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二月的寒风卷着细碎的冰晶，敲打在展览馆的玻璃残片上，发出风铃般的脆响。林默推开厚重的棉门帘时，一股混合着酒精和营养液的气味扑面而来——周院长的团队正在调试新培育的降解菌群，那些半透明的菌落在培养皿里舒展，像一群慵懒的水母。
“来看这个。”周院长举着个装着黑色淤泥的烧杯，浑浊的液体里悬浮着无数细小的光点。他晃了晃烧杯，光点立刻活跃起来，在液体中划出蜿蜒的轨迹，“这是用S-091的基因编辑技术改良的甲烷菌，能把城市污泥里的有机物转化成清洁能源，效率是普通菌种的三倍。”
烧杯旁的铁架台上，连接着一套简易的收集装置，透明的导管里正有气泡缓缓上升，汇入一个瘪塌的气球。“昨晚试运行了八小时。”周院长指着气球下方的压力表，指针稳稳地停在0.5MPa的位置，“产出的甲烷足够烧开十壶水，能达到99%，比化工厂送来的罐装气还净。”
林默的目光掠过实验室的作台，上面整齐排列着贴着标签的容器：标着“厨余降解组”的烧杯里，剩饭剩菜正在菌群的作用下慢慢消融，液体表面泛着细密的泡沫；“塑料分解组”的培养皿中，一块聚乙烯薄膜已经出现了网状的裂痕，周院长说再培育两代，就能让普通塑料袋在一周内完全降解。
“小吴的能量转换器改得怎么样了？”周院长用滴管往培养皿里添加营养液，动作轻得像在给婴儿喂。他指的是能将甲烷高效转化为电能的装置，上个月测试时还存在转化率不足的问题。
“刚送来新样品。”林默从背包里掏出个巴掌大的金属盒子，盒盖上布满蜂窝状的小孔，“她给核心部件镀了层石墨烯，说是能减少能量损耗。昨晚在水厂试了下，烧一壶水比原来省15%的甲烷。”
展厅中央的木板会议桌已经换成了新型材料制成的长桌，表面覆盖着一层淡蓝色的自修复膜，上周刀疤脸不小心用扳手划出的痕迹，此刻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。张国梁正和老陈俯身研究一张巨大的图纸，图纸上用不同颜色的线条标注着城市的能量流动路线：红色代表甲烷管道，蓝色标注着电力线路，绿色则是水循环系统，像一张巨大的血管网络，将城市的各个角落连接起来。
“暗河沿岸的甲烷收集站该动工了。”张国梁用红笔在图纸上圈出五个点，笔尖划过纸面发出沙沙声，“老陈，你的工程队能不能在月底前完成基础建设？周院长的菌群扩繁速度比预想的快，再拖下去就要浪费产能了。”
老陈掏出个磨得发亮的卷尺，对着图纸比划：“没问题，就是预制板不够。王老板的工厂最近在赶制生态模拟系统的外壳，说是要优先保证这个。”他指的是小吴团队正在搭建的城市级生态模型，能实时模拟能量流动、物资消耗和环境变化，据说S-091看到初步方案时，罕见地给出了“具有观测价值”的评价。
“让他匀出两条生产线。”张国梁从桌下拿出个厚厚的笔记本，翻到记录着物资分配的页面，“生态模拟系统的外壳用普通材料先凑合用，甲烷收集站的预制板必须用高强度材料，暗河沿岸的湿度大，普通混凝土容易开裂。”他的笔记本上密密麻麻记着各种数据，某一页还贴着张全家福，照片上的妻子和女儿正对着镜头笑，背景是没有被飞船遮蔽的蓝天。
林默注意到桌角放着个奇怪的装置：一个半米高的圆柱形容器，顶端嵌着块显示屏，侧面伸出几粗细不一的管道。“这是新做的物资分配终端？”他记得上个月讨论过要在各社区安装智能分配设备，能据家庭人口和需求自动分配物资。
“刚从工厂拉来的样机。”张国梁按了下容器侧面的按钮，显示屏立刻亮起，出现了社区地图的界面，“王老板把回收的旧手机屏幕拆下来改的，触摸灵敏度差点，但基本功能都齐了。你看这里，输入家庭人口和特殊需求，系统会自动算出最优分配方案，还能预约领取时间，省得大家排队。”
