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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4章

装裱好的荷花图挂进书房那天,陆承宇特意选了上午九点——秋阳不烈,带着点温软的质感,斜斜地透过雕花木窗棂,在地板上织出细碎的光影,再慢慢爬上画纸。新裱的绫边是浅米色的,衬得画中荷叶愈发鲜活,新墨的浓黑与旧墨的浅褐在光里融成温柔的晕,像把盛夏荷塘的余温都锁在了纸上。右下角“苏”字印章的朱红,是妈妈当年特意挑的朱砂,此刻在暖光里亮得恰到好处,像开在墨色里的小朵石榴花,鲜活又明亮,一眼望去,竟像是能闻到荷香。

他踩着樱桃木梯调整画框的角度,梯子是爸爸留下的老物件,踏板边缘被岁月磨得光滑,踩上去带着轻微的“吱呀”声,像旧时光里的呢喃。林晓站在下面扶着梯脚,指尖轻轻扣着梯柱,生怕他不稳。她手里捏着张叠得四四方方的旧信纸,米白色的纸边已经泛了浅黄,边角处还带着点细微的毛糙:“昨天整理阿姨的书桌,在最里面那个樟木抽屉里找到的,夹在一本线装的《芥子园画谱》里,书页都有点脆了,我特意用宣纸包了两层才敢拿出来。”

说话间,陆承宇已经小心地爬下梯子,接过信纸时指尖先触到纸边的毛糙,像触到时光磨过的痕迹,又像小时候妈妈牵着他的手,掌心带着点薄茧的温度。他指尖轻轻捏着信纸的两角,慢慢展开——纸是当年很常见的稿纸,上面还印着淡淡的竖线格,熟悉的娟秀字迹顺着格子落进眼里,一笔一画都带着软乎乎的弧度,和妈妈说话时温温柔柔的语气一模一样。

“承宇今天跟着学调荷尖的绿,倒比上次调得浅了些,像池塘里刚冒头的嫩芽,就是握笔还不稳,手腕总晃,画出来的荷茎歪歪扭扭的,自己倒先笑了。”

“下午去巷口买了红心蜜薯,回来埋在松脂炉里烤,他吃得满脸都是糖霜,还凑到我跟前说比街上卖的甜,其实我知道,是他怕我看他总惦记爸爸,故意哄我开心呢。”

“今天看着他在荷塘边追着蜻蜓跑,忽然就想,要是以后有个姑娘陪他来荷塘,帮他磨墨,替他烤蜜薯,听他说画画的趣事,我这心,也就真的放下了……”

陆承宇的指尖顺着字迹慢慢滑过,纸面还留着淡淡的松烟墨香,那是妈妈当年最喜欢的墨味,混着点樟木抽屉的香气,一下子就把他拉回了小时候。他想起七岁那年的夏天,妈妈坐在书桌前写信,他趴在旁边的小凳子上,下巴搁在桌沿,盯着妈妈握着笔的手,问她写给谁。妈妈总是笑着把他额前的碎发揉乱,指尖带着墨香:“写给以后的承宇呀,等你长大了,遇到喜欢的人了,就知道妈妈想说什么啦。”原来那些没说透的话,真的要等他长大了,等身边有了林晓,才能懂其中藏着的满满暖意。

“阿姨早就想到啦,”林晓凑过来,目光落在信纸上“帮他磨墨,替他烤蜜薯”那行字上,眼眶轻轻发热,她伸手把陆承宇耳边垂下来的碎发拨到后面,动作轻柔得像上次在荷塘边帮他拂去肩上的荷瓣,“她肯定特别喜欢你现在的样子,有人陪,有人懂,还有人跟你一起记得她的话。”

陆承宇把信纸轻轻压在书桌的玻璃下,位置刚好对着那幅荷花图,抬头就能看见。转身时,眼角余光瞥见墙角的漆木盒——那是妈妈装画具的盒子,黑红相间的漆色有些地方已经磨损,露出里面的木头纹理,却依旧透着股精致。他忽然想起,妈妈的画具还没来得及整理,之前总忙着装裱那幅荷花图,倒把这事搁了下来。

