桂花瓣在青石板上积了薄薄一层,是昨夜那场细风悄悄铺就的。踩上去软乎乎的,像踩着揉碎的月光,子便顺着这软意,从桂香漫溢的初秋,悄悄滑到了荷风送爽的盛夏。陆承宇站在巷口的老槐树下,抬头望了望天边刚泛起的鱼肚白——五点整,比他定的闹钟还早了十分钟。他转身回屋,小心翼翼地抱起那个漆木盒,盒身是深褐色的,边缘被岁月磨出了温润的弧度,那些深浅不一的磨痕,是妈妈从前无数次拎握时蹭出来的印记。指尖扫过的时候,像触到了妈妈掌心残留的温度,暖得让人鼻头发酸。
Zeus蹲在旁边,毛茸茸的尾巴尖时不时轻扫盒角,喉咙里发出细碎的呜咽声,那双琥珀色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漆木盒,倒像是比人还急着去荷塘。它是妈妈生前养的金毛,如今跟着陆承宇,总爱黏着这个装着画具的木盒,仿佛能从樟木香气里,闻见妈妈的味道。陆承宇摸了摸Zeus的头,“别急,咱们这就去,带你见妈妈常说的那片荷塘。”
林晓拎着布包出来时,晨光刚漫过巷口老槐树的枝桠,把青石板染成了淡金色,连空气里都浮着细碎的光尘。“我妈昨天打电话,絮絮叨叨说了半天,说酸豆角在坛子里泡够二十天了,脆得能嚼出响,非要让我带一玻璃瓶,”她把布包放进后备箱,里面的松脂炉和蜜薯撞出轻响,“还说配烤蜜薯解腻,不然甜得慌,你看她,总记着这些小事。”转头见陆承宇盯着漆木盒发呆,睫毛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,她伸手把他额前的碎发拨到耳后,指尖不经意碰到他温热的耳廓,陆承宇的耳朵瞬间红了半截。“阿姨肯定高兴,说不定正跟着咱们呢,看你画荷尖的绿,看我会不会又把蜜薯烤糊——上次在你家,我可是把蜜薯烤成炭了。”林晓笑着打趣,想把他眼底的怅然冲淡些。
车子开了半个多小时,城郊荷塘的轮廓渐渐清晰。越靠近,荷香就越浓,混着青草和露水的气息,从车窗缝里钻进来,让人忍不住深吸一口气。刚停稳,Zeus就迫不及待地跳下车,爪子踩过沾着露水的草地,留下一串湿漉漉的小脚印,撒欢似的往荷塘边跑,尾巴扫得草叶沙沙响,像是在跟久违的老朋友打招呼。林晓和陆承宇拎着东西跟在后面,晨雾还没全散,像一层薄纱裹着成片的荷叶,远看像一片绿色的云,凑近了能闻见荷香里混着露水的凉意,吸进鼻子里都觉得清爽,连带着心里的烦闷都散了大半。
粉白的荷花从叶缝里探出来,有的刚露尖尖角,嫩得能掐出水;有的半开着,花瓣边缘泛着淡粉,像少女害羞时的脸颊;还有的全开了,露出嫩黄的花蕊,引得蜜蜂在花间打转。花瓣上沾着细小的露珠,风一吹就轻轻晃,水珠在花瓣上滚来滚去,像在跟他们打招呼。“这儿的荷花开得真好,比照片里还好看。”林晓忍不住感叹,伸手想去碰荷叶上的露珠,又怕惊扰了这份宁静。
“就选这儿吧,能看见远处的芦苇。”陆承宇把漆木盒放在荷塘边的石墩上,石墩被岁月磨得光滑,上面还留着淡淡的青苔痕迹。他慢慢掀开盒盖,樟木的沉香混着松烟墨的气息漫出来,和荷香缠在一起,形成一种特别的香气,让人瞬间想起旧时光。他从盒子里拿出那支旧狼毫,笔杆是深色的竹制,上面刻着小小的“苏”字——那是妈妈的姓氏,笔毛依旧柔软,没有丝毫受损,显然是被精心保管着。新磨的墨放在白瓷砚台里,泛着细碎的光,蘸墨时笔毛轻轻散开,像妈妈以前教他握笔时那样,温柔地贴着纸。
那张没画完的荷花草稿铺在石桌上,纸边已经有些泛黄,旧墨是浅褐色的,只勾了花萼和半片荷叶,边缘还留着当年没的晕痕,像是时光突然按下了暂停键。“今天咱们补完它,”陆承宇转头看林晓,眼里映着荷叶的绿,像盛着一汪春水,“给荷叶添点卷边,再画两只蜻蜓停在花萼上,就按我妈当年想的那样。她总说,荷花要有蜻蜓陪才热闹,不然太孤单了。”
