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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0章

霜降后第二十九,子时,北山矿洞。

黑暗在这里不仅仅是光的缺席,它是一种黏稠的实体,混合着铁锈、渗水和经年腐朽木支撑的气味,沉甸甸地压迫着耳膜与腔。废弃矿道深处,几盏刻意遮光的牛眼风灯在嶙峋岩壁上投下鬼魅般晃动的光圈,勉强圈出一小片属于“人工”的领域。光圈中心,李炎趴在一块相对平整的青石上,鼻尖几乎要碰到石面上那些黑灰与暗黄混杂的粉末。他左手死死按着一块用来记录配比的、被残渣染黑的木片,右手捏着一特制的、带有微小凹槽的铜制长柄匙,手稳得可怕,眼神却是一种濒临崩溃的专注。

“第七组,硝八分,硫一分二,炭八厘。混合次序:硝、炭、硫。研磨时长:三百息。湿度……”他对着旁边一个嘴唇发白、拼命记录的书吏低语,声音涩得像沙石摩擦。书吏的笔尖在粗糙纸上游走,留下歪斜却竭力求工整的字迹。

不远处,周稷蹲在几个用湿泥半封的陶罐旁,罐口蒙着浸过药液的细麻布。他正用一削尖的鹤羽,小心地从其中一个罐沿刮取一层极薄的、泛着诡异虹彩的菌膜。这不是为了增产的菌液,这是他从数十种杂菌中反复筛选、诱变,试图培育的、能让人在饮后数个时辰内剧烈腹痛、虚脱,却又一般不致命的“时疫”菌株。灯光下,他额角渗出细密冷汗,一半因为洞中闷湿,一半因为心中那无声崩塌的伦理壁垒。他默背着《伤寒论》序言中“上以疗君亲之疾,下以救贫贱之厄”,手中却在进行着完全相反的事情。救人与害人,在这求生的绝境里,界限模糊成一片令人作呕的灰色。

苏简背靠冰冷的岩壁,面前摊开的不是竹简,而是几张拼接起来的、来自不同学生模糊记忆绘制的陇西及祁山地形示意图。图上山川走向矛盾,关隘位置存疑,只能用炭笔和朱砂反复标注、修正。她左手握着一卷《华阳国志》中关于陇西的残篇,右手手指在空中无意识地划动,试图在矛盾的信息流中,构建出曹魏在祁山防线最可能的兵力分布模型、换防间隙、以及粮秣水源的节点。头痛欲裂,信息碎片像尖利的冰碴,不断刮擦着理智。

“成了。”李炎的声音忽然响起,嘶哑中带着一丝异样的平静。他面前青石上,一份新混合的粉末颜色呈现出一种均匀的灰黑色。“这次……感觉对了。”

周稷和苏简同时停下手中动作,看向他。矿洞中只剩下水珠滴落和各自粗重压抑的呼吸声。

没有言语,三人迅速退到预设的掩体后。李炎用一超长的、浸满松脂的麻绳作为引信,小心地连接上一小撮那灰黑粉末,然后退到最远的岩石后,深吸一口气,猛地扯动了手中绳索的另一端。

“嗤——嗡!”

没有震耳欲聋的爆鸣,但一声短促、尖锐、如同烧红铁块淬入冰水般的嘶响,猛地撕裂了矿洞的沉寂!紧接着,一团亮度极高、呈蓝白色、瞬间膨胀又急剧收缩的火球在青石上炸开,伴随着一股强劲的气浪和浓烈到令人窒息的硝磺烟尘!碎石和未燃尽的粉末被猛烈地抛向四周岩壁,噼啪作响。火光熄灭后,青石表面留下一个清晰的、焦黑放射状灼痕,中心处石板竟有了细微的龟裂!

成功了!不是燃烧,不是爆燃,是某种介于两者之间、但释放速度与能量明显集中的“燃爆”!虽然威力远谈不上“爆炸”,但其声响、火光和瞬间的冲击,已远超之前任何一次试验!

李炎的心脏在腔里疯狂擂动,耳中嗡嗡作响,但一种混合着巨大恐惧和扭曲成就感的战栗,却电流般窜遍全身。他做到了!在材料粗劣、比例模糊、工具简陋到极致的情况下,他摸到了一点门道!这东西,足以制造恐慌,扰乱视听,甚至……在特定条件下,破坏一些不够坚固的物体!

