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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0章

秋收过后,田地里暂时闲了下来。苏家除了几亩薄田,在后山还有一小块坡地,往年都种些豆子杂粮。今年苏凤梧说,坡地贫瘠,种粮收成不好,不如改种点药材,晒了卖给镇上的药铺,也能换几个钱。

这活儿,自然落到了新晋“长工”凌三头上。

“种药?”凌无尘看着苏凤梧递过来的一个小布包,里面是些瘪细小的种子,黑褐色,毫不起眼,“种什么药?”

“三七。”苏凤梧坐在老梅树下,手里翻着一本泛黄的旧书——那是她年轻时从个游方郎中那里换来的,上面画着些草药图形,配着歪歪扭扭的文字,“这药金贵,喜阴怕涝,咱们后山那块坡地正好。就是种起来麻烦,得搭棚遮阴,土要松,肥要足,三年才能收。”

她指着书上一幅简陋的图:“喏,长这样,三枝七叶,故名三七。活血化瘀是好东西,镇上的药铺常年收,价钱不错。”

凌无尘接过布包,拈起几颗种子放在掌心。以他的眼力,能看出这些种子生机微弱,灵气全无,是再普通不过的凡间药种。在修仙界,哪怕是最低阶的凝露草,其种子也蕴含着肉眼可见的灵光。

“为何让我去?”他问。苏家有的是男丁,苏明远、苏文山,甚至长工栓子,都比他更熟悉农事。

苏凤梧从老花镜上方看了他一眼,慢悠悠道:“明远要教私塾,文山腿脚不好,栓子粗手粗脚,伺候不了这精细活儿。你嘛……”她顿了顿,“我看你手稳,心也细,劈柴都能劈出花来,种药应该也行。”

这理由……凌无尘无法反驳。他确实手稳心细,但那是对剑道和阵法而言。种地?他连白菜和萝卜都还分不太清。

“我不会。”他坦言。

“不会就学。”苏凤梧合上书,摘下老花镜,“我教你。”

于是,第二天一早,凌无尘就跟着苏凤梧上了后山。

坡地确实不大,也就半亩左右,位于山坳背阴处,土质发黄,夹杂着碎石。四周树木稀疏,阳光只能从枝叶缝隙漏下些斑驳的光点。

苏凤梧拄着拐杖,在地边慢慢走着,用脚尖点了几个位置:“这儿,这儿,还有那儿,土还算肥。先把地翻了,碎石捡净,杂草也得除净,一点不能留。”

凌无尘看着这块荒地,又看了看手里的锄头——比劈柴的斧头还要沉重粗糙。

“翻多深?”他问。

“一尺半。”苏凤梧比划了一下,“不能浅了,三七往下长,地方不够长不好。也不能太深,底下是死土,没养分。”

一尺半。凌无尘目测了一下,估算着力道。

他开始翻地。

锄头落下,切入燥板结的泥土,发出沉闷的“噗”声。他力气大,一锄头下去,能翻起老大一块土,但边缘参差不齐,深浅不一。

苏凤梧在地边找了块石头坐下,看着他的动作,时不时出声指点:“锄头举高些,落下去的时候手腕往下压……对,就这样……哎,那块石头,捡出来……草,那截草没挖净,留着明年又长一片……”

凌无尘依言调整。他学习能力极强,很快就掌握了翻地的节奏和技巧。锄头起落变得均匀,翻出的土块大小适中,碎石和草也被仔细地捡出来扔到一边。

只是这活儿极其枯燥,且耗费体力。即使以他的体魄,连续翻了一个时辰后,掌心也再次辣地疼起来,额角渗出了细密的汗珠。

汗水沿着他棱角分明的下颌滑落,滴进泥土里。粗布衣裳的后背湿了一小片,紧贴着肌理分明的背脊。

苏凤梧看着他劳作的身影。年轻人动作利落,腰背挺直,即使做着最粗重的农活,也自有一种独特的韵律感,不像寻常农夫那样佝偻疲惫。阳光透过枝叶,在他身上投下晃动的光斑,汗水折射出细碎的光,那张过于好看的脸在尘土和汗水中,反而褪去了几分冷峻,多了些鲜活的人气。

她心里暗暗点头。这后生,是真能吃苦,也是真认真。

“歇会儿吧。”她开口道,“喝口水。”

