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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5章

(一)

那场惊心动魄的疯语风波,如同投入深潭的巨石,表面涟漪渐渐平息,水底的暗涌却从未止歇。未等这暗涌酝酿出新的惊涛,一场更凶险的劫难,已挟着凛冬的寒意,猝然降临。

冬至前后,连的阴霾冻雨,将整座皇城浸在透骨的湿冷里。怡芳轩的地龙烧得再旺,也驱不散那股从砖缝墙隙渗进来的寒气。月见自小落下的病,在这般天气里最是难熬。中秋宴后的种种波折,疯太监的诡异言语,贵妃深不可测的痛楚,以及对自己处境的惶惑,早已耗尽了她的心神。内外交攻之下,那点强撑的元气,终于在一个北风呼啸的深夜,彻底溃堤。

起初只是咳嗽,低热。月见没敢声张,怕添麻烦,只悄悄用了些晚棠留下的丸药。可病势如山倒,第二清晨,谷雨撩开帐幔时,骇然发现榻上的人已烧得两颊赤红,双目紧闭,呼吸灼烫急促,任凭怎么呼唤,也只是发出几声含混的呓语。

谷雨吓得魂飞魄散,连滚爬跑去太医院,又让人飞奔禀告毓庆宫。

消息传入时,萧弄玉正对镜簪戴晨妆的最后一支凤钗。檀云附耳低语未完,她指尖一颤,那支赤金点翠的簪子“叮”一声落在妆台上,磕掉了半片翠羽。

她猛地起身,甚至来不及披上外袍,只着寝衣便疾步向外走,步履又急又稳,带起的风拂乱了妆台上未合的胭脂盒。

“去太医院,把陈院判、刘太医、王太医——所有擅治伤寒杂症、妇人虚症的,全叫来!立刻!马上!”她的声音绷得像拉满的弓弦,每个字都淬着冰,又压着火星,“开朕的私库,取那支百年老参!再去毓庆宫,把库房里那盒天山雪莲、那匣长白山野灵芝,都拿来!”

檀云从未见过她如此失态,连声应下,慌忙吩咐下去。

当萧弄玉踏入怡芳轩内室时,浓重的药味混杂着病人身上散发的滚烫气息扑面而来。数位太医围在榻前,面色凝重。陈院判正凝神诊脉,眉头锁成了死结。

榻上的月见,裹在厚重的锦被里,只露出一张烧得通红的小脸,嘴唇裂出血口子,眉头痛苦地紧蹙着,长睫不安地颤动,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拉风箱般的嘶声,仿佛下一刻就要彻底断绝。

萧弄玉的心,在看见那毫无生气的面容时,狠狠一坠,直坠入冰窟。这场景……太熟悉了。熟悉得让她浑身血液瞬间冻结。

“如何?”她开口,声音竟出奇地平静,只是那平静之下,是即将崩塌的悬崖。

陈院判收回手,转身,对着贵妃锐利如刀的目光,额角渗出冷汗,斟酌着最委婉的措辞:“回贵妃娘娘,苏答应这是……陈年沉疴,寒邪深伏于五脏。此番天时引发,又兼忧思劳神过度,以致邪气内陷,高灼肺金,已成‘厥脱’之先兆。病势……极为凶险。”

“本宫问的是,能不能救?如何救?”萧弄玉打断他,向前近一步,那双总是流转着慵懒或讥诮的美眸,此刻黑沉得不见底,只有近乎偏执的锐光。

陈院判喉结滚动,硬着头皮道:“臣等自当竭尽所能。需以猛药透邪,佐以金针定,强行吊住元气,或有一线生机。只是……”他顿了顿,声音更低,“苏答应先天不足,此番大耗,即便侥幸回天,胞宫受损恐难挽回,子嗣一事……只怕终身无望。且元气大伤,基动摇,于寿数……亦有损碍。”

“子嗣艰难?折损寿数?”萧弄玉缓缓重复这八个字,每个字都像冰棱,从她齿缝间磨出。她看着榻上那苍白脆弱、仿佛一触即碎的少女,她才十七岁!花一样的年纪,就要被宣判凋零?

不!绝不允许!她已经失去一个妹妹了,绝不能眼睁睁看着另一个在她眼前熄灭!

