村里人都说我爸是傻子。
他脚上锁着木枷,走路一瘸一拐,见人就傻笑。
外婆说,这是怕他走丢。
十岁那年夏天,全家下地活,我偷偷拿了锯子。
木枷锯开的那一刻,爸爸看着我,眼神突然清明。
他什么都没说,转身就走了。
五天后,一辆黑色轿车停在村口。
下车的男人器宇不凡,仔细一看竟是我爸。
他身后跟着警察和保镖,外婆看着眼前的场景当场瘫在地上。
村里人都说我爸苏致远是个傻子。
他的右脚上,锁着一副厚重的木枷,另一端连着一截沉重的铁链。
走路的时候,他只能一瘸一拐地拖行,铁链刮在泥地上,发出一阵阵刺耳的“哗啦”声。
每当有孩子朝他扔石子,叫他“傻子”、“瘸子”的时候,他也不生气,只是咧开嘴,露出憨厚的、傻呵呵的笑。
外婆赵春兰总会叉着腰,用她那尖利得能戳穿人耳膜的嗓门说:“锁着好,锁着才不会走丢!不然这个傻子,掉进山里喂了狼都不知道!”
她说这话时,眼神里没有一丝一毫的担忧,只有刻骨的厌烦。
十岁那年,我对这句话深信不疑。
我们家是村里最穷的。
低矮的土坯房,一到下雨天就四处漏水。饭桌上永远是清汤寡水的野菜糊糊,偶尔能见着几粒米。
家里所有的活,都压在外公李满川和外婆赵春兰身上。他们每天天不亮就下地,直到月亮挂上树梢才拖着疲惫的身体回来。
爸爸什么也不了,每天就坐在门口的石墩上,抱着那截铁链傻笑,看着蚂蚁搬家。
而我,苏月,作为这个家里唯一的“闲人”,自然就成了外婆的出气筒。
“赔钱货!跟你那个傻子爹一样,就知道吃白饭!”
“还不快去把猪喂了!猪都比你有用!”
尖酸刻薄的咒骂,是我童年里最熟悉的背景音。
这天中午,太阳毒得能把地上的石头烤裂。
外公外婆都下地去了,家里只有我和爸爸。
午饭是早上剩下的半碗野菜糊糊,上面飘着几只苍蝇。
我把糊糊端到爸爸面前,他却摆摆手,咧着嘴傻笑,指了指我。
“爸,你吃。”我把碗又推过去。
他还是摇头,从怀里掏了半天,掏出一个被捂得温热的野鸡蛋,小心翼翼地剥开壳,递到我嘴边。
他的动作很慢,很笨拙,指甲缝里全是黑泥,但眼神却很专注,像是在对待一件稀世珍宝。
我鼻子一酸,眼泪差点掉下来。
就在这时,邻居家的孩子王李虎带着几个半大的小子冲了进来。
“苏月!你爸是不是又偷我们家鸡蛋了!”李虎手里拿着弹弓,恶狠狠地指着爸爸手里的鸡蛋。
“没有!这是我爸在山上捡的!”我立刻站起来,张开双臂挡在爸爸身前。
“捡的?山上的野鸡都姓你家姓啊?傻子就是傻子,还学会偷东西了!”
李虎说着,就拉开弹弓,一颗石子“嗖”地一下,正中爸爸的额头。
一道血口子立刻绽开,鲜血顺着他的脸颊流了下来。
爸爸却好像感觉不到疼,他只是看着我,依旧在傻笑,仿佛在说“不疼”。
但他下意识地,用他那庞大的身躯,把我护得更紧了。
“打傻子喽!打傻子喽!”
孩子们开始起哄,更多的石子、泥块雨点般地砸了过来。
全都落在了爸爸宽阔的后背上,发出“噗噗”的闷响。
我躲在他身后,能清晰地感觉到他的身体在微微颤抖。
他没有反抗,没有躲闪,只是用身体为我筑起了一道墙。
直到李虎的妈妈闻声赶来,才制止了这场闹剧。
她看着额头流血的爸爸,不仅没有半分歉意,反而对着我啐了一口。
“看好你家傻子!再敢偷东西,我打断他的腿!”
