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霖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了一把。
这就是父母。
宁愿自己忍着病痛，甚至拿命去赌，也要为儿女守住那点可怜的未来。
车厢里的气氛有些凝重。
李建国沉默了一会儿，突然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，那只满是老茧的大手在膝盖上狠狠拍了一下。
“霖子，你也别太上火。”李建国转过头，眼神里透着一股子狠劲儿，“虽然你没工作了，但江城那房子的房贷，咱不能断。断了就全没了。”
他深吸一口气，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轻松些：“我想好了。厂里现在的活儿不累，下了班也就五点多。我搞辆二手摩托车，晚上去火车站跑跑摩的。虽然冷了点，但勤快点一个月也能挣个两千多。加上我和退休金，咱们全家勒紧裤腰带，总能帮你把房贷顶一阵子。”
他说得很认真，甚至已经在心里盘算好了行车路线。
李霖看着父亲鬓角的白发，鼻腔里涌上一股强烈的酸涩感。
反手握住父亲那双冰凉粗糙的手，掌心的温度传递过去。
“爸。”李霖的声音有些沙哑，却前所未有的坚定，“那个摩的，咱不跑了。房贷的事你不用心，钱我有，够够的。”
他看着父亲浑浊的眼睛，露出了一个灿烂的笑容：“别说房贷，就算现在立马买套房、娶个媳妇，彩礼我也出得起。搞不好啊，我还能给你领个不要彩礼的儿媳妇回来呢。”
李建国愣住了。
他像看傻子一样看着儿子，好半天才回过神来，伸手摸了摸李霖的额头。
“这孩子，是不是受了？”李建国嘟囔着，眼神里满是担忧，“这口气咋跟中了五百万彩票似的？咱家人穷志不短，可不兴说胡话啊。”
在他朴素的价值观里，儿子失业了就是天塌了，这时候说有钱，那肯定是打肿脸充胖子，为了安慰他们老两口。
李霖没有过多解释，只是笑了笑。
有些底气，不需要靠嘴说。
出租车拐过一个弯，停在了一栋八十年代的老旧家属楼下。
外墙的红砖已经斑驳，单元楼门口堆着各家的杂物。
车刚停稳，三楼的一扇窗户就被推开了。
一股浓郁的老母鸡汤味顺着冷风飘了下来，那是家的味道。
“哎呀！霖子！”
母亲王秀兰那张略显苍白但满是喜悦的脸探了出来。
看到儿子真的站在楼下，她激动得连手里的锅铲都忘了放下，围裙都没解，转身就往楼下跑。
楼道里传来急促的脚步声。
李霖刚付完车费，转身就迎面抱住了跑下来的母亲。
王秀兰个子不高，因为长期劳有些佝偻。
她伸手抚摸着李霖的脸颊，眼眶瞬间就红了。
“瘦了……也黑了……”王秀兰哽咽着，像小时候一样拍打着李霖的后背。
“肯定是在外面没吃好。大厂怎么了？大厂就能把人当牲口使唤啊？回来好，妈给你做了你最爱吃的炖鸡。”
李霖看着母亲眼角的鱼尾纹，还有那稍微有些发白的嘴唇，心里暗暗发誓。
年后第一件事，就是带母亲去最好的私立医院，做最贵的体检。
什么头晕，什么毛病，拿钱砸也要砸好。
“走走走，上楼吃饭！都热了两回了。”李建国背着包，在一旁乐呵呵地催促。
一家三口正沉浸在这温馨的重逢氛围中，准备上楼享受这顿迟来的团圆饭。
突然。
“滴！滴！”
两声尖锐刺耳的喇叭声在狭窄的楼道口炸响，吓得王秀兰一激灵。
一辆崭新的白色宝马1系，极其嚣张地斜进来，半个车身堵住了单元门，也不管会不会挡住别人的路。
车门打开。
一条穿着限量版牌工装裤的腿先伸了出来。
紧接着，一个脖子上挂着手指粗的大金链子、头发梳得油光锃亮的年轻人钻了出来。
他手里晃着宝马车钥匙，生怕别人看不见似的。
副驾驶上，下来一个打扮得花枝招展的中年妇女，烫着一头酒红色的小卷发，嘴唇涂得猩红。
正是二叔家的堂弟李浩，和那个出了名势利眼的二婶。
“哟？这不是霖子吗？”
二婶扯着嗓子，脸上挂着假笑，“刚回来啊？听说江城最近都在优化员工？你没事吧”
她特意把优化两个字咬得很重，眼神里透着一股子幸灾乐祸的快意。
还没等李霖说话，李浩把玩着车钥匙走了过来，斜眼看着李霖身上的旧羽绒服。
“哥，不是我说你，在大城市混不下去就直说，早点回来跟我混嘛。”李浩拍了拍那辆白色宝马的引擎盖，发出砰砰的响声。
“正好，我和我妈还没吃饭呢。走，上你家凑一副碗筷。顺便我也给你传授传授，这社会到底该怎么混。”
李建国和王秀兰的脸色瞬间变得难看起来。
这哪里是来吃饭的，这分明是来踩脸的。
李霖看着这对母子，又看了看那辆挡道的宝马车，嘴角的笑意逐渐变冷。
有些人，还真是迫不及待地把脸伸过来让人打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