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个小时的高铁。
我几乎没有合眼。
邻座的阿姨看我脸色惨白,还好心地问我是不是不舒服。
我摇摇头,说没事。
怎么可能没事。
我的五脏六腑都像被放在火上烤。
四年的贫穷和窘迫,像一幕幕黑白电影,在我脑海里反复播放。
冬天为了省钱不买厚羽绒服,手脚生了冻疮。
夏天为了省电不开风扇,热出了一身痱子。
为了五十块钱的,在大雨里站了三个小时发传单。
胃病,低血糖,营养不良。
这些我以为是生活常态的东西,原来,全都是一个骗局的代价。
有人偷走了本该属于我的人生。
而那个贼,很可能就是我最亲近的人。
高铁到站。
我走出车站,打了一辆车。
“师傅,去金碧华府。”
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,眼神里有些诧异。
金碧华府是我们这个三线小城最高档的小区。
我身上的穿着,和这个名字格格不入。
我没理会他的眼神,只是把头靠在车窗上,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。
到家了。
一个一百八十平的大平层。
装修得金碧辉煌。
我妈赵文秀正在客厅里花,看到我回来,又惊又喜。
“婧婧?你怎么突然回来了?也不提前说一声。”
她迎上来,想接过我手里那个破旧的行李包。
我侧身躲开了。
“我爸呢?”我开口,声音冷得不像话。
赵文秀愣了一下,似乎没适应我这种态度。
“他……他在书房呢。”
我点点头,径直走向书房。
门没关。
周志国正坐在他的红木办公桌后,戴着老花镜,似乎在看什么文件。
他抬头看到我,也有些惊讶。
“婧婧回来了?”
他放下文件,露出一个父亲看到女儿时,惯有的慈爱笑容。
在今天之前,这个笑容曾是我心里最温暖的港湾。
今天,我只觉得无比讽刺。
我走过去,将我的银行卡,拍在了他面前的桌子上。
一声脆响。
周志国的笑容僵在了脸上。
他扶了扶眼镜,看着那张卡,又看看我。
“这是什么?”
“爸。”
我盯着他的眼睛,一字一句地问。
“我妈说,你每个月给我打十万生活费。”
“四年,四百八十万。”
“钱呢?”
书房里的空气,瞬间凝固了。
周志国的脸色,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沉了下去。
那张我熟悉的脸上,慈爱和温和迅速褪去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戳穿谎言后的阴沉和不耐烦。
他沉默了足足有半分钟。
最后,他摘下眼镜,揉了揉眉心,身体往后靠在宽大的老板椅里。
“你妈都跟你说了?”
他的语气很平淡,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。
没有惊讶,没有愧疚。
甚至没有一丝一毫的解释。
这一刻,我心里最后一丝幻想,也破灭了。
他承认了。
“为什么?”我问,声音依然在抖,“为什么要骗我?”
周志国叹了口气。
他拉开抽屉,从里面拿出一雪茄,慢条斯理地点上。
青白的烟雾缭绕而起,模糊了他那张让我感到陌生的脸。
“婧婧,你长大了,有些事也该知道了。”
他吸了一口烟,缓缓吐出。
“家里这几年生意不好做,到处都需要用钱打点。”
“而且……你也不小了,女孩子,没必要养成花钱大手大脚的习惯。”
“穷养儿,富养女,这话是错的。”
“穷养女儿,才能让她更懂得勤俭持家,以后嫁人了,才不会败家。”
他说得那么理直气壮。
那么冠冕堂皇。
我听着这些话,只觉得一阵反胃。
勤俭持家?
所以,我就活该为了几百块钱的生活费,作践自己的身体和尊严?
我就活该看着室友们享受青春,而我只能在泥潭里挣扎?
“生意不好做?”
我笑了,笑得比哭还难看。
“生意不好做,我们能住进金碧华府?”
“生意不好做,你手上能戴着十几万的表?”
“生意不好做,你抽的雪茄,一就抵得上我一个月的生活费?”
我的质问像连珠炮一样砸过去。
周志国的脸色越来越难看。
“够了!”
他猛地一拍桌子,勃然大怒。
“周婧!有你这么跟长辈说话的吗?我挣的钱,我想怎么花就怎么花!给你六百是情分,不给是本分!”
“你一个学生,要那么多钱什么?学人家攀比吗?”
情分。
本分。
好一个情分,好一个本分。
我看着他因为愤怒而有些扭曲的脸,心里一片冰凉。
“那剩下的钱呢?”
我没有被他吓到,反而比刚才更冷静了。
“四百多万,总有个去处吧。”
“那是笔。”他生硬地回答。
“投给谁?”
“跟你没关系!”
“是吗?”我死死地盯着他,“如果我非要知道呢?”
他被我的眼神看得有些发毛,避开了我的视线。
“家里的事,你少管!”
“等你毕业了,我会给你安排个好工作。”
他似乎想用这种方式,结束这场令他难堪的对话。
可我已经不是那个任他拿捏的傻女儿了。
“爸。”
我向前一步,双手撑在他的办公桌上,身体前倾,一字一顿地说道。
“你是不是在外面,还有另一个家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