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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3章

陈嬷嬷是三天后被秋月悄悄接进清晖院的。

老人家穿一身半旧的靛蓝粗布袄子,头发梳得一丝不苟,背脊却已微驼。看到沈青璃的第一眼,浑浊的眼睛里就蓄满了泪,颤巍巍地要下跪:“大小姐…”

“嬷嬷快起。”沈青璃亲自上前搀住她,触手是老人粗糙冰凉的手,还有因常年劳作而变形的骨节,“这些年,委屈您了。”

这句话是真心实意的。前世陈嬷嬷被她厌弃、被柳氏打发去庄子后不久,就在一个寒冬腊月里悄无声息地病死了。消息传来时,她正因沈青荷“不慎”打碎了她生母遗物而大发雷霆,连一滴眼泪都没为这位母亲留下的忠仆流。

“不委屈,不委屈…”陈嬷嬷用袖子抹泪,声音哽咽,“老奴只是心疼小姐…夫人若在天有灵,见小姐长这么大了,该多欢喜…”

欢喜吗?沈青璃心头掠过一丝冰冷的嘲讽。母亲若看到她前世那般愚蠢的作死,只怕要气得从棺材里跳出来。

她扶着陈嬷嬷在暖炕上坐下,让秋月去端热茶和点心,这才屏退左右,低声道:“嬷嬷,我请您回来,是有要事相托。”

陈嬷嬷立刻坐直了身体,浑浊的眼睛里闪过锐利的光:“小姐但说无妨!只要是夫人留下的事,老奴拼了这条命也要办好!”

“我要查清楚我母亲的嫁妆。”沈青璃从袖中取出那本库房册子,摊开在炕桌上,指尖点着上面密密麻麻的条目,“所有田庄、铺面、金银器皿、古玩字画…我要知道这些年到底是谁在管,收益几何,账目可有出入。还有…”

她顿了顿,声音压得更低:“我母亲当年难产,接生的稳婆、伺候的丫鬟婆子,但凡还在世的,都替我暗中寻访。不必声张,只需问清当年情形。”

陈嬷嬷倒吸一口凉气,脸色瞬间白了:“小姐,您这是…”

“我只是想弄明白一些事。”沈青璃语气平静,眼神却冷得像冰,“母亲去世十四年,有些事,不能再糊里糊涂了。”

陈嬷嬷看着眼前这张与先夫人肖似却更显冷冽的脸,心中涌起惊涛骇浪。大小姐…什么时候开始怀疑的?

她张了张嘴,想问,却在对上沈青璃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时,将所有疑问咽了回去。那双眼睛里的冷,不是少女的赌气,而是经历过真正血与火淬炼后才会有的…死寂。

“老奴明白了。”陈嬷嬷重重点头,枯瘦的手按在那本册子上,指节用力到发白,“小姐放心,老奴定会暗中查访。只是夫人当年的陪嫁产业,这些年大多在柳…在如今那位夫人手里把持,查起来恐怕不易。”

“不急。”沈青璃淡淡道,“嬷嬷先安顿下来,慢慢来。对外,只说是我思念母亲,接您回来做个念想。”

正说着,外间传来春桃刻意提高的声音:“大小姐,二小姐来了!说是给您送新制的花露呢!”

沈青璃与陈嬷嬷对视一眼。陈嬷嬷迅速收起册子,低头退到暖炕角落里,重新变回那个不起眼的老嬷嬷。

“请二小姐进来。”沈青璃理了理衣袖,在书案后坐下,拿起一本未看完的《商君书》。

门帘掀起,沈青荷袅袅娜娜地走了进来。

她今穿了一身新裁的藕荷色绣折枝玉兰的袄裙,外罩月白坎肩,发间簪着赤金点翠海棠簪,手腕上一对碧莹莹的翡翠镯子,衬得小脸越发莹白如玉。身后跟着的丫鬟捧着一个精致的琉璃瓶,里面是浅粉色的花露,香气甜腻。

“姐姐。”沈青荷屈膝一礼,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甜笑,“妹妹新蒸了些桃花花露,想着姐姐素喜欢清淡,特意少放了蜜糖,姐姐试试可喜欢?”

她说着,示意丫鬟将花露放在书案上,目光却似有若无地扫过角落里的陈嬷嬷,眼底闪过一丝讶异。

这个老东西怎么回来了?

沈青璃放下书,抬眸看向沈青荷。十四岁的沈青荷,已经有了后来那朵“京城第一白莲”的雏形——容貌是清丽柔弱的,眼神是纯善无辜的,连嘴角微笑的弧度都经过精心计算,多一分则假,少一分则淡。

前世,她就是这样,用这副楚楚可怜的模样,骗过了所有人,包括她那个自以为精明的父亲,和那群眼高于顶的追求者。

“有劳妹妹。”沈青璃示意秋月接过花露,目光重新落回书上,语气平淡,“放那儿吧。”

沈青荷脸上的甜笑僵了僵。

她设想过很多种反应——沈青璃或许会不屑一顾地推开,或许会冷嘲热讽地拒绝,甚至可能直接将瓶子摔碎。无论哪种,她都有后招应对,能让闻讯赶来的父亲看到“嫡姐欺凌庶妹”的戏码。

可沈青璃只是这样…平淡地收下了?

