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刚蒙蒙亮,世煌便收拾好简单的行囊,来与李姨和素裳作别。
星舰的鸣笛声遥遥传来,厚重的金属闸门缓缓开启,映着晨光,透着几分肃杀。
“煌,你听着。”
素裳上前一步,递过一个绣着小剑纹样的荷包,语气难得正经,“这里面是我娘平时打我用的金疮药,还有我攒了好久的私房钱。你们一时半会不会上战场,多用钱买点好吃的,日后在战场上刀剑无眼,别省着,也别逞强,知道吗?”
世煌垂眸看着那荷包,摇了摇头:“不行,我不能拿你的钱。”
这大概是他第一次这般干脆地拒绝素裳。
往日里,他们俩为了一口丸子,能闹得鸡飞狗跳,此刻却站在晨光里,安静得有些别扭。
素裳一下子就急了,叉着腰瞪他:“现在知道避嫌了?之前跟我抢烤串,把我摔进泥坑里的时候,怎么没想过我是女孩子?”
素裳:“你可是亲口说过的,你我乃兄弟也。”
“兄弟之间,接济一下怎么了!”素裳哼了一声,不由分说地把荷包塞进他手里,指尖的温度透过布料传过来,带着不容拒绝的执拗,“拿着!这是借你的,以后回来,加倍还我!”
世煌攥着那温热的荷包,千言万语堵在喉咙里,他不知道说什么,平静的心跳着也在告诉他什么也不用说。
最后只化作一个背影,对着两人摆了摆手,转身挤进了登舰的人群。
望着星舰内部那恢宏开阔的空间,他的指节微微泛白。
素裳望着他的身影消失在人潮里,心里像被掏空了一块,空落落的,连呼吸都带着点苦涩。
秦素衣拍了拍自己女儿的肩膀,“不用惦记了,人走远了,你俩不合适。”
打小一起长大的情谊,旁人不懂——这俩孩子,平日里斗嘴互损,可真要有人说对方一句不好,第一个跳出来的准是彼此。
素裳鼻尖微酸,连忙吸了吸鼻子,梗着脖子强装不在意,声音却软了几分,带着点不易察觉的鼻音:“谁惦记他了……我就是怕他那怂样,到了前线被人欺负,连个帮他说话的人都没有……”
素裳咬着唇,这句话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,话音未落,她便猛地转身,头也不回地往前冲。
阳光将她的影子拉得老长,仔细瞧去,几颗豆大的泪珠正随着她奔跑的动作,从发梢甩落。
世煌在和自己以后的直属长官打过招呼勾划名字后。
进入星舰后,世煌没去凑新兵扎堆的热闹,自顾自寻了个不起眼的角落坐下,静等着长官集合的哨声。
直到最后一人归队,百人的队伍堪堪凑齐,他的目光无意间扫过人群边缘——或许是幻觉,竟瞥见一只额间印着“囚”字的黑猫。
一人一猫的目光猝不及防地撞上。世煌像被烫到般,下意识错开视线。
那双眼眸里盛着他此生都不会拥有的东西,是历经万古的沧桑,是俯瞰众生的独断。
仅仅是被那样的目光轻飘飘扫过,他便生出本能的狼狈,仿佛自己是蜷缩在阴沟里的秽物,连抬头对视的资格都没有。
不过眨眼的功夫,黑猫便消失得无影无踪。
世煌再无半分停留的心思,只觉这地方骤然变得不安静了。
他起身离开人群,小心翼翼避开所有人的视线。无人问津的感觉其实挺好,世煌就像一粒微不足道的分子,总能精准钻进人群的缝隙里,悄无声息地穿行,不留一丝痕迹,仿佛从来没有来过。
“404号房间,就是这里了。”
他对照着手里的钥匙牌拧开房门,门内的景象让他微微一怔。
房间里确实有些阴暗,却意外整洁,更让他松口气的是,墙上干干净净的,没有那些密密麻麻、惹人厌烦的宿舍守则。
接下来的日子,世煌过得和从前没什么两样。
混一天是一天,当一天和尚撞一天钟。
训练场上的刀术课,他也跟着比划,动作有模有样,却始终没什么长进。
于他而言,练与不练,本就没什么分别。
某一天,中午十二点,世煌和往常一样去打饭时刚排上队,就有人插在了自己前面。
世煌什么都没说,因为对面的人是平时训练的第一,世煌默默后退了一步。
前头的人顿住脚步,回头瞥了世煌这个大高个一眼,眉梢挑了挑,发出两声充满不屑的轻笑,轻飘飘的一句“怂包”砸过来。
世煌依旧面无表情,那话听在耳里不痛不痒,掀不起半分波澜。接下来的几天,还是老样子。
食堂排队总被人插队,他次次退让一步,不吵不闹,端着餐盘找个僻静处解决温饱。
活得像个缩头乌龟,可这份窝囊,偏偏换来了他想要的平静。
被欺负就被欺负,谁叫我实力弱呢?
