回到定远侯府,天已经黑了。
整个侯府灯火通明,气氛却压抑得像一口棺材。
我刚踏进府门,就看见父亲定远侯叶正德,铁青着脸站在院子中央。
他身后,是哭得几近昏厥的姨娘赵氏,也就是叶楚楚的生母。
下人们跪了一地,噤若寒蝉。
看见我,叶正德眼中的怒火几乎要喷薄而出。
“孽女!”
一声雷霆般的怒喝,响彻整个庭院。
他几步冲到我面前,扬起手,一巴掌就要扇下来。
我没有躲。
只是抬起眼,静静地看着他。
我的眼神很冷,像深冬结了冰的湖面,没有一丝温度。
也像在看一个陌生人。
叶正德的手,在离我的脸颊只有一寸的地方,停住了。
他被我的眼神震慑住了。
在他的印象里,我这个嫡女,虽然精通骑射,性格却一向温顺恭谦,对他更是言听计从。
他从未见过我用这样的眼神看他。
那是一种彻底的,不含任何感情的,冰冷的审视。
“你……”他一时间竟忘了自己要做什么。
“父亲。”
我先开了口,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。
“您是想打我吗?”
“为了一个庶女的死,打我这个侯府唯一的嫡女?”
叶正德的脸色瞬间涨成了猪肝色。
“你!你还敢说!楚楚死了!安王也死了!都是因为你见死不救!你这个狠心的东西!”
他气得浑身发抖。
“我让你跪下!”
他指着我的鼻子,声嘶力竭地吼道。
前世,我也曾无数次跪在他面前。
为了替叶楚楚求情,为了替她闯的祸收场,为了让他不要惩罚叶楚楚。
我跪了。
换来的是什么?
是我被浸猪笼时,他作为父亲,连面都没露。
这一世,我不会再跪了。
我的膝盖,只会跪天地君亲。
绝不会再为一个不配为父的人,和一个蛇蝎心肠的庶妹而弯。
“我为什么要跪?”
我看着他,一字一句地问。
“叶楚楚自己骑术不精,从马上摔下来,是她自己的错。”
“安王陆淮,不自量力,非要逞英雄,被烈马拖死,是他自己愚蠢。”
“他们的死,与我何?”
我的话,像一把把冰冷的刀子,剖开所有温情脉脉的假象,露出血淋淋的现实。
叶正德被我堵得哑口无言。
他大概从未想过,一向对他唯唯诺诺的女儿,会说出如此大逆不道的话。
“你……你强词夺理!”
他憋了半天,才憋出这么一句话。
“你是楚楚的姐姐!你眼睁睁看着她去死,就是你的错!你明明可以救她!”
“我可以,但我不想。”
我平静地回答。
这句话,如同一盆冰水,浇在叶正德的头上。
也浇在旁边每一个人的心上。
他们都用一种看疯子的眼神看着我。
尤其是赵姨娘,她像是终于找到了宣泄口,尖叫着就想朝我扑过来。
“叶昭昭!你这个贱人!你还我女儿的命来!”
我身后的侍女眼疾手快,一把将她拦住。
我连看都懒得看她一眼。
我的目光,始终落在叶正德的脸上。
“父亲,您现在要做的,不是在这里质问我。”
“而是该想想,如何跟安王府交代。”
“毕竟,安王死的时候,我这个未婚妻,可什么都没做。”
“而您的庶女,却跟他死在了一起。”
“不知道的,还以为他们俩是殉情呢。”
我轻描淡写地说着,每一个字,却都像针一样,扎在叶正德的心上。
安王府!
这才是他最害怕的。
安王是当今圣上最宠爱的幼弟,虽然不成器,但地位尊崇。
现在,他死在了定远侯府的马场上。
还是为了救定远侯的庶女而死。
这件事传出去,整个定远侯府,都要吃不了兜着走。
叶正德的脸色,瞬间由红转白,又由白转青。
他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。
他终于意识到,现在最大的麻烦,不是死了个庶女,而是死了个王爷。
而我,叶昭昭,这个本该是罪魁祸首的人,却把自己摘得净净。
我见死不救?
我一个弱女子,手无缚鸡之力,眼看烈马失控,吓得不敢动弹,不是很正常吗?
谁能指责我?
反倒是叶楚楚和陆淮,一个死于意外,一个死于愚蠢。
而他们死前,还“纠缠”在一起。
这其中的故事,可就耐人寻味了。
看着叶正德惊慌失措的样子,我心中没有一丝快意。
只有一片冰冷的荒芜。
这就是我的父亲。
在他的心里,家族的荣辱,永远比子女的性命重要。
前世是,今生也是。
“现在,我能回我的院子了吗?”
我淡淡地问。
叶正德嘴唇动了动,看着我陌生的脸,一个字也说不出来。
我不再等他回答,转身就走。
经过赵姨娘身边时,我停了一下。
她还在哭,哭得撕心裂肺。
我凑到她耳边,用只有我们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,轻轻地说。
“姨娘,别哭了。”
“黄泉路上,你的女儿有安王殿下陪着,不孤单。”
赵姨娘的哭声,戛然而止。
她猛地抬头,像看鬼一样看着我,眼中充满了恐惧。
我没再理她,径直朝着自己的院子走去。
身后,是死一般的寂静。
我知道,从今天起,这个定远侯府,要变天了。
清算,才刚刚开始。
而我的父亲,定远侯叶正德,在我踏入我院门的最后一刻,终于从震惊中反应过来,他用尽全身力气,发出一声怒吼。
“来人!把这个孽女给我拿下!关进祠堂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