平淡得像接过一杯白水。

这种完全不在预料中的反应,反而让沈青荷有些措手不及。她咬了咬唇,往前凑近两步,声音压低,带上了委屈的哽咽:

“姐姐…你是不是还在生我的气?昨莲池边,我真的不是故意提起…”

“妹妹多心了。”沈青璃打断她,终于从书卷上抬起眼,目光平静无波,“姐妹之间,何须言气。妹妹身子弱,早些回去歇着吧,花露我收下了。”

逐客令下得温和,却不容置疑。

沈青荷袖中的手微微握紧。

不对劲。这个姐姐太不对劲了。从昨莲池边开始,就像换了个人——不再像以前那样一点就炸,反而像块冰,冷硬,滑不留手,让人无从下嘴。

她深吸一口气,眼圈说红就红:“姐姐…你是不是厌了我了?若是妹妹哪里做得不好,姐姐打我骂我都行,只求姐姐别这样不理我…”

说着,眼泪就扑簌簌往下掉,端的是梨花带雨,我见犹怜。

角落里,陈嬷嬷低着头,嘴角却几不可察地撇了撇。这小蹄子,跟她娘一个德行,眼泪说来就来。

沈青璃看着沈青荷表演,心底连一丝涟漪都没有。

前世,她就是被这副模样骗了一次又一次。每一次争吵,每一次冲突,最终都以沈青荷“受委屈”“被欺负”告终。而她,永远是那个恶毒的、不懂事的嫡姐。

“妹妹说笑了。”沈青璃甚至笑了笑,只是那笑意未达眼底,“姐姐只是近想静静心,多读些书。妹妹若无事,便回去吧。这花露…秋月,收起来,莫要辜负二小姐一番心意。”

秋月应声上前,将琉璃瓶捧走。

沈青荷的眼泪还挂在睫毛上,脸上那副委屈的表情却有些维持不住了。她看着沈青璃那双过于平静的眼睛,忽然感到一丝莫名的寒意。

那眼神…像是在看一场与己无关的戏。

“那…妹妹不打扰姐姐了。”沈青荷勉强笑了笑,转身离开。走出清晖院时,脚步明显比来时快了几分。

等她走远,陈嬷嬷才抬起头,低声道:“小姐,这位二姑娘…心思可不浅。”

“我知道。”沈青璃重新拿起书,声音冷淡,“嬷嬷,以后见到她,面上恭敬些便是,不必深交。”

“老奴省得。”

接下来的几,沈青璃彻底沉寂下来。除了每晨昏定省,其余时间都窝在清晖院里,看书,习字,偶尔和陈嬷嬷核对些账目。对外,她变得异常“温顺”——父亲训话,她垂首恭听;柳氏“关怀”,她礼貌回应;沈青荷“亲近”,她客气疏离。

就像一个被抽掉了所有棱角、彻底认命了的嫡女。

沈巍起初还有些怀疑,试探了几次,见沈青璃始终低眉顺眼,反倒觉得这个女儿终于“懂事”了,心下稍慰,对她的态度也缓和了些许。

柳氏和沈青荷却越发不安。

“娘,你说她到底想什么?”沁芳园里,沈青荷绞着帕子,眉头紧蹙,“前几还听春桃说,她把陈嬷嬷那个老东西接回来了!那是先夫人的人,她这是什么意思?”

柳氏坐在妆台前,由着丫鬟给她篦头,闻言冷笑一声:“能什么?不过是小孩子闹脾气,想寻些旧人撑腰罢了。陈嬷嬷?一个半截入土的老婆子,能掀起什么风浪?”

“可是…”沈青荷咬了咬唇,“我总觉得她不一样了。以前我只要稍稍一激,她就跳脚。可现在…她就像块冰,怎么都捂不热,也戳不破。”

柳氏从镜子里看着女儿焦虑的脸,叹了口气:“荷儿,你就是想太多了。沈青璃什么性子,这府里谁不知道?跋扈,愚蠢,一点就炸。她这几装得再像,本性难移。等到了永王府春宴上,众目睽睽,她迟早露出马脚。”

沈青荷眼睛一亮:“娘的意思是…”

“永王妃的春宴,京城有头有脸的公子小姐都会去。”柳氏慢条斯理地簪上一支赤金嵌红宝石的步摇,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,“那可是个…绝好的机会。”

沈青荷心领神会,脸上重新绽开甜美的笑容:“女儿明白了。”

清晖院里,沈青璃正临着字帖。

春桃在一旁磨墨,眼神却时不时往窗外瞟,显得有些心不在焉。

“春桃。”沈青璃忽然开口。

“啊?小姐有何吩咐?”春桃吓了一跳。

“你家中母亲,近来身体可好些了?”沈青璃笔下不停,语气平淡得像在问今天气。

春桃的脸色却瞬间白了:“还…还好…多谢小姐挂心…”

“那就好。”沈青璃搁下笔,拿起一旁的帕子擦手,目光落在春桃脸上,声音依旧平静,“我听说,前几柳姨娘赏了你一副赤金镯子?怎么不见你戴?”