她说完,就拉着李虎扬长而去。
院子里恢复了安静,只剩下爸爸沉重的呼吸声。
我从他身后钻出来,看着他满身的污泥和后背上青紫的伤痕,眼泪终于决堤。
我一边哭,一边用我小小的手,去擦他额头上的血。
他抓住我的手,还是那副傻呵呵的笑,但他的眼睛,却一眨不眨地看着我。
那一刻,我好像在他的眼底深处,看到了一丝极其短暂的、如流星般划过的清明与痛楚。
晚上,外婆回来了。
她看到爸爸额头上的伤,第一反应不是心疼,而是暴怒。
“你这个没用的东西!又去外面惹是生非!医药费不要钱啊!”
她抄起扫帚,狠狠地抽在爸爸的背上。
爸爸被打得一个趔趄,木枷撞在地上,发出沉重的闷响。他抱着头,蹲在地上,像个做错事的孩子。
我冲过去,死死抱住外婆的腿。
“不是爸爸的错!是李虎他们打的!”
“你还敢顶嘴!”赵春兰一脚把我踹开,“肯定是他先去偷人家东西!不然人家孩子好端端的打他什么?真是上梁不正下梁歪!”
我的头撞在桌角上,疼得眼冒金星。
外婆骂骂咧咧地进了屋,外公李满川只是默默地抽着旱烟,看都没看我们一眼。
深夜,我发起了高烧。
我躺在冰冷的土炕上,烧得浑身滚烫,嘴里不停地喊着“水”。
迷迷糊糊中,我感觉到一双粗糙的大手在抚摸我的额头,然后,一勺清凉的草药汁喂进了我的嘴里。
那味道很苦,却让喉咙里的灼热感缓解了不少。
第二天早上,我的烧退了。
外婆看到我醒了,只是冷哼一声:“命真硬,这样都死不了。”
我挣扎着爬起来,看到爸爸坐在我的床边,眼睛熬得通红,手里还捧着那个缺了口的药碗。
他看到我醒了,又咧开嘴,露出了他招牌式的傻笑。
可我却在他脚边的地上,发现了几株被碾碎的、带着露水的退烧草。
这种草,只长在村子后面最陡峭的悬崖边上。
村里的大人,如果不是为了采珍贵的药材,都很少去那里。
我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了。
外婆说,锁住爸爸,是怕他走丢。
可是,一个连家门都很少出的傻子,怎么会认识悬崖上的草药?
一个傻子,又怎么会在深夜,拖着沉重的枷锁,冒着生命危险,去为我采药?
一个念头,像一颗种子,在我心里疯狂地生发芽。
外婆在撒谎。
他们锁住爸爸,绝对不是怕他走丢这么简单。
这副枷锁,不是保护,而是囚禁。
这个念头一旦产生,就再也无法遏制。
我看着爸爸脚上那副已经被磨得光滑的木枷,和他脚踝上被常年摩擦留下的、深可见骨的伤疤。
我的心里,第一次涌起了滔天的恨意。
我要把这枷锁弄开。
我要让他自由。
这个想法是如此的大胆,如此的疯狂,让我自己都感到害怕。
但我一想到他为我挡石子的后背,和他深夜去悬崖采药的身影,所有的恐惧都被一股决绝所取代。
那天下午,我趁外公外婆午睡,偷偷溜进了院子角落里那间堆放杂物的柴房。
在柴火堆的最底下,我摸到了一把冰冷的、布满铁锈的锯子。
我把它紧紧地抱在怀里,心脏在腔里疯狂地跳动。
我看着远处坐在石墩上傻笑的爸爸,深吸了一口气。
爸爸,等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