凌无尘停下动作,拄着锄头喘了口气,走到地边。苏凤梧递过来一个竹筒,里面是早上灌的凉茶,带着淡淡的草药味。

他接过,仰头喝了几口。茶水微苦回甘,顺着渴的喉咙滑下,带来些许清凉。

“擦擦汗。”苏凤梧又递过来那块熟悉的粗布手巾。

凌无尘接过,擦了擦脸和脖子。手巾上除了皂角味,似乎还沾染了一丝她手上淡淡的、像是艾草混合着岁月的气息。

“累了吧?”苏凤梧看着他发红的手掌,“下午让明远来替你。”

“不用。”凌无尘摇头,将手巾递还,“我可以。”

苏凤梧看着他眼里的坚持,没再劝,只是道:“那行,慢慢来,不着急。这地得细细地翻,急不得。”

休息片刻,凌无尘继续。这次他放慢了速度,更注重翻土的均匀和净。汗水浸湿了鬓角,尘土沾满了衣裤和布鞋,他恍若未觉,只专注于手下的土地。

一尺,又一尺。黄土被翻开,露出底下颜色更深的湿润土壤,混杂着草腐烂的气息和泥土本身腥涩的味道。

这是最原始的大地的气味。凌无尘很久没有如此贴近过土地了。修仙界的洞府灵田,灵气氤氲,仙葩吐芳,美则美矣,却总隔着一层。不像此刻,他的手掌贴着粗糙的锄柄,脚踩着翻松的泥土,每一次呼吸都充满了尘土和汗水的气息。

真实得有些粗粝,却也踏实得令人心安。

心魔在这种单调重复的体力劳作中,安静得像是不存在。

落时分,半亩坡地终于翻完了一遍。凌无尘将最后一块碎石扔出地边,拄着锄头,看着眼前平整松软的黄土,心里升起一种奇异的满足感。

这是他用双手,一锄头一锄头翻出来的。

与一剑斩断山峰、一掌劈开云海不同,这种满足感微小、具体,带着泥土的温度和汗水的咸涩。

“今天就到这儿吧。”苏凤梧站起身,拍了拍衣摆上的灰尘,“明天再来,把土敲碎,耙平,然后起垄。三七的垄得高些,排水好。”

两人一前一后下山。夕阳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,投在山路上。凌无尘走在后面,看着前方老妇人蹒跚却稳当的脚步,下意识地放慢了步伐。

“凌三啊,”苏凤梧忽然开口,声音在暮色里有些飘忽,“你觉得这地,怎么样?”

凌无尘想了想:“贫瘠,碎石多。”

“是啊,贫瘠。”苏凤梧叹了口气,“可再贫瘠的地,只要你肯花力气,肯用心思,总能让它长出点东西来。”她回头看了他一眼,夕阳的余晖给她苍老的侧脸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色,“人跟地啊,有时候挺像的。”

凌无尘心头微动。

人跟地很像?

他的“地”,是紫霄仙宗三十六峰,是剑道巅峰,是化神修为。可那块“地”,如今被心魔啃噬得千疮百孔,寸草不生。

而这块凡间最贫瘠的坡地,却即将种下种子,等待三年后的收获。

“老夫人,”他低声问,“如果一块地……生了病,长不出东西了,该怎么办?”

苏凤梧脚步顿了顿,没有回头,声音却温和地飘过来:“那就先让它歇着。不种东西,就让它长草。草能固土,能养地。等时候到了,地自己缓过来了,再想种什么。”

歇着。长草。等待。

凌无尘咀嚼着这几个简单的词。

他这三百年来,何曾真正“歇着”过?不是在修行,就是在争斗,不是在寻找突破的机缘,就是在对抗心魔的侵蚀。他的那块“地”,从未有过喘息之机。

或许,他来到这个凡间农家,阴差阳错地“歇着”,正是他那块“地”在自救?

这个念头让他心里泛起一丝微澜。

接下来的几天,凌无尘每天都跟着苏凤梧上后山。翻第二遍土,敲碎土块,耙平,然后起垄。垄要笔直,高矮均匀,间距合适。这活儿更考验耐心和细致。

凌无尘学得极快。他很快就能用锄头背将土块敲得细碎均匀,能用耙子将土地耙得平坦如镜,起出的垄更是笔直得像用尺子量过,高低宽窄分毫不差。

苏凤梧看得啧啧称奇:“凌三啊,你这手活儿,比了十几年的老把式还利索。”

凌无尘没说话,只是看着那一排排整齐的田垄,心里那点微小的满足感又膨胀了一些。

然后是搭遮阴棚。用砍来的细竹竿做骨架,搭成人字形,上面铺上茅草和树枝。这活儿需要技巧,既要牢固,又不能挡光太多。

凌无尘看了看苏凤梧画的简陋草图,又看了看堆在地上的材料,心里迅速推演了几种搭法。最后他选了一种最稳固、也最省材料的架构,手指翻飞间,竹竿和麻绳被他以一种近乎艺术的方式组合在一起,很快,一个结实又轻巧的遮阴棚就搭好了。

苏凤梧绕着棚子走了两圈,忍不住伸手摸了摸那些严丝合缝的结点:“凌三,你以前……是不是学过木匠?”