又不是什么大事,他们的做法在世煌眼里不痛不痒。
可是他不愿意找麻烦,麻烦偏偏会找上他,无论多久都一样。
午后的训练场喧嚣震天,世煌觑着教官转身的间隙,猫着腰溜到角落,躺在那块被晒得温热的大石头。
蝉鸣聒噪,风也懒洋洋的,他眼皮一沉,没一会儿便坠入梦乡。
黑暗如期而至,无边无际的混沌里,唯有那本书熠熠生辉。
【日月同错】
四个鎏金大字在虚空中静静流转,清晰得不像话。
二十三年了,每个夜晚,他都在这梦里朝着书的方向挪近一寸,直到今天,终于能看清封面上的字。
可看清了又如何?
世煌望着那团光晕,心底平静得不起一丝波澜。靠近了,又能怎么样呢?
反抗是徒劳,拒绝更是妄想,不如顺其自然,随波逐流。
念头刚落,周遭的黑暗骤然坍缩,又猛地炸开——他竟踏入了一片狭窄却浩瀚的星空。
天幕低垂,星云如墨,一颗裹挟着小行星与碎砾的黑紫色聚合体悬在天边,外围紫雾翻涌,核心处两点幽光沉沉浮浮,像一双漠然注视着万物的眼。
那是【虚无】星神Ⅸ。
世煌站在祂的目光下,既未挪步,也未闭眼。
没有惊天动地的异象,没有振聋发聩的箴言,不过是宇宙熵增熵减间的一场巧合——星神的本体随宇宙法则漂移,恰好行至曜青仙舟数百星系外;祂的目光因熵增微微下沉,不多不少,正好落在了他的身上。
【虚无】命途,已登临。
意识回笼的刹那,世煌猛地睁开眼,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掌心。
“就这么……成了虚无的命途行者?”
话到一半,他盯着自己的手,眸子里漫过一丝茫然的错愕,“也太草率了吧……”
可转念一想,又觉得没什么意义。
二十三年来,他总在琢磨活着的意义。从幼儿园的小班到中班、大班,再到后来的岁岁年年,这问题像根细刺,时不时就扎一下心头。
可越琢磨越迷茫,最后只能悻悻作罢——想通了又能怎样?
捞不到半点好处,反倒徒增烦恼。倒不如不想,不快乐,却也不痛苦。
人啊,总爱把简单的事想得复杂,自寻烦恼。
“罢了罢了,随便吧。”
世煌嘟囔着,双手往脑后一枕,舒舒服服地换了个姿势。宽松的上衣被扯得往上缩了一截,露出一小片腰腹,凉风一吹,微微发颤。
他下意识地想伸手拉一下,指尖还未悬在半空,又懒洋洋地把念头收了回去。
算了,盖不盖住又有什么区别?
说不定待会儿翻个身,衣服又滑上去了。
心思百转千回,终究还是抵不过困意。他阖上眼,没一会儿便又沉沉睡去。
而远在星海深处,刚与世煌产生一丝联结的【虚无】星神Ⅸ,猝不及防迎上【巡猎】星神岚的数道帝弓光矢。
炽烈的光撕裂星云,巨大的冲击力将那团黑紫色聚合体狠狠推离,眨眼间便逐出了仙舟联盟的疆域。
世煌睡得正酣,全然不知天地间的风云变幻。直到头顶的日光骤然黯淡,一片阴影沉甸甸地压下来,将他高大的身躯整个罩住——是训练场的教官和几个排名靠前完成训练的人,不知何时竟围了过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