鸡叫第三遍的时候,凌无尘睁开了眼睛。
窗外天色还是青灰的,晨雾像一层薄纱笼罩着院落。他盘膝坐了一夜,灵力运转了几个小周天,收效甚微,但精神还算清明。
院子里已经有了窸窸窣窣的动静。是苏明远在扫院子,竹扫帚划过青石地的声音规律而清晰。
凌无尘起身,穿上那身粗布衣裳,将长发随手用一布带束在脑后——这是跟苏明远学的,苏家的男人都这么束发。他对着屋里那面模糊的铜镜照了照,镜中人眉眼依旧冷峻,但身上那股属于“凌长老”的孤高剑气,似乎被这粗布衣裳和简单的束发悄然掩盖了几分,倒真有了点落魄远亲的味道。
他推门出去。
清晨的空气带着刺骨的凉意,吸入肺里,清冽醒神。苏明远正扫到东厢房门口,看见他出来,愣了一下,随即笑道:“凌三兄弟起得真早。”
“苏大哥早。”凌无尘点头致意。这个称呼也是昨晚定下的,既然他是“凌三”,那苏明远自然就是“苏大哥”。
“娘吩咐了,让你多睡会儿,伤才好。”苏明远停下扫帚,“柴禾不急,等头上来再劈也行。”
“无妨。”凌无尘道,“伤已无大碍。”
他走向后院。柴棚在后院墙角,靠着院墙堆着小山似的一垛圆木,都是些碗口粗的杂木,砍伐不久,树皮还湿着。旁边放着一把斧头,木柄磨得发亮,斧刃却有些钝了,缺口处闪着黯淡的光。
凌无尘拿起斧头,掂了掂。
轻。太轻了。
他的本命剑“紫霄”,是以九天玄铁混合雷泽精金所铸,重逾千钧,在他手中却轻如鸿毛。而这把凡铁斧头,轻飘飘的,像孩童的玩具。
他走到一圆木前,将圆木竖起来,稳住。然后举起斧头,瞄准,挥下。
动作净利落,带着某种浑然天成的韵律,那是千锤百炼的剑道基。
“咔嚓!”
一声脆响。
圆木……没被劈开。
斧头深深地嵌进了木头里,只劈进去不到三分之一,就卡住了。
凌无尘皱了皱眉。他用的力气不小,按理说这种凡木,应该应声而裂才对。他试着拔出斧头,斧头纹丝不动,卡得死死的。
他松开手,后退半步,看着那嵌着斧头的圆木,陷入了沉思。
问题出在哪里?
力道控制?角度?还是这斧头实在太钝?
他想了想,伸出手,握住斧柄,微微用力。
“啪嗒。”
斧头连带着那块被劈裂的木头,被他硬生生从圆木上“拔”了下来,木屑纷飞。圆木上留下一个难看的豁口,像被野兽啃了一口。
凌无尘:“……”
这不是劈柴,这是拆木头。
他放下斧头,围着那堆圆木走了两圈,仔细观察它们的纹理。修仙界也有灵木,但处理灵木用的是灵力或法器,谁会去研究木头的纹理走向?
正琢磨着,身后传来脚步声,还有拐杖点地的笃笃声。
“凌三啊,”苏凤梧的声音带着晨起特有的沙哑,“跟这木头较什么劲呢?”
凌无尘转过身。苏凤梧已经起来了,穿着厚厚的夹袄,银发梳得整整齐齐,正拄着拐杖站在柴棚边,看着他,眼里带着了然的笑意。
“斧头钝了。”凌无尘面不改色地甩锅。
苏凤梧走过来,看了看那被“啃”了一口、还嵌着半截斧头的圆木,又看了看地上散落的木屑,嘴角抽了抽。
“不是斧头钝,”她叹了口气,从凌无尘手里拿过斧头——她的动作很慢,凌无尘顺从地松了手——然后走到另一圆木前,“是你力气用得太……直。”
“太直?”
“嗯。”苏凤梧将圆木放倒,横着放在一个厚实的木墩上,然后双手握住斧柄,侧身站定,“劈柴啊,不能光往下砍。得顺着木头的纹路,斜着劈。看见没?这里,有一条裂缝,就从这儿下手。”
她一边说,一边示范。动作不快,甚至有些吃力,毕竟年纪大了,腰背弯不下去。但她举斧、瞄准、挥下的动作,却带着一种年深久的熟练和巧劲。
“嘿!”
斧头落下,沿着木头的纹理斜斜切入。
“咔嚓!”
圆木应声裂成两半,裂口整齐平滑。
苏凤梧喘了口气,直起腰,把斧头递给凌无尘:“喏,就这样。你试试。”
凌无尘接过斧头,学着她的样子,将另一圆木横放在木墩上,侧身,双手握斧,瞄准她指出的那条细微裂缝。
挥下。
“咔嚓!”