然而,没等他们从这次成功的震撼与后怕中缓过神来,矿洞入口方向传来极其急促、却刻意放轻的脚步声。不是轮换的亲兵,步频和节奏都不同。姜维的身影如同鬼魅般闯入光圈,一身寒气,脸色在昏黄灯光下显得青白,手中紧攥着一卷似乎被雨水或汗水浸透的帛书。他目光如电,瞬间扫过现场弥漫的硝烟、青石上的灼痕,以及三人脸上未及收敛的惊悸与一丝狂热。

“李院事,周主事,苏主事,”姜维开口,声音压得极低,却每个字都像淬火的刀子,带着刺骨的寒意和不容置疑的紧迫,“丞相严令,所有试验即刻中止,一切成品、半成品、配方记录,就地封存于岩洞深处秘,由我派专人看守。你们三人,立刻随我出洞,不得携带任何与此地试验相关的物品,包括笔记。”

“姜将军?!”李炎愕然,下意识挡在那份刚刚成功的“配方”前,“为何中止?我们刚有突破!此物已有望用于……”

“因为就在两个时辰前,”姜维打断他,眼中是深不见底的沉痛与肃,“汉中军前,发生营啸。”

“营啸?!”周稷失声。那是冷兵器时代军队最可怕的噩梦之一,是压抑到极致的恐惧、绝望与猜忌在黑夜中的总爆发,是军队自我崩溃的序曲。

“是。虽然被王平将军冒险弹压下去,未成大乱,但伤亡不下百人,更重要的是……”姜维将手中那卷湿冷的帛书递给苏简,指尖冰凉,“弹压过程中,捕获数名趁乱欲开南郑城门者,其中一人,乃汉中督粮副尉麾下司仓。他受刑不过,招认已暗中与张郃联络,愿献南郑及汉中存粮虚实,换取活路与富贵。张郃……已知汉中存粮确切数目,及新营困顿之详。其前锋精锐,已抛弃辎重,轻装倍道,星夜直扑南郑!最迟四,兵临城下!而南郑存粮,即便按最严苛配给,加上王平将军之前秘密截留的部分,也……不足七之需。”

四!七!

这两个数字,像两只无形的铁手,猛地扼住了三人的咽喉。之前的“二十”、“十”倒计时已是催命符,此刻骤然缩短为“四”和“七”,带来的不是简单的焦虑,而是一种近乎真空的、连恐惧都来不及泛起的绝对死寂。张郃不仅知道了,而且行动了,以最迅猛、最致命的姿态。汉中门户,已不是危在旦夕,而是命悬一线,那线,随时会断。

“王平将军信中说,营啸虽平,然军心已如累卵,疑云深重,人人自危。那司仓能潜伏至督粮副尉身侧,军中奸细,恐非一人。此刻汉中,已是一点火星便能引爆的**库。”姜维的声音继续响起,冰冷地陈述着更残酷的现实,“丞相判断,张郃此举,不仅为破南郑,更为震慑,要在我新营人心彻底崩溃、内乱爆发之前,以雷霆之势,掐灭我们最后一点集结反抗的时间与可能。”

他目光扫过三人惨白的脸,最后落在李炎面前青石上那道刺眼的灼痕上。

“‘借箭’之谋,已无从容布置的余地。目标必须更改,时间必须提前,方式……必须更加激进,甚至不惜代价。”

“如何……激进?”苏简听见自己的声音在问,空洞而遥远。

姜维走近两步,蹲下身,用匕首在布满尘灰的地面上快速划出陇西与汉中的简略轮廓。“张郃尽起精锐急进,其后方祁山大营及陈仓、上邽等要地,守备必然相对空虚,但警惕性会提到最高。原先‘流民军’慢行诱敌、精锐奇袭夺粮之策,行不通了。对方已有防备,且时间不够。”

他匕首的尖端,重重顿在祁山与汉中之间,一条被标注为“傥骆道”的细小虚线旁。此道奇险,多数地段仅供单人攀缘,行军极其困难,但也是连接汉中与陇西最隐蔽、最出人意料的路径之一。

“丞相新谋:选死士千人,不,五百人即可。皆需悍勇敢战,精于山地攀爬,忍饥耐寒。弃一切不必要辎重。你们的‘燃火之物’、‘致病之菌’,取其最核心、最易携的部分。苏主事的情报分析,取其最关键之节点、最可能之疏漏。”

他抬头,眼中燃烧着孤注一掷的火焰:“这五百人,不扮流民,不图夺粮。他们要做的,是变成五百颗钉子,变成五百个‘瘟神’,变成五百处‘鬼火’!”

