楚衔兰愣了愣。
楚离是他的表字。寻常人家出身的孩子,到了一定年纪多半会由长辈赐字,修士大多不拘于此,视万物为过眼云烟,名号只是个称谓。
楚衔兰其实不太喜欢这个字号,“离”字听起来就不吉利,寓意离散,取得实在随意,若当真被珍视,为何不用琉璃的“璃”?
突然被唤起字号,要么代表严肃,要么代表告诫,楚衔兰从中咂摸出一丝审视的意味。
可是身为弟子对师尊表达敬意也是正常的,楚衔兰只能得出一个结论——想来,师尊认为他的敬畏并不诚心。
刚才那关还没过。
楚衔兰脑海胡思乱想,骤然回神,脸上露出几分尴尬:“师尊,弟子行礼只因一时激动,绝不是因受罚而有意心虚讨好……”
“我非此意。”弈尘直白地打断,“从今往后,莫要再行此大礼。”
本以为师尊还介意自己闯入禁地,万万没想到对方是在说这个,楚衔兰下意识咽了咽,呆呆“喔”了一声。
“禁地周围妖兽凶险,你孤身闯入,可曾受伤?”
原来师尊都知道了。
楚衔兰怔了一下,“弟子无事,我的运气还算好,就遇到了几只低阶妖兽而已……”
话音未落,手腕已被轻轻托起,尽管隔着臂缚,仍能够看清掌心的布料上洇开一片深色污迹。
弈尘对血腥味极为敏感,皱了皱眉,没有说话。
楚衔兰噎了一下,这才惊愕发觉自己的手心不知何时被划开了一道口子,微妙泛起一阵心虚的情绪。
像是小时候做错了事一般,不明白为何自己在师尊面前总要出糗,惹师尊不快。
这接二连三的,好像就没发生什么好事。
弈尘不知他的沮丧心情,这道伤口倒令他想起了过去的一些事,楚衔兰幼年冒失马虎,身上经常磕磕碰碰,却又很怕疼,每次打了架就脏兮兮地跑回玉京阁求治疗。
想到这里,便习惯性地想遵循以往的方式替弟子疗伤。
但楚衔兰抢先一步将手抽回,避开了师尊的触碰。
本着不想再添麻烦的念头,楚衔兰挠挠头道,“师尊,这只是皮外伤,没啥感觉,许是与妖兽战斗留下的,不妨事,回头我去找祝灵师姐看看就好。”
弈尘落空的手悬在半空,指尖顿了顿,轻轻放下。
接下来的对话自然而然转向了修炼事宜。楚衔兰如今已至金丹初期,在同期弟子中进境最快的那一批,说起这方面的话题也自信许多,表情逐渐放松。
“师尊,弟子还有一事想问……”
楚衔兰刚准备说起自己这段时间稀奇古怪的梦,就听背后传来一道慵懒带笑的嗓音:“抱歉啊,打扰二位师徒重逢了。弈尘,借一步说话?”
风中传来沉香的味道。
说话之人懒洋洋地抱臂倚在门边,红袍灼眼,墨发垂肩。
男人来得悄无声息,神不知鬼不觉,他正是太乙宗星烬阁之主魏烬,与弈尘同辈——也是楚衔兰名义上的小师叔。
魏烬拨着发梢,“听萧还渡说你又惹事了,一天天的,真能耐。”
“啊这……”哪壶不开提哪壶,楚衔兰眉毛一抽,恨不得隔空给萧还渡一巴掌。
你这大漏勺。
那家伙是小师叔的弟子,别的本事不说,传递消息的速度倒是挺快。
“二位师长先聊,弟子告退。”楚衔兰赶紧拱手,逃也似的离开。
“那小子风风火火的干嘛呢,”魏烬挑眉往门外瞥了一眼,饶有兴致地转向弈尘,张口就来,“你方才怎么罚他了,总不会是打了屁股吧?”