圆木裂开了,但裂口歪歪扭扭,两半大小也不均匀,其中一块还飞出去老远,差点砸到墙角的咸菜缸。
苏凤梧:“……力气小点,轻一点,是劈,不是砸。”
凌无尘抿了抿唇,重新拿起一圆木。
这一次,他刻意收敛了力道。
斧头落下。
“咚。”
一声闷响。斧头只在木头上留下了一道浅浅的白印。
凌无尘:“……”
苏凤梧忍不住笑了出来,眼角的皱纹都挤在了一起:“凌三啊,你这劲儿,不是太大就是太小。来来来,我教你。”
她走到凌无尘身后,伸出手,虚虚地覆在他握着斧柄的手上。她没有真的碰到他,只是隔着一层空气,做出引导的姿势。
“腰要沉,腿要稳,力气从脚跟起,传到腰,再到手臂,最后到手腕。”她的声音就在他耳后,沙哑温和,带着老年人特有的、缓慢的语调,“斧头落下去的时候,手腕要这么轻轻一转,带着点巧劲……”
凌无尘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。
太近了。
他能清晰地闻到她身上那股混合着皂角、晒草药和一丝极淡的老人气息的味道。能感觉到她说话时呼出的温热气息,拂过他耳畔的碎发。能看见她布满老年斑的、有些瘦的手,就在他的手旁边,虚虚地比划着。
这个距离,对于习惯与人保持三尺以上安全距离的凌长老而言,过于亲密了。
但他没有动。
他按照她说的,沉腰,稳腿,感受着并不存在的“力气传导”,然后挥斧,手腕微转。
“嚓。”
这次的声音清脆多了。圆木沿着纹理裂开,虽然还是不十分整齐,但至少像模像样了。
“对了,就是这样!”苏凤梧欣慰地点头,“再多练几次就好了。”
她退开两步,拄着拐杖,看着他继续尝试。
凌无尘定了定神,收敛心神,专注于手中的斧头和木头。一下,又一下。
“咔嚓。”“嚓。”“咚。”……各种声音交替响起。
进步是缓慢的。不是劈歪了,就是力道不对。飞出去的木块越来越多,墙角的咸菜缸终于没能幸免,被一块飞溅的木片砸中,发出“哐当”一声闷响。
王氏从灶房探出头来,看到满地的狼藉和凌无尘那张依旧没什么表情、但额角已经渗出细密汗珠的俊脸,忍了又忍,还是没忍住,“噗嗤”笑出了声。
苏凤梧也看得直摇头,又好气又好笑:“凌三啊,你这劈柴的功夫,还得好好练。”
凌无尘看着地上那些奇形怪状、大小不一的木柴,又看了看自己微微发红、被粗糙斧柄磨得有些疼的掌心,生平第一次,对“劈柴”这项看似简单的劳动,产生了某种近乎敬畏的认知。
原来,凡人的技艺里,也有这么多门道。
原来,掌控毁天灭地的力量,和掌控劈开一木头的巧劲,是两回事。
“好了,歇会儿吧。”苏凤梧递过来一块粗布手巾,“擦擦汗。剩下的让明远来劈,你去把水缸挑满。”
凌无尘接过手巾,擦了擦额角的汗。手巾粗糙,带着阳光和皂角的气息,和他掌心辣的感觉形成鲜明对比。
他走向井边。水桶是木制的,很沉。他将水桶抛进井里,手腕一抖,缆绳滑动,再提上来时,满满一桶清冽的井水。
这个他倒是擅长。灵力虽未恢复,但控制缆绳的巧劲和提水的力气还是有的。很快,灶房外的大水缸就满了。
做完这些,天光已经大亮。晨雾散去,金灿灿的阳光洒满了院子。
王氏喊吃早饭了。
饭桌上,小丫眨巴着大眼睛问:“三叔,你早上是在劈柴吗?声音好大呀,像打雷!”
凌无尘夹菜的手顿了顿,面不改色:“嗯。”
苏明远忍着笑:“凌三兄弟力气真大,那木头飞得……啧啧。”
苏凤梧瞪了儿子一眼:“吃饭,少说话。”
凌无尘默默喝着粥,心里却想着那堆劈得乱七八糟的柴。饭后,他没像往常一样回房调息,而是又去了后院柴棚。
苏明远正在收拾那些“成果”,看见他又来,笑道:“凌三兄弟,真不用,这些够烧好几天了。”
“我再试试。”凌无尘拿起斧头,语气平淡,眼神却带着某种执拗。
苏明远愣了愣,看他那认真的架势,只好让开:“那你……小心手。”
凌无尘没说话,目光扫过那堆圆木,选中一,摆好,侧身,举斧,挥下。
这一次,他闭上了眼睛。
不是用眼睛看,而是用神识去“感受”木头的纹理,用身体去记忆苏凤梧说的“力气传导”和“手腕巧劲”。虽然神识受损,感应微弱,但总比肉眼看得更细微。
“嚓。”
斧头落下,沿着一条几不可察的裂缝切入,木纹如同被无形的手引导着,向两侧均匀绽开。
圆木裂成两半,裂口平滑如镜。
凌无尘睁开眼,看着那整齐的断面,紫眸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……满意?
他拿起另一。
“嚓。”“嚓。”“嚓。”
动作越来越流畅,声音越来越清脆。木柴在他斧下规规矩矩地裂开,大小均匀,断面平整,很快就在脚边垒起整齐的一小堆。
苏明远看得目瞪口呆,手里的扫帚都忘了挥。
这……这还是早上那个能把木头劈飞出去的凌三兄弟吗?
凌无尘劈完最后一圆木,放下斧头,轻轻舒了口气。掌心依旧,但心里却有种奇异的畅。
他转过身,看见苏凤梧不知何时又来到了后院,正拄着拐杖站在老梅树下,看着他,眼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赞许和笑意。
阳光穿过梅树枝叶,在她银发和肩头跳跃。她朝他点了点头,没说话,但那眼神里的意思很清楚——
得不错。
凌无尘看着她,又看了看地上那堆整齐的柴禾,心里那点微弱的畅,忽然膨胀开来,变成了一种更清晰、更陌生的情绪。
像是……被认可了。
被这个看似平凡、却总能轻易看透他笨拙与执拗的老妇人,认可了。
他抬起手,看着掌心新磨出的红痕,又看了看她含笑的眼睛。
忽然觉得,这柴劈得值。
哪怕再磨出几道口子,也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