林晓蹲在旁边点松脂炉,松脂块放进炉子里,用火柴点燃,火苗慢慢窜起来,暖香裹着热气飘到指尖,和荷塘的凉意碰在一起,刚好是不冷不热的舒服劲儿。她把蜜薯埋进炭火里,蜜薯是特意选的红心蜜薯,个头不大,烤起来更容易入味。转头看见陆承宇握着旧狼毫的手——手腕轻轻转动,墨色顺着荷叶的脉络漫开,线条流畅又温柔,旧墨的浅褐和新墨的浓黑慢慢晕在一起,像妈妈的笔触和他的笔触在纸上握了握手,把多年没完成的遗憾悄悄补全。
“你看这儿,”陆承宇忽然抬头叫她,指尖点着荷叶边缘,“我妈当年画到这儿就停了,那天她发烧,还非要坚持画完,我不让她画,她就说‘等病好了,荷花开败了怎么办’,结果还是没画完。”他的声音轻轻的,带着一丝哽咽,“咱们添点卷边,再点几滴露水,是不是像刚被风吹过?这样就像她当年想的那样,荷叶是活的,不是死板的。”林晓凑过去,阳光透过荷叶缝隙落在纸上,新添的露水用淡墨点得细小,像真的会滚下来似的。她忽然想起上次在陆承宇家书房里看到的那张旧便签,上面是妈妈娟秀的字迹:“明天教承宇调荷尖的绿,他总说调的颜色太浓,不像夏天的样子。”心里暖得发颤——原来有些约定,就算隔了好些年,就算人不在了,也能被人好好记着,慢慢实现。
Zeus不知什么时候跑到荷塘边,大概是觉得他们太安静,想找点乐子。它叼着片比它脑袋还大的荷叶回来,荷叶边缘有些卷,上面还沾着露水,一路跑回来,露水撒了它一身,像穿了件水晶衣。它尾巴摇得像小旗子,把荷叶往林晓脚边一放,还抬头用湿乎乎的鼻子蹭蹭她的手,舌头伸出来,呼哧呼哧地喘气,像是在邀功:“你看我找到的,是不是很厉害?”“这是给咱们当扇子吗?”林晓拿起荷叶,叶面上的露水顺着指尖滑下来,凉丝丝的,轻轻一扇,荷香就更浓了,风里还带着Zeus身上的香味。陆承宇看着这一幕,忽然笑出声,眼底的暖意漫到嘴角,“说不定是我妈让它送的,怕你蹲在炉边热着。她以前就总这样,我画画的时候,她就拿着扇子在旁边扇,说‘别中暑了’。”
太阳慢慢升高,晨雾像被施了魔法,渐渐散了,荷叶上的露水顺着叶尖滴进水里,“叮咚”一声,软乎乎的,在水面上荡开一圈圈涟漪。陆承宇终于把荷花草稿补完,又在旁边画了两朵刚开的荷花,粉白的花瓣透着淡红,花瓣的纹路细细密密,像真的能摸到那样柔软,仿佛下一秒就能闻到花香。他从漆木盒的小格子里拿出枚小小的“苏”字印章——是前几天在书房刻的,特意找了和妈妈当年一样的石料,模仿妈妈印章的笔锋,左边的“草字头”稍微歪一点,那是妈妈印章的特点,她说“这样才有意思,太规整了不好看”。盖在画纸右下角时,红色的印章和旧画稿上淡淡的印章痕迹刚好呼应,像是跨越了时光的对话。
“烤蜜薯该好了。”林晓关掉松脂炉,用火钳小心翼翼地夹出蜜薯——外皮烤得焦黑,还带着炭火的温度,轻轻一掰就裂开来,金黄的薯肉冒着热气,甜香瞬间弥漫开来,烫得她赶紧用纸巾裹住。递一个给陆承宇时,他接过去的手不小心碰到她的指尖,两人都愣了下,又不约而同地笑了,空气里好像多了点甜甜的味道。“你尝尝,这次没烤糊,我特意盯着火呢,甜得很。”
陆承宇咬了一口,暖甜的滋味从舌尖漫到喉咙,甜而不腻,还带着松脂的淡淡香气。他忽然想起小时候——妈妈也是这样,把蜜薯埋在松脂炉的炭火里,等熟了拿出来,烫得他左右手倒腾,妈妈就笑着用帕子包着,一点点剥给他吃,说“慢点儿,没人跟你抢”,声音软得像荷塘的风。那时候他总嫌妈妈剥得慢,现在想起来,却觉得那是最幸福的时光。“好吃,”他嘴里嚼着蜜薯,说话有点含糊,“比小时候的还甜,因为有你在。”