他蹲下身,指尖扣着盒盖的铜扣,轻轻一扳,“咔嗒”一声,盒盖应声打开。里面的东西整整齐齐地码着:那支旧狼毫笔放在最上面,笔杆是深棕色的,笔头还带着点当年的墨色,是妈妈教他画画时用的第一支笔;旁边放着几锭松烟墨,墨身刻着不同的字,有“松烟”,有“云头艳”,边缘都有些磨损,却依旧泛着温润的光泽;还有一方裂了细缝的端砚,砚台中央的墨池被磨得光滑,是妈妈用了十几年的老物件;最下面压着一叠没拆封的生宣,浅米色的纸角上印着小小的“荣宝斋”字样,是妈妈当年托人从北京带回来的,她总说这纸晕墨匀,画荷花最显灵气。

“咱们把墨锭磨一磨吧,放久了怕硬,以后画画就不好用了。”林晓也蹲下来,指尖轻轻碰了碰那锭刻着“云头艳”的墨,墨身带着点微凉的温度。她刚要伸手拿端砚,脚边忽然蹭过来一团暖烘烘的毛——是阿黄。它不知什么时候凑了过来,脑袋轻轻顶着林晓的手背,尾巴在地板上扫出轻微的“沙沙”声,黑亮的眼睛盯着漆木盒里的狼毫笔,像是好奇那支笔为什么能画出好看的画。林晓被它蹭得笑出声,伸手揉了揉它的耳朵:“你也来帮忙?那乖乖待着,别碰倒了墨锭。”阿黄像是听懂了,乖乖往后退了两步,蹲在旁边,尾巴却还在轻轻摇着。

林晓学着妈妈信里写的那样,先把端砚拿到书桌上,用清水仔细擦了擦砚台边缘的灰,再往墨池里倒了点温水——妈妈以前说过,磨墨用温水最好,墨汁细,还不容易伤砚台。倒完水,她把“云头艳”墨锭轻轻压在砚台中央,手腕微沉,顺时针慢慢转起来。

磨墨的“沙沙”声在安静的书房里散开,轻缓又均匀,混着窗外飘进来的桂树清香,像极了小时候妈妈教陆承宇画画时的模样。阿黄蹲在林晓脚边,脑袋随着她磨墨的动作轻轻晃着,偶尔伸出舌头舔舔爪子,模样乖巧得很。陆承宇看着这画面,心里忽然软下来——以前妈妈磨墨的时候,阿黄也是这样蹲在旁边,只不过那时候它还小,总爱用爪子去扒拉墨锭的影子,惹得妈妈笑着把它抱开。

陆承宇走到林晓身边,看着她握着墨锭的手——手指纤细,动作轻柔,墨池里的清水渐渐染成淡黑,泛起细细的墨光,像把碎星星都揉进了里面。他忽然想起信里“帮他磨墨”的话,心里暖得发颤,伸手覆在她的手上,掌心贴着她的手背,一起握着墨锭转:“我妈以前总说,磨墨要慢,急了墨汁会粗,画出来的荷叶就没灵气,连荷尖的嫩都显不出来。”

“那咱们就慢慢磨,不急。”林晓转头看他,眼里映着砚台里的墨光,亮闪闪的,像盛着星星,“以后每次画画,都这么慢慢磨,就像阿姨在旁边看着一样,咱们陪着她,她也陪着咱们。”

阿黄像是被他们的对话吸引,轻轻“汪”了一声,脑袋蹭了蹭陆承宇的裤腿,像是在附和“说得对”。

墨磨好的时候,窗外的阳光已经移到了书桌中央,在砚台里的墨汁上洒下一层金辉,墨香也更浓了些,裹着桂香,满屋子都是暖融融的味道。陆承宇从漆木盒里拿出一张生宣,小心翼翼地铺在画案上——生宣很薄,他怕力气大了把纸揉皱,动作轻得像在捧一片云。旧狼毫蘸了墨,笔尖悬在纸上方,却没立刻下笔——他想起妈妈没画完的那些荷花草稿,想起在荷塘边和林晓一起补完的荷花图,忽然想画点不一样的,画点妈妈也惦记过的东西。

林晓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,转身从书架上拿下那本《芥子园画谱》——就是夹着旧信纸的那本,她特意用牛皮纸把封面重新包了一遍,免得书页再磨损。她翻开画谱时,阿黄忽然站起来,凑到书架边,鼻子轻轻嗅着书脊,像是在找妈妈以前常给它读的那本童话书。林晓笑着拍拍它的脑袋:“今天不读童话书,咱们看画谱,学画桂花。”阿黄“嗯”了一声,又乖乖蹲回画案边。

“阿姨信里提过桂树,你看,这里还夹着一片桂花呢。”林晓指尖捏起一片浅黄的桂花,那是妈妈当年夹在里面的,虽然已经了,却还带着点淡淡的香气,“阿姨肯定是想等秋天桂花开了,就教你画桂花,不如今天咱们就画这个?”

