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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9章

霜降后第二十七,寅时末,天光未透,寒气最重。

中军帐后新辟的“静室”,实际上是由数座加固过的营帐连接而成,帐壁内衬毛毡,外覆泥土,只留高处几个狭窄的通气孔。无窗,夜靠牛油大烛照明,空气凝滞,弥漫着草药、墨汁、人体汗味,以及一种紧绷的、近乎窒息的压抑。这里,是风暴眼中,人为制造出的一片死寂之地。

李炎盘腿坐在一堆拆开的脱粒机零件中间,手里捏着一枚因过热而变形的木齿轮,眼神发直,对面前摊开的改良图纸视而不见。周稷守着几个新换的陶罐,记录菌液状态的炭笔悬在半空,久久未能落下。苏简面前堆着“告全营同侪书”的数份草稿,字字斟酌,却总觉得隔靴搔痒,无力穿透那益厚重的恐慌之墙。

被秘密转移至此已两。与世隔绝,锦衣玉食(相对营中标准),绝对安全,却也意味着与外界生机勃勃(尽管混乱)的奋斗、争论、乃至冲突彻底割裂。他们像被精心收藏起来的秘宝,却也像被拔离土壤的盆景,迅速枯萎。魏延派来的护卫沉默而警惕,只负责安全与物资传递,不交流,不解释。他们不知道外面的“交叉互查”已进行到何种地步,不知那夜纵火案的余波是否平息,更不知那名为“粮”的弦,究竟绷到了何等危险的程度。

寂静,有时比任何噪音都更催生焦虑。

卯时正,厚重的帐帘被无声掀起,一股外面的寒气卷入,烛火剧烈摇曳。诸葛亮的身影出现在门口,依旧是那身半旧青衫,只是外面罩了一件不起眼的深灰色棉袍,面容在跳跃的烛光下,更显清癯苍白,唯有一双眼睛,亮得惊人,仿佛燃尽了所有疲惫,淬炼出两簇冰冷的火焰。

他没有带姜维,也没有带魏延,独自一人。

三人连忙起身行礼。诸葛亮摆了摆手,径直走到静室中央那张巨大的、绘有陇西、凉州乃至部分关中地形的沙盘前。沙盘是新制的,泥土捏出山川走势,木片标示城池关隘,着不同颜色的小旗,代表魏、蜀势力,以及……几处用朱砂重点圈出的,标注着“疑似大型坞堡”、“屯田区”、“转运仓”的标记。

“都过来。”诸葛亮的声音有些沙哑,却异常清晰。

李炎三人依言围拢到沙盘前。

“这里,祁山。这里,陇西。这里,上邽。”诸葛亮手中的竹鞭,在沙盘上几个点划过,最终停在凉州境内,一处被朱砂重重圈起、旁书“陈仓”二字的地点,“曹魏在雍凉一带,最大的军粮转运枢纽之一。去岁关中丰稔,此地屯粮,据细作所报,不下十万石。”

十万石!李炎三人俱是呼吸一窒。十万石,若能得之,足解新营百燃眉之急!但……那是曹魏腹地,重兵把守的屯粮要地!

“丞相是想……”周稷声音发,不敢说下去。

“不是想,是必须。”诸葛亮转过身,目光依次扫过三人惊疑不定的脸,“营中存粮,不足半月。汉中粮道已断,蜀中无粮可调。二十内,若无新粮入营,便是饿殍遍野,军心溃散,外敌长驱直入,玉石俱焚之局。”

每个字都像冰锥,砸在静室凝滞的空气里。李炎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“格物增产”、“菌液治虫”,但在“二十”和“十万石”这两个数字面前,任何渐进改良的希望,都显得苍白可笑。

“所以,要夺这十万石?”苏简的声音带着颤意,“可……可我们如何能到陈仓?又如何能突破魏军守备,运粮回来?这……这岂不是以卵击石?”

