入夜。
风穿过窗缝,桌台上的烛火颤了两下,暖橘色的光在墙上投下晃动的影。
室内光线昏蒙,楚衔兰僵直地躺在不属于自己的床榻内侧,强迫自己闭眼入睡。
虽说修真者少眠,可他向来睡眠质量还算不错,偏偏今夜毫无困意。
其实师尊都闭关五年了,屋内里里外外还有清洁术法加持,再加上弈尘喜洁,喜静,整张床都干净得没有任何被使用过的气息……
……哎。
他这个年纪怎么能睡得着。
自己刚才怎么脑子一热就应下来了!
楚衔兰从小就是如此,总会下意识地将师尊的每句话都当作命令来执行,方才弈尘只是提了个建议,他就是条件反射般地就应了声“弟子遵命”。
都有法印庇护了,还要留在师尊屋内休息,简直幼稚得没眼看!
一帐之隔外,弈尘闭目养神,火光打在棱角分明的脸庞上,平日里冷硬的线条似乎也被晕染得柔和了几分。
楚衔兰被浓浓的自我唾弃情绪包围,猛一起身,“师尊,还是算了吧,弟子不愿打扰您休息!”
弈尘:“为师不用休息。”
“……”还真是。
楚衔兰将手臂垫在脑后,盯着天花板发起呆来,心中稍稍宁静,思绪飘远。
所谓初生牛犊不怕虎,楚衔兰也不是最开始就懂得尊师重道的。
自那日在雨雪夜得了弈尘的半截衣袖,小孩儿完全没有被对方冰冷的态度吓退,反倒便一发不可收拾,更坚定要成为霁雪仙君的弟子。
别管。
这个师他拜定了!
你知道的,作为弟子,我从小就没有师尊。
太乙宗设有四阁,相互之间风格迥异,分别是掌门指月真人执掌的剑鸣阁、裴方安的天霞阁、魏烬的星烬阁,以及弈尘所在的玉京阁。
只有亲传弟子方有资格进入四阁,而被选为内门的弟子将前往六堂,在堂主长老的亲自指点下修行。外门弟子虽同入六堂,却只能修习课业,须立下功绩或在修行期间大有所为,才有机会晋入内门。
白日里,楚衔兰跟着众弟子修习心法、打坐悟道;入夜后,锲而不舍地蹲守在玉京阁外。
这世上本没有路。
瞎走的人多了,也就成了路。
楚衔兰渐渐摸出了些规律。
大名鼎鼎的霁雪仙君不仅从不出宗门,就连玉京阁都极少离开,约莫每两月才会现身一次,且必定是前往指月真人的剑鸣阁。
掌握对方的行踪以后,楚衔兰不再盲目蹲守。
算上最开始的歪打正着,一年内,还有总共五次机会能够见到弈尘。
第二回,他候在弈尘的必经之路,反应过来已经被附上定身术,口不能言,手不能伸,眼睁睁看对方目不斜视地走过。
第三回,楚衔兰自以为聪明地藏在树后盘算良久,殊不知对方的神识覆盖范围极其广,嘴里刚喊出“仙君”二字,弈尘已御剑而起,化作天边一道流光。
第四回,特意守在更近处准备来个突袭,结果才刚跟弈尘说上话,裴方安就从某个角落突然出现,笑眯眯地拎住小孩揉搓了好一阵子脸蛋,强行用仙鹤送走。
最后一次,他……没来。
纳新大典满一年的前夜。
庭院中月色如洗,玉京阁前空寂无人。
魏烬回头看向弈尘,遗憾地摇了摇头:“看来,那小家伙总算是放弃了。”
弈尘显得很平静,心中不觉得意外。
“原以为有人能让你摆脱这孤寡。”魏烬夸张地吸了口气,“我与大师兄都觉得那孩子不错,毕竟他不怕你这等冷心冷情之人已属难得,谁知啊~霁雪仙君是真的铁石心肠。”
这样眼巴巴水灵灵的守着,盼着,哪怕当做养只小狗都能培养出感情了。
“我并不觉得孤独。”
“错啦,是孤寡,不是孤独。这两者,天差地别。”魏烬晃了晃手指。
夜风隐约送来远处弟子们的欢闹,明日便是分别之期,这群年岁尚浅的孩子们彻夜相聚,然而在宴厅的三道墙之外,又是另一副景象。
“别怪哥哥们狠心,这是给你个教训,不该奢求的事情别去想,少打些不切实际的主意。”
几名世家弟子偷偷喝了酒,醉意壮胆,将小孩儿推倒在地,团团围住。
“嘻嘻,要怪就怪你自己不识抬举。”
“霁雪仙君大人有大量,才不介意你的冒犯,”另一人眼神轻慢地上下了楚衔兰一眼,倨傲道:“哪里的土包子这么不知天高地厚,就该认清自己的身份嘛~”
随后,伸出来的手揪住他的头发往地上撞,楚衔兰勉强护住自己,蜷缩在地无法反抗,根本敌不过这群年岁更大的世家子弟。
“要家世没家世,要实力没实力,什么都做不成的废物!”