林晓的脸一下子热了,像被阳光晒红了似的,她伸手捏了捏他的脸颊,能感觉到他嘴角的笑意,“就会说好听的,快吃你的,别噎着。”Zeus趴在旁边,啃着林晓给它的小半块蜜薯,吃得满脸都是薯泥,偶尔抬头看看荷塘,再看看他们,尾巴轻轻扫着地面,把草叶扫出小坑,模样可爱得很。
林晓靠在陆承宇肩上,阳光落在石桌上——补完的荷花泛着墨香,旧便签被压在砚台下面,边角有点卷,风一吹轻轻晃,旁边的漆木盒敞着,樟木香气还没散。她忽然觉得,时光好像没走,妈妈就在他们身边,笑着看他们画荷,闻着烤蜜薯的香,连Zeus摇尾巴的声音,都像是在陪妈妈说话。“你说,阿姨现在是不是在看着咱们?”林晓轻声问,声音里带着一丝期待。
陆承宇握住她的手,掌心温暖而有力,“肯定在,她一直都在。你看那片荷叶,刚才还好好的,现在突然晃了一下,说不定是她在跟咱们打招呼呢。”他指着不远处的一片荷叶,风吹过,荷叶轻轻摇曳,像是在回应他的话。林晓笑了,把头靠得更紧了些,“那咱们以后要经常来,让阿姨看看咱们的子,过得很好。”
“回去咱们把这幅画装裱起来,挂在书房最显眼的地方。”陆承宇把蜜薯皮放进垃圾袋,伸手握住林晓的手,掌心的温度裹着她的指尖,“再把妈妈剩下的画具整理好,她以前总说,画具要好好保养,不然下次用的时候就不好用了。以后每次画画,都用她的笔和墨,就像她一直陪着咱们一样。”
林晓点头,指尖蹭过他掌心的纹路,那纹路清晰而温暖,让她觉得安心,“还要每年夏天都来荷塘,画不同的荷花——刚开的、全开的、快谢的,再写新的便签,记着咱们每次来的事,比如今天Zeus送荷叶,我烤成了蜜薯,你补完了画。把子过得像荷香一样甜,让阿姨也放心。”
夕阳快落的时候,荷塘被染成了橙红色,像被泼上了一层颜料,荷叶的影子拉得很长,落在石桌上,把画纸也映成了暖黄色。陆承宇把补完的荷花画小心地卷起来,放进漆木盒里,动作轻柔得像在呵护一件珍宝。Zeus跟在后面,爪子上沾了点泥,像是在荷塘边玩的时候蹭的,它时不时回头看一眼荷塘,像是在跟荷叶说“下次再来”,又像是在跟妈妈告别。
车子开离的时候,林晓从车窗往后看,成片的荷叶在晚风里轻轻晃,像在挥手告别,又像在盼着明年的夏天。夕阳把荷塘的影子拉得很长,直到再也看不见,林晓才收回目光,心里却满是温暖。
“对了,”陆承宇忽然开口,方向盘轻轻转了个弯,避开路上的小石子,“下次咱们带块野餐垫,让你妈把酸豆角装玻璃瓶带来,你说的那个酸豆角,我还没尝过呢。中午就在荷塘边吃——你烤蜜薯,我钓会儿鱼,Zeus肯定能帮咱们叼鱼竿,它可聪明了,上次我钓鱼,它还帮我捡过鱼线呢。”
林晓笑着点头,伸手握住他的手,两人的手紧紧握在一起,掌心的温度相互传递,“还要带相机,把荷塘的晨光、荷花,还有Zeus追蜻蜓的样子都拍下来,做成相册。等咱们老了,就坐在院子里的桂树下,翻着相册,再烤块蜜薯,想想今天的事,想想咱们每年来荷塘的子。”
车子沿着小路往前开,荷香渐渐淡了,可心里的暖却越来越浓,像被阳光晒过的被子,柔软又温暖。林晓靠在椅背上,看着窗外掠过的树影,树叶被夕阳染成了金色,像撒了一地的星星。她忽然明白:那些藏在旧木盒里的笔、没画完的草稿,还有妈妈没说出口的牵挂,从来都不是遗憾。它们是妈妈留在时光里的暖,裹着荷香,跟着他们的脚步,把每个平凡的子都染得甜甜的、暖暖的,像荷塘的清晨一样,温柔又明亮。
Zeus趴在后座,头靠在车窗上,眼睛慢慢闭上,像是在回味今天的快乐。陆承宇握着林晓的手,看着前方的路,嘴角带着淡淡的笑意。他知道,妈妈一直都在,在荷香里,在墨香里,在他们身边的每一个角落,陪着他们把子过成最甜的模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