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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3章

机会很快就来了。

三天后,村里通知,每家每户都要派人去公社开垦荒地,三天三夜,包吃住。⁡⁣‌

外婆一听包吃住,眼睛都亮了,二话不说,就拉着外公李满川报了名。

临走前,她指着我的鼻子,恶狠狠地警告。

“看好你那个傻子爹,要是他跑了,或者饿死了,我回来就打断你的腿!”

她说完,就锁上大门,头也不回地走了。

院子里,只剩下我和爸爸,还有那把被我藏在床底下的锯子。

我的心跳得像擂鼓。

我不知道锯开枷锁后会发生什么,不知道爸爸会不会真的跑掉,更不知道外婆回来后,我会面临怎样的一场灾难。

但我知道,我必须这么做。

我把爸爸拉到屋里,关上门。

他看着我,眼神里带着一丝困惑,但还是顺从地坐在了小板凳上。

我从床底下,拖出了那把锈迹斑斑的锯子。

当锯子出现在他眼前时,爸爸脸上的傻笑,第一次凝固了。

他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,浑浊的眼睛里,似乎闪过了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。

有震惊,有恐惧,还有一丝……期待?

“爸,我帮你把这个弄开。”

我蹲下身,声音因为紧张而微微颤抖。

我把锯子架在他脚踝上方的木枷上,那木头经过十几年的风吹晒,变得异常坚硬。

爸爸没有动,他只是低着头,死死地盯着那把锯子,全身的肌肉都紧绷了起来。

我深吸一口气,开始用力。

“咯吱……咯吱……”⁡⁣‌

铁锈和坚木摩擦的声音,在寂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刺耳。

我的力气太小了,锯子来回拉动,只能在木枷上留下一道浅浅的白痕。

汗水很快就浸湿了我的衣服,我的手心被粗糙的锯柄磨得辣地疼。

爸爸始终一言不发。

他只是静静地坐着,任由我施为。

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,我的胳膊又酸又麻,几乎要抬不起来。

那道白痕,终于变成了一条浅沟。

我咬着牙,用尽全身的力气,继续拉动着锯子。

突然,爸爸伸出了他那双布满老茧和污垢的大手,覆盖在了我的手上。

他的手很温暖,很燥,带着一股让人心安的力量。

他握着我的手,带着我,开始一下一下,沉稳而有力地拉动锯子。

我们父女俩,在这个昏暗的房间里,进行着一场无声的、惊心动魄的合谋。

在爸爸的帮助下,速度快了很多。

木屑纷飞,那条沟变得越来越深。

我能感觉到,爸爸的呼吸变得越来越急促,他握着我的手,也在微微颤抖。

他不是傻子。

这一刻,我无比地确定。

没有一个傻子,会懂得如何控制力道,如何配合我,将这坚硬的木枷锯开。

这个认知,让我更加坚定了。

“咔嚓——”⁡⁣‌

一声清脆的断裂声响起。

连接两块木板的榫卯结构,被我们合力锯断了。

我扔下锯子,用力一掰,那困了爸爸十几年的木枷,应声而开,掉在了地上。

没有了束缚,那截沉重的铁链也“哐当”一声,落在了地上。

爸爸的右脚,第一次,在十几年后,获得了自由。

他的脚踝处,有一圈深紫色的、狰狞的疤痕,像一个永远无法褪去的烙印。

房间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。

我抬起头,看向爸爸。

他缓缓地,抬起了头。

没有了。

脸上那副傻呵呵的笑容,彻底消失了。

取而代之的,是一种我从未见过的、如深渊般沉静的冷漠。

他的眼神,不再浑浊,不再呆滞。

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啊。

像淬了冰的刀,锋利,明亮,带着洞悉一切的睿智和滔天的恨意。

我们就这样对视着。

我从他的眼睛里,看到了我的倒影,也看到了一片我无法理解的、腥风血雨的过去。

“爸……”我试探着,轻轻地叫了一声。

他看着我,眼神中的冰冷,终于融化了一丝,变得柔和起来。

他伸出手,想像以前一样摸我的头,但手伸到一半,看到满手的油污和木屑,又停住了。⁡⁣‌