咣当——

春桃手里的墨锭掉在砚台上,溅起几点墨汁。她噗通一声跪倒在地,脸色惨白如纸:“小姐!奴婢…奴婢不敢!那镯子是…是二小姐赏给奴婢娘的寿礼,奴婢只是代为收着…”

“哦?”沈青璃微微挑眉,俯身看着春桃抖如筛糠的身体,声音轻得像叹息,“原来是这样。起来吧,我又没怪你。”

春桃哆哆嗦嗦地爬起来,不敢看沈青璃的眼睛。

“你跟我也有七八年了吧?”沈青璃重新坐回椅子上,端起茶杯,慢条斯理地拨弄着浮叶,“这些年,我对你如何,你心里清楚。”

“小姐对奴婢恩重如山…”春桃的声音带着哭腔。

“恩重如山?”沈青璃笑了,那笑容冰冷刺骨,“春桃,有些话,我只说一次。”

她放下茶杯,直视着春桃惊恐的眼睛:“你是我的丫鬟,你的身契在我手里。从前如何,我可以不计较。但从今起…”

她顿了顿,一字一句,清晰而缓慢:

“若你再吃里扒外,背主求荣。我不需要证据,也不需要对质。我会直接把你,和你那个多病的老娘,一起卖到最下等的窑子里去。听清楚了吗?”

春桃浑身一颤,瘫软在地,连哭都忘了。

沈青璃不再看她,对门外的秋月道:“把她带下去。从今起,不许她靠近我的书房和卧房,只做些洒扫的粗活。”

秋月应声进来,搀起瘫软的春桃,低声道:“走吧。”

等两人退下,陈嬷嬷才从里间走出来,脸上带着担忧:“小姐,这样敲打,会不会…”

“打草惊蛇?”沈青璃摇摇头,“嬷嬷,春桃这种人,敲打是没用的。她早已被柳氏母女喂饱了。我今说这番话,只是要她知道,我不再是以前那个任她拿捏的傻子。”

她走到窗边,看着庭院里那株开得正盛的海棠,眼神冰冷:

“留着她,还有用。至少…能让柳氏母女以为,她们的眼线还在。”

陈嬷嬷看着少女单薄却挺直的背影,心中涌起一阵复杂的情绪。大小姐…真的长大了。可这种成长,却透着令人心惊的冰冷和决绝。

“嬷嬷,”沈青璃忽然转身,“我母亲的嫁妆里,是不是有一处叫‘锦绣坊’的绸缎庄?”

陈嬷嬷一愣,随即点头:“是,锦绣坊在朱雀大街最好的地段,是先夫人嫁妆里最赚钱的铺子之一。只是这些年…”

“这些年如何?”

“老奴听说…锦绣坊的掌柜换了柳夫人的远房表亲,账目也由柳夫人那边直接管着,每年报上来的盈利,还不及从前三成。”

沈青璃眼中寒光一闪。

果然。

“嬷嬷,你想办法,去锦绣坊附近打听打听。不必惊动里面的人,只需问问左邻右舍,这些年铺子生意如何,掌柜的为人怎样。”

“老奴这就去办。”

陈嬷嬷退下后,沈青璃重新坐回书案前。窗外阳光正好,海棠花瓣被风吹落,纷纷扬扬,像一场粉色的雪。

她伸出手,接住一片飘落的花瓣。

柔软,娇嫩,一捻就碎。

就像前世的她。

这一世…

她缓缓收紧手指,花瓣在掌心碾碎,汁液染上指尖,像一抹涸的血迹。

这一世,她要做的,不是花。

是握刀的手。

永王府春宴的子,很快就到了。

前一晚,柳氏特意派人送来一套新裁的衣裙和一套赤金头面,说是为沈青璃明赴宴准备的。

“小姐,这…”秋月捧着那套大红织金牡丹纹的宫装,面露难色。这颜色,这纹样,过于艳丽夺目,与小姐平喜好大相径庭,且…未免有些俗气。

沈青璃只看了一眼,便淡淡道:“收起来吧。明穿我自己那套湖蓝的。”

“可是夫人那边…”

“母亲那边,我自有交代。”

第二一早,沈青璃依旧选了那身湖水蓝织锦襦裙,外罩月白比甲,发间只簪一支白玉兰花簪并两朵珍珠珠花。清丽素雅,在一众争奇斗艳的闺秀中,反而格外显眼。

沈青荷则是一身娇嫩的杏子黄缕金百蝶穿花云缎裙,梳着时兴的飞仙髻,簪着赤金点翠蝴蝶步摇,行走间环佩叮当,弱柳扶风,果然一出现就吸引了众多目光。

柳氏看到沈青璃的装扮,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,却也没说什么,只淡淡道:“既然准备好了,那就出发吧。”

马车上,沈青荷挨着柳氏坐下,目光却时不时瞟向对面的沈青璃,眼中闪过一丝得意。

今,她定要让这个嫡姐,在所有人面前,原形毕露。

沈青璃闭目养神,对那道目光视若无睹。

永王府,到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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