“……”
弈尘静默地注视他片刻,面无表情地别过脸去。
–
踏出内室,楚衔兰不自觉松了口气。
倒也不是他性格扭捏,其实自己向来能在旁人面前随意,可惜每当直面师尊,那份从容便荡然无存,再加上多年不见,总会有点忐忑。
做弟子的向来如此,长辈的威压在上,总担心自己做的不够好。因为眼前始终横亘着一座巍峨高山,会下意识产生仰望的想法。
唉,他大概是动心了。
动了孝心。
路上枝桠间淅淅沥沥坠着雪,从压弯的枝头细碎地落到地上,楚衔兰从院里走到院外,听到嘈杂的声音。
“楚师兄!”
“师兄,你没有事吧?”
几个弟子眨眼就围了上来,个个眼巴巴地望着,语气热烈殷切。
“你们怎么来了?”楚衔兰认出他们是不久前从禁地救下的那几个同门。
其中一名小医修仰着头,自责道:“师兄,我们是来向你道谢的。当时情况危急,大家都吓坏了,给师兄添了不少麻烦,还连累你受罚……真不应该。”
这群医修入门不久,见过的世面有限,年纪最大的也不过十四五岁,在楚衔兰眼里和一群小面团子没有区别,才刚从鬼门关走了一遭,又被抓去戒律堂审问,个个都心有余悸。
楚衔兰不由轻笑,伸手揉搓小医修的脑袋:“怕什么。若真有事,我还能好端端站在这儿同你们说话么。”
他下手没轻没重的,给人家的头发弄得稀乱。
被辣手摧残的男孩名叫曲凌,知道自己被逗弄了也没躲开,倒是脸蛋红红。
旁边一个弟子见状,笑嘻嘻地推了他一把:“啊呀,曲凌,你刚才不是还说想给楚师兄的手疗伤么,还不快去呀。”
“楚师兄,我可以吗?”曲凌露出一个略显羞涩的笑容。
“行啊。”楚衔兰大大方方伸出手,“那便有劳你照拂。”
轻快的语气有种令人安心的力量,众人又笑了,七嘴八舌地又说了好些感激的话。
屋内,二人刚聊完正事,弈尘忽地看向窗外。
只见楚衔兰三两下拆掉臂缚,在他身旁略矮一头的小弟子贴得极近,神色认真地将什么东西涂抹在对方的伤口上。
魏烬捧着茶杯吹了口气,看见他对着窗外微微出神,随意问道:
“你看什么呢?”
弈尘收回视线,将桌案上的茶碗摆正,平淡作答:“衔兰。”
魏烬抽了抽嘴角。
本想调侃这人背后窥视弟子,哪想对方答得这般理直气壮,毫无一丝被抓包的尴尬。
恰好这时窗口投进来几道暖阳,雪色皑皑间,被众人簇拥着的少年笑容亲和,映得四周都亮堂起来。
“年轻真好啊,”魏烬托着一张漂亮的脸蛋感叹,“解救同门是好心,打扰你闭关也不是有意,别太苛责他咯。”
弈尘微微蹙眉,不明白为什么魏烬要这么说,他从未因这件事对楚衔兰有过责怪之意。
当时感知到弟子的气息出现在禁地附近,第一反应是对方遇上了麻烦,特来寻他相助。
可魏烬已经换了个话头,“见到徒弟感觉如何?”
“他长高许多。”
魏烬从对方寡淡语调里听出了几分困惑,像是把楚衔兰当做什么不按季节生长的土豆,不由好笑道,“那不然呢?那小子今年都十九了,五年也不能只长岁数不长个头吧,人总会变,难道你一出生头发就是满头白发啊?”
弈尘:“确是如此。”
魏烬默了瞬:“啧!”
行,你牛。
修道者容易对时间失去概念,五年对于弈尘不过弹指一瞬。对一个孩子来说,足以完成从孩童到少年的蜕变。
恰在此刻,院外的楚衔兰朗声大笑,他背对着窗户,背影修长漂亮,弈尘看不见弟子此刻的表情,只听见那笑声清朗畅快。
魏烬眯起眼观察,随手放下茶杯,语调上扬,“怎么,很失落?”