“救她。”萧弄玉的声音陡然拔高,带着不容置疑的斩钉截铁,和一种近乎疯狂的决绝,“用最好的药!想一切办法!宫里没有的,去宫外找!天下没有的,就给本宫去寻!百年老参不够,就用朕私库里那支三百年的!雪莲灵芝若无效,就去打听还有什么奇珍异草、海外仙方!本宫只要她活!明白吗?!”

“臣……遵旨!定当竭尽全力!”太医们被她眼中骇人的光芒所慑,慌忙伏地领命,再不敢多言半句,立刻聚首商议方剂针法。

(二)

接下来的三,怡芳轩成了太医院与死神的角力场,也成了萧弄玉寸步不离的修罗道。

月见的高热如同跗骨之蛆,反复肆虐。喂进去的药汁,十有八九随着她痛苦的呕被吐出来,混着胃液与隐约的血丝。陈院判的白胡子颤抖着,一次次落下金针,试图那微弱欲熄的生命之火。珍贵的药材在小小的药吊子里翻滚,化作浓黑苦涩的汁液,被宫人战战兢兢地捧入,又被萧弄玉面无表情地接过。

她卸去了满头珠翠,只将长发用一素银簪草草绾起,身上是最简单的月白常服,袖口挽起,露出两截莹白却紧绷的手腕。她亲自试药温,亲自执银勺,一点一点撬开月见紧咬的牙关,将药汁缓缓喂入。动作笨拙,却有种异样的专注与轻柔。月见吐了,她便默默用温热的软巾擦净她的嘴角、脖颈,再舀起一勺,继续喂。仿佛那不是污秽,只是不小心洒落的水珠。

毓庆宫库房那支她珍藏多年、以备万一的百年辽东老山参,被毫不犹豫地取来,切了最肥厚的一段入药。檀云看着那几乎成人形的参体,嘴唇动了动,最终垂首不语。

夜深了,怡芳轩内灯火通明,却静得可怕。只有药吊子咕嘟的微响,和月见断续的、痛苦的呻吟。烧到极处,她开始陷入更深的梦魇,发出模糊的呓语。

“冷……阿娘……井里好冷……”

“明澈……别怕……阿姐在……”

“疼……棠棠姐……疼……”

忽然,一声细弱游丝、带着哭腔的呼唤,清晰地逸出她裂的唇瓣:

“阿姐……救我……”

“阿姐……”

萧弄玉喂药的手,骤然僵在半空。银勺中的药汁晃出,滴在她手背上,滚烫。她却浑然不觉,只是死死盯着榻上那张被高热折磨得不成人形、却依稀能看出与弄箫几分神似的脸。

十年前,弄箫也是这样,拉着她的手,气若游丝,眼神涣散,一遍遍喊“阿姐……苦……茶好苦……”

不!不能再想!

她猛地闭上眼,深吸一口气,将翻涌的血气与剧痛狠狠压回心底。再睁眼时,眸中只剩一片孤注一掷的赤红。她放下药碗,在榻边坐下,伸出自己冰凉的手,紧紧握住了月见滚烫的、无意识挣动的手指。

“月儿,别怕。”她低声说,声音嘶哑破碎,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力量,穿透层层梦魇,“阿姐在这里。喝了药就不疼了,阿姐守着你,哪儿也不去。”

她就这样握着她的手,彻夜未眠。目光一瞬不瞬地凝在榻上,仿佛要用视线织成一张网,将那个飘摇欲逝的灵魂牢牢锁在人间。檀云几次想劝,都被她眼中那骇人的、不容置喙的沉寂退。

(三)

皇帝赵珩在第二傍晚驾临。他踏入怡芳轩院门时,萧弄玉正静静立在正房门口的廊下。她依旧穿着那身素衣,发丝微乱,眼下是浓重的青黑,面色苍白得近乎透明,可背脊挺得笔直,像一杆宁折不弯的红缨枪,牢牢挡在门前。

“皇上。”她屈膝行礼,声音因连的疲惫而沙哑不堪,却异常清晰沉稳,“苏答应病势凶险,太医言需隔绝一切闲杂,静养为要。皇上万金之躯,政务繁巨,实不宜沾染病气。此处有臣妾看顾,请皇上放心回銮。”