他收回手,在身上擦了擦,最后,只是轻轻地拍了拍我的肩膀。

他什么都没说。

他站了起来。

没有了枷锁的束缚,他的身体站得笔直,像一棵饱经风霜的松树。

之前因为拖着铁链而显得佝偻的背,此刻挺得像一杆标枪。

他活动了一下伤痕累累的右脚,虽然还有些跛,但步履却异常沉稳。

他走到门口,拉开门,正午的阳光刺眼地照了进来,在他身上镀上了一层金边。

他没有回头,就这么一步一步地,走出了这个囚禁了他十几年的院子。

我站在原地,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村口的小路上,脑子里一片空白。

我不知道他是谁,不知道他要去哪里,更不知道他还会不会回来。

我只知道,从今天起,我那个“傻子爹”,死了。

我蹲下身,捡起地上那半块带着体温的木枷,紧紧地抱在怀里。

心里空落落的。

有害怕,有茫然,还有一丝连我自己都说不清的……期待。

外公外婆是三天后回来的。

他们一进门,没看到爸爸,赵春兰的脸色立刻就变了。

“苏月!你那个傻子爹呢?”她一把揪住我的衣领,尖声问道。

我低着头,不说话。

外婆冲进屋里,一眼就看到了地上那被劈成两半的木枷,和那截孤零零的铁链。

她的脸色,“唰”的一下,变得惨白。⁡⁣‌

“你!是你把他放走的?”她的声音因为恐惧而变得尖锐,指着我的手指都在发抖。

“说!他去哪了!”

我依旧沉默。

“反了你了!你这个吃里扒外的小畜生!”

赵春兰彻底爆发了,她抄起门边的擀面杖,劈头盖脸地就朝我身上打来。

我没有躲,也没有哭,只是死死地咬着嘴唇。

疼痛让我更加清醒。

我知道,这个家,从爸爸走的那一刻起,就已经彻底分崩离析了。

接下来的两天,我活在里。

我被关进了柴房,每天只有一碗馊掉的稀饭。

外婆和外公像是疯了一样,发动了全村的人去找爸爸。

他们不敢报警,只是偷偷地找,逢人就说“傻子自己挣断链子跑了”。

村里人都在看笑话,说我们家连个傻子都看不住。

第五天,爸爸还是没有消息。

所有人都觉得,他一个傻子,肯定死在哪个山沟里了。

赵春兰的咒骂,也从“找到他打断他的腿”,变成了“死在外面最好,省得浪费粮食”。

那天下午,天气阴沉。

我缩在柴房的角落里,听着外面的风声,心里一片绝望。

就在这时,村口传来了一阵汽车引擎的轰鸣声。

紧接着,是全村的狗,都疯了一样地狂叫起来。⁡⁣‌

柴房的门被外公一把拉开,他拽着我,踉踉跄跄地往外走。

“快出去看看,村里来了好多车!”

我被他拖到院子里。

只见村口那条窄窄的土路上,停着三辆黑色的、锃亮的小轿车。

车门打开,一群穿着黑色西装、戴着墨镜的男人走了下来,散开站在路的两旁,神情肃穆。

全村的人都跑出来看热闹,一个个伸长了脖子,大气都不敢出。

最后,中间那辆车的后门被一个黑衣男人拉开。

一只擦得一尘不染的黑色皮鞋,踩在了满是泥泞的土地上。

然后,一个人,从车里走了下来。

他穿着一身剪裁合体的深灰色西装,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,身形挺拔,器宇不凡。

他的脸上,再也没有了那憨傻的笑容,只有冷峻和威严。

他抬起头,锐利的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,那目光中带着的压迫感,让所有人都下意识地低下了头。

我愣住了。

外公愣住了。

所有看热闹的村民,都愣住了。

那个人,分明就是五天前,衣衫褴褛、满身污垢地从这个院子里走出去的——

我的爸爸,苏致远。

赵春兰也从屋里冲了出来,当她看清来人的那一刻,她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。

她指着苏致远,嘴唇哆嗦着,一个字也说不出来。

最后,她两眼一翻,双腿一软,整个人瘫倒在了地上。⁡⁣‌

爸爸的目光,越过所有人,落在了我的身上。

他看到了我脸上的泪痕,和胳膊上那一道道青紫的伤痕。

他眼中的冰冷,瞬间被滔天的怒火所取代。

他迈开长腿,朝我走了过来。

他身后,两名穿着警服的男人也跟了上来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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