“不错,是以卵击石。”诸葛亮点头,毫不讳言,“若以寻常战法,莫说新营这些未经战阵的学子,便是蜀中精锐尽出,长途奔袭,强攻坚城巨仓,亦是九死一生。”

他顿了顿,竹鞭点在沙盘上祁山与陈仓之间的某处山川:“但若,这石头,并非掷向城墙,而是掷向……人心呢?若这卵,并非实心,而是空壳,内藏他物呢?”

李炎脑中灵光一闪,猛地抬头:“丞相是说……疑兵?佯动?声东击西?”

“不止。”诸葛亮目光落在他脸上,带着审视,也带着一丝极淡的、近乎残酷的期待,“李炎,你造脱粒机,改良工具,所思是如何‘用力’。而今,我要你思一题:如何‘借力’?如何借这陇西山川之风,借曹魏将帅之疑,借这百万新营之‘势’,甚至……借尔等所知异世那些奇诡莫测之‘理’,去‘借’这十万石粮?”

借力?借势?借……理?

苏简和周稷也陷入沉思。这已完全超出了技术的范畴,进入了战略、心理、乃至博弈的领域。

“学生……愚钝。”周稷喃喃道。

“无妨,从头思量。”诸葛亮走回沙盘边,竹鞭轻点,“曹魏知我蜀中突现百万之众,必疑我内政糜烂,急于安内,无暇外拓。此其一。张郃前番受疑兵所慑,匆匆退去,然其心中必不服,且对我新营虚实,更为好奇,定广布斥候细作。此其二。陇西诸将,如郭淮、费曜之辈,各守防区,互有龃龉,尤惧我军出祁山,断其凉州与关中联系。此其三。”

他每说一点,沙盘上便仿佛有无形的线被勾勒出来,交织成一张复杂而脆弱的网。

“我要行一事,名‘借箭’。”诸葛亮缓缓道,“然所借者,非箭矢,乃粮草。此计核心,在‘虚’与‘实’,‘快’与‘慢’,‘正’与‘奇’之变幻。我要让曹魏看见,一支自新营而出、仓促成军、士气低落、辎重不全的‘流民军’,惶惶如丧家之犬,直扑祁山,做出一副欲夺陇西以为就食之地的姿态。此为其‘虚’,亦为其‘正’。”

“流民军?”苏简愕然。

“不错。以部分青壮,混杂老弱,衣衫褴褛,旌旗不整,大张旗鼓,慢行于祁山道。沿途可散播谣言,谓蜀中粮尽,丞相不得已驱民为兵,以战就食。要让魏军斥候看得清清楚楚,报得明明白白。”

“这……这岂非自曝其短,诱敌来攻?”周稷不解。

“正是要诱敌。”诸葛亮眼中锐光一闪,“郭淮等人,见我军如此不堪,必以为天赐良机,可一举歼灭这支‘乌合之众’,建功立业,并震慑蜀中。他们会调集兵力,前出阻击,甚至可能从陈仓等后方据点抽调部分守军,以求速胜。此时,陈仓守备,必有一时空虚。此为其‘实’之机,亦为‘奇’之所伏。”

李炎隐隐把握到了什么:“丞相的意思是,这支‘流民军’是诱饵,吸引魏军主力注意。真正的招,是一支精锐,轻装简从,秘密疾行,绕过主战场,直扑守备空虚的陈仓粮仓?”

“不错。”诸葛亮点头,“然此精锐,人数不可多,数千足矣。但需人人悍勇,熟悉山地奔袭,更需……携带能快速破障、焚仓、乃至运粮的‘利器’。”他的目光,再次落在李炎身上。

利器?李炎心脏狂跳。脱粒机?不,那无用。是……火?爆炸?他猛地想起“问讯录”中那些关于“”、“燃烧瓶”、“简易爆破”的破碎记载,以及匠作院中一些学生私下讨论过的、用现有材料(硝石、硫磺、木炭)尝试配制“黑”的疯狂念头!那东西极不稳定,危险,从未成功,一直被视为禁忌中的禁忌!