赵珩脚步一顿,看着眼前明显憔悴支离、却依旧强撑着挡在门前的宠妃,心中情绪翻涌。有对那苏答应病情的些微记挂,有对贵妃如此不顾自身、执着守护的惊异,亦有一丝被隐隐抗拒的不豫。他从未见过他的弄玉,对旁人露出这般近乎护崽的、全然忘我的姿态。

“爱妃连辛劳,朕心不忍。”他伸出手,欲扶她起身,语气温和,“你也要保重凤体,莫要熬坏了。让朕进去看一眼,也好安心。”

萧弄玉却不着痕迹地避开他的手,依旧挡在门前,垂眸道:“皇上关怀,臣妾感念。只是苏答应如今模样,实在不宜面圣。若过了病气给皇上,臣妾万死难辞。待她病情稍稳,臣妾自当亲往养心殿禀报。”

话已至此,姿态明确。赵珩看着她坚定而疏离的眼神,知道今是进不去了。他负手而立,目光扫过紧闭的房门,又落回眼前女子清减却依旧惊人的侧脸上,终是叹了口气。

“也罢。有爱妃在,朕自是放心。”他语气放缓,“需要什么,只管开口。务必治好苏答应。”

“臣妾,代苏答应谢皇上隆恩。”萧弄玉再次行礼,姿态恭谨,身影却将门扉挡得严严实实。

赵珩站了片刻,终是转身离去。走出怡芳轩,他回头望了一眼那灯火通明、却仿佛与世隔绝的小院,对身旁的高德忠淡淡道:“贵妃对苏答应,倒是上心。”

高德忠躬身:“贵妃娘娘仁心。”

赵珩不置可否,只是心中那点因“南巡见闻”而起的、关于新人入宫的盘算,似乎也因此事,不得不暂且搁置了。

(四)

月见病危的消息,如同投入静湖的石子,在她们四人小小的世界里激起惊惶的涟漪。她们无法像贵妃那样夜守候,却以各自的方式,将牵挂与祈愿,无声地送往怡芳轩。

顾晚棠不顾宫规忌讳,每必至。有时是送来她连夜调整的、药性更温和的退热方子,有时是亲自挽袖,为月见施针辅助退热定神。银针细如牛毛,在她稳如磐石的指间闪烁着寒光,每一次精准刺入位,她紧抿的唇角才会松开一丝。只有触到月见皮肤下那微弱却依然存在的搏动时,她眼中深切的忧虑才会略微淡去一分。

沈静姝不谙医理,也无贵妃滔天权柄。她便在自己的静室,焚起檀香,洗净双手,铺开雪浪笺,一字一句,为月见抄写祈福的经文。《心经》、《药师咒》、《平安经》,清逸的小楷工整而虔诚。她将所有无法宣之于口的恐惧与祝祷,都倾注于笔墨,仿佛多写一字,的慈悲便能多笼罩榻上那人一分。

柳云舒的担忧,是藏不住的。她不敢在怡芳轩哭,怕惹贵妃心烦,更怕不吉利。回到自己那方小天地,却常常对着墙壁默默垂泪。她想起月见温和沉静的笑容,想起梨树下“深宫寂寂,幸得知己”的誓言,想起她病弱却倔强的样子,越想心越慌。她甚至偷偷托了相熟的小太监,去宫外香火最盛的寺庙求了平安符,小心翼翼地塞在送给怡芳轩的、她亲手做的点心里,仿佛这样,那虚无缥缈的神佛,就能听见她卑微的祈求。

这份来自姐妹的、纯粹而笨拙的温暖,如同细微的萤火,虽不能照亮生死之间的黑暗,却也让怡芳轩那压抑得令人窒息的气氛里,透进了一丝人间烟火的生机,悄然支撑着那个守在悬崖边、随时可能被绝望吞噬的人。

(五)