弈尘也不知听没听他说话,垂眼看向那只被随意放置的茶杯,而后伸手将其拿起,仔细地与其他杯盏摆成笔直的一排。
魏烬:“……”要不要这么讲究。
这人从小就是如此拧巴。
许多师兄弟之间不拘小节,水碗茶杯都能混着喝,偏偏弈尘不行,自己的床榻不允许他人睡,物件必须井然有序,见不得半点他人的血渍和体液。
就连本命剑沾到血,都要臭着脸擦拭半晌。
太乙宗掌门指月真人一共收过三个亲传弟子,大弟子裴方安,二弟子弈尘,三弟子魏烬。
裴方安是个老好人,魏烬唯恐天下不乱,弈尘洁癖,强迫症,还死板。
同门多年,魏烬至今对自己这位师兄始终看不太透,早年弈尘天赋卓绝,常随掌门身侧静修,但性子沉默寡言,没有半点人情味,极少对身边事物感兴趣,从不与人过分亲近。
用两个字来概括——孤寡。
于是弈尘就这么从孤寡儿童,长到孤寡少年、孤寡青年,最后成为孤寡老……
咳,修仙之人青春永驻,倒也不能这么说。
“几年不见,他对你生分些也属正常,”魏烬把玩着他那把乌黑亮丽的头发,幽幽道,“三岁一条沟,你这把年纪怎么能懂年轻人想法,心里没数吗?”
这何止是沟,简直是隔了道天堑。
没有对比就没有伤害。
漫长的寂静后,周遭温度无端降了几分。
“衔兰并未与我生分。”弈尘眉峰微敛,纠正他的说辞。
嘴还挺硬。
魏烬凤眼微转,嗅到一丝找乐子的机会。
似笑非笑道:“哦,是吗。”
“这几年你既未亲自指点他修行,也不曾过问他的生活,连他如今是什么性子都一无所知,啧啧啧,要我说,这孩子还能认你这个师尊已是不错了,说不定心里早积了不少埋怨,只是不敢说罢了。”
弈尘眼睫微动。
“门中其他弟子都有师尊悉心教导,唯独他形单影只,看着怪可怜的。”
“前些日子还瞧见他拿着自己炼的法器去山下换灵石,怕是手头拮据得很。”
“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,寂寞孤单冷啊。”
“我听说那孩子总是把自己关在屋里,三五日都不见人影……房里还会传出奇怪的声音,”魏烬故作沉吟,“该不会是独自躲着抹泪伤心吧?唉,日子过得真是苦啊。”
三言两语,就把楚衔兰塑造成了一个命运多舛,疑似精神有问题,没人疼没人爱师尊还散养的留守儿童。
若是让戒律长老听见这番话,怕是要气得当场呕出三斤血,楚衔兰也就这几年性子稍微收敛了些,之前就是混世魔王一个,动辄掀翻药田、炸飞灵矿、整天研究稀奇古怪的法器,不然也不至于让老头子恨得牙痒痒。
魏烬瞧着火候差不多了,又添了最后一把柴,“总而言之,你真的,把徒弟养的很差,若是不信,可以试试……”
另一边,楚衔兰还不知道自己被编排成了什么鬼样子。
他送走那群小医修后,抓紧时间回去收拾了一趟自己的住处,确保方方面面万无一失,才转身往弈尘的院里走,迎面就撞见了哼着小曲踱步的魏烬。
“小师叔这就回去了?”
“唉,”魏烬叹息,尾音拖长,“怕是有人巴不得我走。”
楚衔兰:“……?”
魏烬扶着他的肩膀往里一推,“去吧,别太感谢我。”随后意味深长地一笑,翩然离去,深藏功与名。
楚衔兰不明觉厉:“??”
错觉吗,怎么感觉小师叔没安好心?
待他满头雾水地走进屋内,差点被眼前的景象吓得绊一跤。
弈尘手执书卷,挺直的身子背向窗外,身边那张平日只摆放茶具的檀木桌上,此刻铺满了花花绿绿的各色点心——桃花酥、薄荷糕、蜜饯果子……等等等等,摆得整整齐齐,宛如原地开了间点心铺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