“丞相,您是说……那些……危险之物?”李炎的声音发。

“非常之时,用非常之器。”诸葛亮语气平淡,却重如千钧,“我要的,不是惊天动地的爆炸,而是能制造混乱、焚烧寨门、惊散守军、或快速开辟通道的东西。哪怕只能响一声,亮一刻,足矣。李炎,以你对材料、匠造的理解,结合‘问讯录’所载,可能弄出些……‘动静’来?不需多,不需精,只要‘有’,只要‘能响能亮’,且便于携带,使用时不易反噬自身。”

这是要他将那些危险的、不成熟的、甚至可能致命的“异世知识”,转化为战场上实实在在的破坏力!李炎感到一股寒意从脊背升起,但另一种混杂着恐惧与兴奋的战栗,也随之蔓延。他知道,丞相这是在刀尖上行走,而他,被赋予了铸造这把“刀尖”的任务。

“学生……可试。”他咬牙,一字一句道,“但需人手,需材料,需一处绝对隐秘、远离营区的试验场。而且……极其危险,成功与否,难以保证。”

“准。所需一切,列出清单,魏延会秘密安排。试验场,设在营外北山废弃矿洞。记住,安全第一,若事不可为,不可强求。”诸葛亮转向周稷和苏简,“周稷,你的菌液,可能用于……污染水源?非致命,但要能让饮用者短时间内腹痛、腹泻,削弱战力?”

周稷脸色一白,菌液本是用于虫救苗,如今却要……但他立刻明白,这是削弱陈仓守军、制造混乱的另一种“武器”。他艰难点头:“有些菌种……或可。但需试验,且效果、时效难以精确掌控。”

“无妨,尽力而为。同样,秘密进行。”诸葛亮最后看向苏简,“苏简,你的‘告全营同侪书’,暂缓。我要你,以‘翰林院’名义,秘密搜集、整理所有关于陇西、凉州、陈仓的地理、气候、道路、乃至魏军将领性情、各部关系的记载,无论正史野闻,无论来自同侪记忆还是现有文书。越细越好。尤其是,曹魏在陈仓的守将是谁?其为人如何?麾下各部关系怎样?粮仓的具体布局、守卫换防规律……这些,将是决定那支‘奇兵’成败的关键。”

苏简肃然应下。这是一项庞大而精密的情报梳理工作,无异于为那支即将出发的“利箭”描绘箭靶。

“此计,名‘借箭’。”诸葛亮的目光重新投回沙盘,落在陈仓那个红点上,仿佛已看到粮仓洞开,粮食运出的景象,“借敌之疑,调其兵;借地之利,掩我形;借器之奇,破其防;借时之疾,夺其粮。然此计之险,亦如悬崖走索。诱饵之军,需演得真,走得慢,撑得久,在魏军主力扑上来之前,不能溃,亦不能露出破绽。奇袭之兵,需行得稳,藏得深,动如雷霆,一击必中,得手后更需迅疾撤回,摆脱追兵。其中分寸,差之毫厘,满盘皆输。”

他转过身,看着眼前三个面色凝重、眼神中却已燃起某种决绝火光的年轻人。

“此计,关乎百万性命,关乎蜀汉国运。出我之口,入尔等之耳。在准备妥当之前,绝不可泄露分毫。尔等在此静室所为,便是此计能否成功之基石。亮,在此拜请诸位了。”

说罢,诸葛亮竟向三人,微微躬身一礼。

李炎、周稷、苏简慌忙避让,心中却如翻江倒海。他们知道,从这一刻起,他们不再仅仅是“格物”的探索者,更成了这盘惊天棋局中,执棋者手中,最隐秘、也最危险的几枚棋子。

静室之中,烛火长明,映照着沙盘上沟壑纵横的山川,也映照着几张年轻而肃穆的脸庞。

借箭之谋,已如一张无形的巨网,在寂静与黑暗中,悄然张开。

第十八章,毕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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