“异想天开!”
无数辱骂的话语袭来,楚衔兰视线渐渐模糊,眼前昏黑。
再醒来时,发现自己躺在硬邦邦的床板上。
屋外晨光微熹,象征着昨日已逝。
那一瞬间,楚衔兰只觉耳边嗡鸣不止,胸腔里那片空茫茫的失望和黑暗无限蔓延,他不是第一次挨打受辱,最难熬的那段日子里,也有过因为争抢食物被揍得遍体鳞伤,可从未有一次这么明显的意识到……
何为异想天开。
皓月当空映在水中,能远观,也能触碰,一旦想要收入囊中,那就是异想天开。
跟霁雪仙君比起来,自己如同阴沟里肮脏的砂石,对方则是高悬云端无瑕的皓月。
——他错过了。
错过了最后一次机会,能见到霁雪仙君的唯一时机。
……
“衔兰。”
朦朦胧胧间,一双深灰色,淡漠的眼睛专注望向自己,令人觉得那视线不是冷的,是暖的,凝聚着称之为关切的温度。
弈尘伸出手来,想像幼时安抚那样摸一摸楚衔兰的头,快碰到时,却不自觉地放下来。
毕竟已经不是小孩子了。
他此刻离得极近,能感知到弟子紊乱的灵力流转,甚至可以看清他额间渗出的一滴汗珠快要流到眉下的小痣上。
于是便伸出了手,将其刮走。
指尖冰凉,冷得不似活人。
楚衔兰双目微微失神,眼眸都因为不稳的情绪而覆盖了一层水光,被冰得下意识抬手一挡。
这一动作碰落了弈尘鬓边的银蛇发簪,一缕霜白长发随之垂落,贴在颊侧。
“……师尊?”半晌,楚衔兰缓过几分神,微微张开嘴喘气,“您怎么过来了。”
还凑得这么……近?
发簪落在柔软的被褥上,弈尘俯身将其取回,语气淡淡:“你方才在大声唤我。”
听到这话,楚衔兰伸出手指了指自己的嘴巴,像是不敢相信。
谁?我?
不是吧?说梦话……?!
楚衔兰彻底惊了,这算什么操作,梦呓就算了,他竟然还大声喊着师尊!自己是哪来的三岁小孩吗!!
那画面太美他不敢想。
“弟子让师尊见笑了,抱歉,这回并没有做怪梦……只是梦见些从前旧事。”楚衔兰闭了闭眼,泛起悲凉的绝望。
他面上臊得慌啊,心里也崩溃,径直撑着身子往床头挪了挪,与弈尘拉开距离。
可他的表现在弈尘眼里却是另一种解释。
弈尘默了几息,心中掠过一丝不解。
在他看来,这并无可笑之处,更无需道歉,不过是些小事。
昏暗的光亮中,弈尘从上至下的深长目光不闪不避,还想再看看弟子的眼睛,对方却已经垂下了头,碎发落下盖住双眼,呼吸微促,浑身上下透出一股紧绷和抗拒感。
像是小孩子做错事后的羞愧表情。
在这样近距离的观察下,他才后知后觉地察觉——自出关以来,楚衔兰在他面前还从未展露过真心笑颜。
似乎每次可能会接触到自己的行为,楚衔兰都会尽量避开,面对他人时并不如此。
他的弟子可以对同门谈笑风生,也能自然应对其他长辈。唯有待他的态度总是毕恭毕敬,仿佛稍有不慎便会触怒于自己,言行举止挑不出错处,却总感觉隔了厚厚一层,恍惚又陌生。
而这一切都因自己回到玉京阁所致。
弈尘想起楚衔兰幼时也是很棘手的,有时能用顽劣来形容,五年不见,记忆中的某些特点似乎从弟子身上消失了。
而他并不知道,弟子是从何时何刻开始改变。
微妙的烦闷感滋生在心头,弈尘眸光闪了一闪,错开了视线。
如此疏离守礼,还真是应了魏烬先前的那句……
生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