他演示着在屏幕上点选“独居老人”选项，系统立刻弹出推荐清单：两斤软糯的改良米，一包易于消化的营养粉，还有一小瓶维生素片，都是周院长据老年人的身体特点特别调配的。“上周在三社区试装了一台，王说现在领物资不用再早起排队了，还能预约送货上门，比以前方便多了。”
展厅外传来卡车的轰鸣声，王老板带着两个工人卸下几个巨大的纸箱，箱子表面印着“生态模拟系统V1.0”的字样。他摘下沾着机油的手套，露出手腕上那只改装过的手表——表盘是用废弃的电路板做的，表带则是工厂的传送带材料，却比任何名牌手表都更能体现时间的价值。
“核心处理器装好了。”王老板抹了把脸上的汗水，汗水在他布满油污的脸颊上冲出两道痕迹，“小吴设计的散热系统真管用，连续运行七十二小时，温度都没超过四十度。就是外壳的自修复膜贴歪了点，不过不影响使用。”
工人拆开纸箱，露出个银白色的长方体设备，表面覆盖着和会议桌相同的自修复膜，侧面的接口处闪烁着微弱的绿光。小吴带着两个学生紧随其后赶到，她的头发用电线随便束在脑后，眼镜片上还沾着焊锡的斑点，却难掩眼底的兴奋：“快接电源！我们试试能不能连上S-091的辅助计算节点。”
当电源接通的瞬间，设备发出轻微的嗡鸣，显示屏上立刻涌现出瀑布般的数据流，各种颜色的线条在屏幕上交织、流动，慢慢形成城市的三维模型。模型中，代表甲烷站的红点正在暗河沿岸亮起，电力线路像蓝色的闪电贯穿全城，而绿色的水流则沿着新铺设的管道，缓缓渗入城市的每个角落。
“成功了！”一个戴眼镜的男生欢呼起来，他指着屏幕上一个闪烁的绿色节点，“S-091的辅助节点接入了，计算速度提升了三倍！现在能模拟未来一周的能量消耗趋势。”
林默凑近屏幕，看见模型中的社区菜园正在缓慢“生长”，虚拟的菜苗从破土到成熟的过程被压缩成几分钟，旁边的数据框实时显示着所需的水量、肥料和能量。当模拟到极端天气时，系统会自动调整灌溉频率和能量分配，确保作物损失降到最低。
“看这里。”小吴指着屏幕角落的一组参数，“系统预测明天下午有强风，会导致能量转换器效率下降12%，已经自动调整了甲烷储存量，保证居民用电不受影响。”她调出另一个界面，上面显示着各社区的物资需求预测，“连下周需要多少青菜、多少药品都算出来了，误差率低于5%。”
刀疤脸不知何时站在了人群外围，他手里提着个工具箱，工装裤的口袋里露出半截水管扳手。当看到模型中的水厂正在高效运转，过滤后的水流通过管道输送到每个家庭时，他粗糙的手指不自觉地摩挲着工具箱的边缘。“这玩意儿能算出水管啥时候会爆不？”他突然开口，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。
小吴笑着在屏幕上点了几下，调出水管网络的模型：“当然能。你看这些红色的线段，代表管道老化程度超过70%，系统建议下个月更换。还有这里，水压波动超过阈值的区域，可能存在泄漏点，已经标出来了。”
刀疤脸的眼睛亮了，他快步走到屏幕前，用布满老茧的手指点着一个红色节点：“这个位置我知道，上周就觉得水压不对劲，一直没找到漏点。明天我就带人去挖！”他转身往外走，又突然停下，回头对小吴说：“要是真能找着，我请你吃草莓菠菜。”
人群爆发出善意的笑声，周院长笑得最开心，他拍着刀疤脸的肩膀：“不用等明天，今晚就给你留着。昨天刚收的新茬，甜得很。”
中午的分餐处比往常热闹，今天的菜单上多了道“甲烷菌培养蛋白”，看起来像豆腐，吃起来却有淡淡的肉香。周院长说这是用培养甲烷菌的副产品做的，蛋白质含量比鸡蛋还高，成本却只有肉罐头的十分之一。
“尝尝这个。”王颤巍巍地给林默递来一块，她的瓷碗里还冒着热气，“比压缩饼好吃多了，上个月我重了三斤呢。”老人的脸上泛着健康的红晕，手里还拿着本共生会编印的《健康食谱》，书页边缘已经被翻得卷了毛边。
林默咬了一口培养蛋白，细腻的口感中带着豆类的清香。他看着周围的人们：王老板正和小吴讨论着如何改进生态模拟系统的外壳，手里的馒头蘸着培养蛋白的汤汁；老陈蹲在地上，用树枝在泥土上画着甲烷站的地基图，嘴里还嚼着青菜团子；张国梁则在给社区医院打电话，报着下周的药品需求量，声音透过嘈杂的人声清晰地传过来。