坤宁宫。

皇后孟氏正在翻阅礼部呈上的、关于元旦大朝会的仪程。崔嬷嬷悄步进来,将怡芳轩这三的惊心动魄,以及太医那句“子嗣艰难、折损寿数”的隐晦诊断,低声禀明。

孟晚晴执卷的手,几不可察地一顿。纸张在她指尖留下细微的折痕。她沉默了许久,久到崔嬷嬷以为她不会再开口。暖阁内只闻更漏绵长,和窗外北风穿过枯枝的呜咽。

终于,她合上册子,对崔嬷嬷道:“去将私库里那支千年长白山雪参寻出来,包好。还有……”她顿了顿,起身走到内室妆台前,打开最底层一个带暗锁的小抽屉,从一堆不起眼的旧物深处,取出一个不过两指宽、三寸高的羊脂白玉瓶。瓶身素净无纹,只在瓶底有一个极小的、御制独有的蟠龙暗记。

“这是前年西域进贡的‘玉肌膏’,统共只得三瓶,生肌祛疤有奇效,本宫留了一直未用。”她将玉瓶递给崔嬷嬷,声音平静无波,“你悄悄送去毓庆宫,交给檀云。就说……若苏答应此番得以痊愈,身上因高热惊厥或金针留下疤痕,可用此膏早晚擦拭,或可淡化。不必声张,更不必让贵妃知道是本宫所赐。”

“娘娘,这玉肌膏乃疗伤圣品,世间罕有,您自己一直舍不得……”崔嬷嬷双手接过那温润微凉的玉瓶,迟疑道。

“皮相之损,何足挂怀。”孟晚晴打断她,语气依旧淡然,目光却望向窗外灰蒙蒙的天空,“那孩子年纪尚小,又是女子之身,若因这场大病留下痕迹,终究是憾事。况且,”她转回视线,看向崔嬷嬷,眼底是一片深幽的、了然的寂寥,“本宫不是在施恩于她,是在帮那个孩子。她若真就这么没了,弄玉心里……那点好不容易因为像弄箫而生出的、活人的热气,恐怕也就真的跟着熄了。”

崔嬷嬷心头大震,不敢再多言,忙将雪参与玉肌膏仔细收好,躬身退出。

(六)

檀云从崔嬷嬷手中接过东西,听罢那番“不必声张”的嘱咐,心中百味杂陈。她捧着玉瓶入内时,萧弄玉正阖目靠在月见榻边的椅子里,眉心紧锁,即便在短暂的假寐中,全身肌肉依然紧绷着,仿佛随时会弹起厮。

“娘娘,”檀云低声禀道,“皇后娘娘遣崔嬷嬷送来了千年雪参,还有……此物。”她将那只羊脂白玉瓶轻轻放在贵妃手边的小几上。

萧弄玉缓缓睁眼,目光落在玉瓶上。那脂白的莹润,在跳动的烛火下流转着静谧的光泽。她伸手拿起,触手生温,是上好的和田籽玉。拔开瓶塞,一股清冽沁脾、混合着冰雪与草木气息的幽香缓缓溢出,闻之令人精神一振。

玉肌膏。西域秘制,祛疤生肌的圣药,有价无市。孟晚晴竟把这个都拿出来了。

她握着那小小的玉瓶,在掌心慢慢摩挲,久久不语。檀云屏息侍立,不敢打扰。良久,才听到萧弄玉嘶哑的声音,低低响起:

“和那香……收在一处吧。”

檀云怔了怔,随即明白,指的是皇后之前送的安神香,被娘娘仔细收在库房那个专放皇后“随手”所赐之物的紫檀匣里。她躬身应下,心头却漫上无边的酸涩。娘娘对皇后娘娘的心结,对二姑娘的执念,对苏小主这复杂难言的移情与守护……种种炽烈又痛苦的情感,如同交织的荆棘,将她的心勒得鲜血淋漓,却又避无可避。

(七)

第三深夜,怡芳轩内气氛降至冰点。月见的高热攀升至顶点,她开始剧烈抽搐,牙关紧咬,面色由赤红转为骇人的青白,气息微弱得几近于无。陈院判指尖搭在她腕上,冷汗涔涔,颓然摇了摇头。几位太医交换着绝望的眼神。谷雨瘫软在地,捂着嘴无声恸哭。