“趁张郃大军离巢,后方空虚却又紧张之际,以最快速度,自傥骆道险绝处潜入陇西。然后,化整为零,以三五十人为一队,不攻坚城,不碰大队,专袭其粮草转运小队,焚其偏远哨所囤积,污染其次要水源,更要在夜间,于祁山各处险要,燃起你们制造的‘鬼火’,制造爆炸异响,散布流言,伪作大军潜入、多处起火之象!”

“我们要的,不是夺取十万石粮,甚至不是击穿祁山防线。我们要的,是在张郃后方,点起无数处微不足道、却令人疑神疑鬼、疲于奔命的‘小火苗’!要让他留在陇西的守将惊慌失措,频频向张郃告急!要让张郃在猛攻南郑的关键时刻,不断收到后院起火的噩耗!让他疑,让他惧,让他分兵回顾,哪怕只分走他五千人,哪怕只让他迟疑两!”

姜维的声音在矿洞中回荡,带着一种近乎疯狂的决绝:“此乃‘淬火’之计!以我五百死士为刃,以陇西山川为砧,以张郃大军紧迫之势为锤,行险一搏,只为将这致命危机之‘铁’,淬出些许回旋的余地!为南郑,为赵云将军的援兵,也为我们自己,争一口……喘息之气!”

李炎、周稷、苏简,彻底僵在原地。原先“借箭”之谋,虽险,尚有周旋腾挪的余地,有“夺粮”的明确目标。而这“淬火”之计,完全是自式的扰、欺骗与心理战。五百人潜入敌后,分散行动,存活几率渺茫,而效果完全取决于敌人是否“疑惧”,是否“分兵”。这已不是计谋,是绝望中的癫狂,是明知必死而为之的献祭!

“五百人……他们……”周稷喉咙哽咽。

“他们是自愿的。”姜维的声音低沉下去,却更显沉重,“从得知消息起,军中与‘格物院’、‘技工营’中,已有数批人秘密请愿。他们知道,留下,可能是饿死,或在内乱外敌中毫无价值地死去。而去,是死中求一线渺茫生机,或至少,死得像个兵,像个……人。”

矿洞中死一般的寂静,只有牛眼风灯灯芯燃烧的微弱哔剥声。那成功“燃爆”带来的短暂兴奋,早已被这更宏大、更残酷、更绝望的“淬火”谋略碾得粉碎。

良久,李炎缓缓松开攥紧的拳头,掌心被指甲掐出深深的血痕。他走到青石边,不再看那灼痕,而是开始默默收拾那些试验器具和材料,动作稳定得可怕。

“给我一夜。不,三个时辰。”他重复了之前的话,但语气已截然不同,没有了狂热,只剩下冰冷的、机器般的精确,“我能把配方和制法,简化到能让生手在短时间内照做。也能做出几种最简易的投掷、延时点燃装置。但稳定性……无法保证,使用者风险极高。”

周稷沉默地封好那些菌液陶罐,用炭笔在罐身写下极度简化的使用警示和失效特征。“菌液浓缩物,可密封于小竹筒。使用方法与风险,我会写明。同样……无法保证。”

苏简快速将散落的情报与分析草稿收拢,脑中已开始重新筛选、排序,剔除一切不必要细节,只留下最可能用于小队渗透、袭扰、制造混乱的关键信息点——某个哨所换岗的松懈片刻,某条小路的隐蔽入口,某个屯点水源的上游位置……

“两个时辰。”她低声道,“我给丞相一份,五百人分散袭扰,最可能见效的‘目标清单’与‘行动要则’。”

姜维重重点头,不再催促,只是退到阴影中,如同磐石,默默守护这最后、最紧张的“淬火”准备。

牛眼风灯的光芒,在三人沉默、迅疾、如同机械般高效的动作上晃动。那光,依旧微弱,却似乎带上了一种金属即将熔断前的、危险而刺眼的亮白色。

刃,未成,便要投入这最炽烈、也最无情的炉火之中,进行一场生死未卜的“淬火”。

第十九章,毕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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