陆承宇的眼睛一下子亮了亮——妈妈确实说过,桂树的花瓣小,不好画,要蘸淡墨轻点,像撒在纸上的小星星,还说等桂花开的时候,要摘些新鲜的桂花,和着墨一起磨,画出来的桂花会带着香。他握着狼毫,笔尖轻轻蘸了点淡墨,在生宣上轻轻一点,一朵小小的、带着墨晕的桂花就显了形,像真的从树上落下来的一样。

林晓凑在旁边,看着纸上的桂花,忍不住笑了:“真像小星星。”她说着,指尖蘸了点浓墨,在那朵桂花旁边轻轻点了几下,一只小小的蜜蜂就出现在纸上——翅膀是两点淡墨,身体是一点浓墨,连触角都细细地勾了出来,“这样就热闹了,不然桂花太孤单,有蜜蜂陪着,才像秋天的样子。”

两人一起画着,墨汁在生宣上慢慢晕开,桂树枝桠从画纸的左下角舒展到右上角,线条柔缓,像被秋风拂过的模样;花瓣点点,淡墨的、浓墨的,混在一起,像满树的桂花都落在了纸上;几只小蜜蜂停在花间,有的展翅,有的采蜜,活灵活现的,仿佛下一秒就能听到蜜蜂的嗡嗡声,闻到桂花的甜香。

阿黄蹲在画案边,眼睛盯着陆承宇的笔尖,每当他落下一笔,就轻轻摇一下尾巴。画到桂树枝桠的顶端时,陆承宇不小心滴了一点墨在纸上,阿黄立刻站起来,用鼻子轻轻碰了碰那点墨渍,像是想帮着擦掉。陆承宇被它逗笑,伸手揉了揉它的脑袋:“没事,等会儿咱们在这儿画朵更大的桂花,盖住就好。”阿黄像是听懂了,又蹲回去,只是这次离画纸更近了些,生怕再出“小意外”。

画到一半,阿黄忽然转身跑了出去,没一会儿就叼着个小小的布偶从玄关跑回来——那是妈妈以前给它缝的小鱼布偶,蓝色的布料已经洗得有些发白,鱼耳朵都磨破了,眼睛是用黑纽扣缝的,却还是阿黄最宝贝的东西,平时谁碰都不让。它跑到画案边,轻轻把布偶放在陆承宇的手边,尾巴轻轻扫着陆承宇的脚踝,脑袋还蹭了蹭他的手,像是在说“我也要参与,我也要和你们一起画”。

“你看它,还知道来凑热闹。”林晓笑着把布偶拿起来,放在画案的一角,布偶不大不小,刚好能压住宣纸的边角,“刚好当镇纸,免得风从窗户吹进来,把宣纸吹跑了。”阿黄见布偶派上了用场,开心地绕着画案跑了一圈,又蹲回原位,眼睛亮晶晶地盯着画纸。

陆承宇看着阿黄,忽然想起上次在荷塘边,它叼着荷叶跑过来的模样,忍不住笑出声:“说不定是我妈让它来的,怕咱们俩画画太安静,没人陪着热闹。”

阿黄像是听懂了他的话,轻轻“汪”了一声,脑袋又蹭了蹭他的手,还伸出舌头舔了舔他的指尖,模样乖巧又黏人。

画完的时候,夕阳刚好从西边的窗户照进来,落在画纸上,淡墨的桂花被染成了暖黄色,连墨色的蜜蜂都像是镀上了一层金边,像真的开在秋天的阳光里,鲜活又温暖。陆承宇从抽屉里拿出新刻的印章——是前几天特意去刻的,上面刻着“承宇晓”三个字,字体比妈妈的“苏”字印章更圆润些,带着点温软的感觉。他蘸了点朱砂,轻轻盖在画纸的左下角,红色的印章落在墨色的画里,和妈妈的字迹、和荷塘边的荷花图,悄悄连成了一条线,像是把过去和现在,都系在了一起。