凌无尘沉默了一下:“略懂。”

他不懂木匠,但他懂阵法,懂结构,懂力的平衡。搭建一个遮阴棚,对他而言比布置一个最简单的聚灵阵还要容易百倍。

万事俱备,终于到了播种的子。

苏凤梧将种子用温水泡了一夜,又拌上了一些草木灰。“这样容易发芽。”她说。

播种要求更高。每颗种子要埋在多深,间距多大,覆土多厚,都有讲究。苏凤梧蹲在地头,亲手示范了几颗,然后就把小布包交给了凌无尘:“你来。我腰不行,蹲不住了。”

凌无尘接过布包,看着手里那些泡得微微发胀的种子,又看了看眼前整齐的田垄。

他单膝跪在田垄边,用一削尖的小木棍,在土里戳出一个个深浅一致的小坑,然后用指尖拈起种子,一颗颗放入坑中,再轻轻覆上薄土,压实。

动作轻柔,专注,像在进行某种神圣的仪式。

阳光透过遮阴棚的缝隙洒下来,在他低垂的睫毛上跳跃。他的侧脸线条在光影中显得格外柔和,鼻梁挺直,薄唇微抿,神情是前所未有的宁静。

苏凤梧坐在一旁的石头上,静静地看着他。

这个年轻人,太矛盾了。有着惊世的容貌和一身掩不住的贵气,却肯跪在泥土里,用那双本该执剑握印的手,小心翼翼地播种着最平凡的草药。做着最粗重的活计,脸上却没有一丝不耐或厌弃,反而有种近乎虔诚的认真。

他到底是谁?来自哪里?又为什么愿意留在这里,做这些事?

这些问题,苏凤梧没有问。她活到九十岁,深知每个人都有不愿触及的过往。他想说的时候,自然会说的。

她只是看着他,心里那股莫名的怜惜和亲近感,又加深了一层。

凌无尘播完了最后一颗种子,仔细地将覆土抹平,然后站起身。半亩地,几千颗种子,他花了将近两个时辰。

膝盖有些发麻,手指也沾满了泥土。但他看着那一片刚刚播下种子的田垄,心里却充满了某种……期待。

期待这些弱小的种子破土而出,期待它们长出三枝七叶,期待三年后的收获。

这种期待,与他等待一株千年灵草成熟时的感觉完全不同。无关修为,无关利益,只关乎生命本身最朴素的成长。

“好了,”苏凤梧也站起身,拍了拍手上的土,“种下去了,剩下的就看老天爷了。咱们该做的都做了,回去吧。”

两人收拾好工具,再次一前一后下山。

走到半山腰,凌无尘忽然停下脚步,回头望向那片坡地。

遮阴棚在夕阳下投出长长的影子,田垄整齐划一,泥土新鲜湿润。

“它会活吗?”他问,声音很轻,像是在问苏凤梧,又像是在问自己。

苏凤梧也停下脚步,顺着他的目光望去。暮色四合,远山如黛。

“会的。”她肯定地说,“种子入了土,得了雨水,见了阳光,就没有不活的道理。”她转头看向凌无尘,苍老的眼里映着天边最后一线霞光,“只要基还在,总有发芽的时候。人跟地,都一样。”

凌无尘看着她被霞光染成暖金色的脸,看着她眼中那种历经岁月磨砺后、对生命最本的信任,心口某个坚硬冰冷的地方,忽然柔软了一下。

基还在吗?

他的基,那纯粹的、最初的、对剑道的热爱与追求,是否还在心魔与血腥的覆盖下,未曾真正死去?

或许,他也需要一场雨,一缕阳光,和一片能让他“歇着”、“长草”的土地。

而眼前这个老妇人,和这片贫瘠却充满生机的山坡,是否就是他那场久违的雨?

他不知道。

但他想留下来,看着那些种子发芽。

也想留下来,靠近这片能让他心魔安静、让他感到踏实的土地。

和她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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