护药,守炉,冷静应对。这份定力本身就在打破谎言。
她伸手,把凤骨鞭收回篓底。
然后拿起药勺,轻轻搅了搅锅里的汤。
药快好了。
她准备好了第二锅药材,整整齐齐摆在桌上。忍冬、断肠草、三叶青藤……每一味都称好。
云雀悄悄走过来,把带血的糖人塞进她手里。
阿芷看了一眼,放进袖中。
门外,捕头下令:“暂时封门,不准进出。等查清再说。”
人群没散,但没人再喊打喊。
阿芷坐在炉前,背脊笔直。
她知道,这只是开始。
她摸了摸眉心,火种温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