“晚上咱们烤蜜薯吧,”林晓把画拿起来,小心翼翼地挂在荷花图的旁边,两幅画并排着,墨香混在一起,满屋子都是暖融融的味道,“就用阿姨的松脂炉,像上次在荷塘边那样,烤得甜甜的,再把阿姨的信读一遍,让她也听听咱们今天做的事,看看咱们画的桂花。”

阿黄听到“烤蜜薯”三个字,耳朵立刻竖了起来,尾巴摇得像朵盛开的花,转身就往厨房跑。等陆承宇和林晓跟着走进厨房时,它已经蹲在了松脂炉旁边,前爪扒着炉边,鼻子凑上去轻轻嗅着,像是在确认炉子里有没有残留的蜜薯香。林晓笑着从橱柜里拿出妈妈留下的粗陶盆,装了几个红心蜜薯,刚要往炉里放,阿黄忽然用脑袋顶了顶她的手,又转头看了看窗台——那里放着妈妈以前烤蜜薯时用的旧纱布,是特意用来垫在蜜薯下面防粘的。“你倒记得清楚。”林晓拿起纱布,仔细铺在陶盆里,阿黄这才满意地退到一边,继续蹲在炉边守着,偶尔用爪子扒拉一下炉边的柴火,像是想帮忙添火。

陆承宇蹲下来,把松脂炉的火调得更旺些,火光映着阿黄的眼睛,亮闪闪的。他忽然想起小时候,妈妈烤蜜薯时,阿黄也是这样蹲在旁边,等蜜薯刚出炉,就会叼着一块放在他手里,尾巴摇个不停。如今妈妈不在了,可阿黄还在,还记着这些细碎的习惯,像在替妈妈守着这些温暖的时光。

蜜薯在炉子里慢慢烤着,甜香渐渐漫开,混着松脂的淡淡香气,满厨房都是暖融融的味道。林晓刚要去书房拿妈妈的旧信纸,阿黄忽然转身跑了出去,没过多久,嘴里叼着一条浅灰色的旧围巾回来了——那是妈妈冬天常戴的羊毛围巾,边角处织着小小的荷花图案,是妈妈亲手织的,去年冬天阿黄还总把脸埋在围巾里睡觉。它把围巾轻轻放在林晓脚边,用脑袋蹭了蹭她的手,像是在说“读信的时候,围着阿姨的围巾会更暖和”。

林晓弯腰拿起围巾,指尖触到柔软的羊毛,还带着阿黄身上的暖温,眼眶一下子就热了。她把围巾轻轻围在脖子上,刚好能闻到上面淡淡的、属于妈妈的皂角香,像妈妈还在身边一样。“谢谢你啊,阿黄。”林晓揉了揉阿黄的脑袋,声音里带着点哽咽。阿黄像是听懂了,用脸蹭了蹭她的手心,安安静静地蹲在旁边。

林晓拿着信纸,轻轻念着上面的字,声音温软:“‘承宇今天学会调荷尖的绿了,比上次浅了些,像刚冒头的嫩芽,就是握笔还不稳,手腕总晃……’”阿黄趴在炉边,耳朵耷拉下来,眼睛半眯着,像是也在回忆妈妈的声音,偶尔轻轻“哼”一声,像是在回应信里的话。

等蜜薯烤好的时候,夜色已经漫了上来,厨房的灯开着暖黄的光。陆承宇用夹子把蜜薯夹出来,放在盘子里,阿黄立刻凑过来,却没有像平时那样着急要吃,而是等着陆承宇把一块剥好皮的蜜薯递到它嘴边,才慢慢吃了起来,尾巴轻轻扫着地板,模样温顺又满足。

“阿姨要是看到现在的样子,肯定特别开心。”林晓咬了一口蜜薯,甜糯的口感在嘴里化开,像小时候的味道。陆承宇点头,伸手握住她的手,掌心的温度裹着她的指尖,心里满是踏实。他看着林晓脖子上妈妈的旧围巾,看着炉边乖乖吃蜜薯的阿黄,忽然觉得,妈妈留下的不只是画具、信纸和围巾,还有这些藏在时光里的温暖,被阿黄一一记着,替她陪着他们走过往后的子。

晚风吹进厨房,带着窗外的桂花香,阿黄吃完蜜薯,叼着小鱼布偶,走到客厅的沙发边,把布偶放在两人中间,又跑去把妈妈的旧围巾轻轻拖到沙发上,自己则蜷在围巾旁边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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