下午，林默跟着刀疤脸去了那个疑似漏水的管道节点。水厂的工人们已经挖开了地面，露出埋在地下的管道，管道表面覆盖着一层淡绿色的生物膜——这是周院长团队的新发明，能防止锈蚀和水垢，还能在泄漏时自动收缩堵住缺口。
“还真漏了！”刀疤脸用扳手撬开管道接口，一股细流立刻喷涌而出。他的脸上却没有丝毫懊恼，反而带着发现的兴奋，“你看这生物膜，已经开始收缩了，要是再晚两天发现，说不定自己就堵上了。”
小吴带着检测仪赶来时，漏点已经被暂时堵住。她把探头贴在管道上，显示屏上立刻出现了管道内部的三维图像，清晰地显示出一处因腐蚀造成的小孔。“生态模拟系统显示这里的水质参数有点异常，果然有问题。”小吴调整着检测仪的参数，“系统还预测了三个潜在风险点，我们顺路去看看？”
刀疤脸扛起扳手：“走！今天就让这系统看看，咱们水厂的效率不比它差！”他的语气里带着玩笑，却难掩对新技术的认可。林默注意到，他工装裤口袋里的笔记本上，除了记录着水厂的运行数据，还多了几页关于生态模拟系统的笔记，字迹虽然潦草，却写得异常认真。
傍晚时分，林默回到社区，远远就看见苏晴带着念念在菜棚前的空地上画画。女儿用蜡笔在一块巨大的自修复膜上涂抹，膜上已经画满了绿色的藤蔓、蓝色的河流和银色的能量转换器，最顶端还画着个大大的太阳，光芒四射。
“爸爸快看！”念念举着蜡笔跑过来，小脸上沾着五颜六色的颜料，“周爷爷说，等我们的生态系统建好了，S-091说不定会让我们看看真正的太阳呢！”
苏晴放下手里的画笔，她正在膜上写“共生家园”四个大字，字体娟秀却有力。“今天的生态模拟系统又升级了。”她指着不远处的显示屏，上面正实时更新着社区的能量消耗和物资储备，“你看，我们的甲烷储备已经够用到下个月了，蔬菜产量也超出了预期，系统建议我们扩大种植面积，再建一个小型加工厂。”
林默望着那块巨大的画布，夕阳的余晖透过S-091的光膜，给上面的图案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边。他仿佛能看到，在不久的将来，这座被银白色光芒笼罩的城市，会像画中那样充满生机：绿色的藤蔓爬满新型材料建成的房屋，清澈的河水在生态管道中流淌，净的能量驱动着城市的运转，而人们的脸上，都洋溢着安宁和希望。
手机在口袋里震动起来，是S-091发来的信息：“观测到城市级生态闭环初步形成，记录编号：BH-003。文明可持续发展指数提升至82%。开放‘环境模拟’与‘资源再生’模块权限。”
林默抬起头，看向展览馆的方向，那里依旧灯火通明。他知道，小吴和她的团队一定在调试新获得的模块，王老板的工厂在赶制新的设备，周院长的实验室里，那些神奇的菌群还在努力工作。而这一切，都在那套不断进化的生态模拟系统的注视下，有条不紊地进行着。
夜渐渐深了，城市的灯光次第亮起，在银白色的光膜下勾勒出温暖的轮廓。林默牵着妻女的手往家走，脚下的路平坦而坚实——这是用新型材料铺设的，能吸收雨水并过滤净化，再输送到水厂重新利用。路边的路灯散发着柔和的光芒，这是用他们自己生产的甲烷转化的电能点亮的。
“爸爸，明天我们还来画画好不好？”念念的声音带着困意，小脑袋靠在林默的肩膀上。
“好啊。”林默低头看着女儿沾满颜料的小脸，“我们画一个有真正太阳的世界。”
他知道，这个愿望或许还很遥远，但此刻，在这片被智慧和协作编织的闭环之网中，他真切地感受到了希望的力量。就像周院长培养的那些甲烷菌，渺小却坚韧，在看似绝望的环境中，默默积蓄着改变世界的能量。而S-091的光膜，不再是束缚的牢笼，反而成了一面镜子，映照出人类在困境中闪耀的智慧与勇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