萧弄玉死死盯着榻上那仿佛随时会化烟散去的人影,眼中最后一点属于“萧贵妃”的冷静与自持,终于彻底崩断。

“出去。”她忽然开口,声音平静得诡异,却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、不容置疑的威压,“所有人,立刻出去。没有本宫的命令,谁也不许进来。”

太医、宫人惊愕抬头,在她那双燃着幽暗火焰、仿佛濒临疯狂边缘的眼眸视下,终究不敢违逆,连檀云也被一道冰冷的目光定在原地,只得躬身,悄无声息地鱼贯退出,轻轻带上了房门。

门扉合拢的轻响,像是某种仪式终结的钟声。萧弄玉挺直的背脊,仿佛瞬间被抽走了所有支撑,骤然佝偻下去。她踉跄着扑到榻边,颤抖得不成样子的手,轻轻抚上月见滚烫的、已然失去意识的脸颊。

“月儿……”她哽咽着,破碎的音节从喉咙深处挤出,带着血的味道,“月儿……你看看阿姐……你别睡……你别丢下阿姐……”

滚烫的泪水,如同决堤的洪水,冲垮了所有骄傲的堤坝,汹涌而出,瞬间模糊了她的视线,大颗大颗地砸在月见汗湿的额发、紧闭的眼睑、裂的唇上。

“阿姐已经没了一个妹妹了……不能再没你了……”她泣不成声,几乎是匍匐在冰冷的脚踏上,将额头死死抵在月见无力垂落的手边,滚烫的泪水浸湿了少女的指尖,肩膀剧烈地颤抖着,像寒风中最后一片凋零的叶,“我答应过娘……要护着妹妹的……我没用……我没护住弄箫……让她一个人孤零零地走了……我不能再……不能再护不住你……”

压抑了整整十年的剧痛、悔恨、恐惧、深入骨髓的孤独,在这一刻,如同被囚禁已久的凶兽,冲破了所有理智的牢笼,将她彻底吞噬。她哭得撕心裂肺,肝肠寸断,仿佛要将这十年间每个无法成眠的夜晚、每一声压抑的叹息、每一滴无声咽下的血泪,都在这一夜倾泻净。

“月儿……你应阿姐一声……就一声……”她紧紧握着月见的手,贴在自己泪湿的、冰冷的脸颊上,那滚烫的温度,几乎要将她灼伤,却也成了她在这无边黑暗与绝望中,唯一能抓住的、微弱的浮木。

门外,檀云背靠着冰凉的门板,听着里面传来的、那压抑到极致、却依旧清晰可辨的、如同母兽丧雏般的哀绝哭泣,泪水也夺眶而出,沿着面颊无声滑落。她跟随娘娘多年,见过她最耀眼的荣宠,最狠厉的手段,最慵懒的风情,最讥诮的薄凉,却从未见过她如此刻这般,脆弱得仿佛一触即碎,绝望得如同濒临深渊。褪去了所有华服与权柄,她只是一个失去了至亲、又即将再次失去寄托的、痛不欲生的姐姐。

那一夜,怡芳轩内室的哭泣声,低回呜咽,如同受伤孤雁的哀鸣,久久回荡在寒冷的冬夜里,直到东方天际泛起第一线惨淡的青灰色,那哭声才渐渐低微下去,化为断断续续的、力竭后的细微抽噎。

(八)

或许是那支千年雪参终究发挥了续命的神效,或许是萧弄玉那夜泣血的哀恸与执念终于撼动了无情的天道,也或许是月见自己命不该绝,骨子里那点属于苏月见的顽强,在生死关头迸发出了最后的力量。在天色将明未明之时,月见那骇人的高热,竟奇迹般地开始退了。虽然依旧昏迷不醒,气息微弱,但脸上那不正常的青白红渐渐褪去,呼吸也慢慢变得悠长平稳了一些。

当陈院判再次被召入诊脉时,老迈的手指搭在那细弱的腕上良久,终于长长舒出一口气,对着眼下一片青黑、却依旧强撑着挺直脊背的贵妃,躬身颤声道:“启禀娘娘,苏答应……高热已退,脉象虽仍虚浮无力,但已无厥脱之险。最凶险的关头……算是熬过去了。”

萧弄玉紧绷到极致的身形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,她闭了闭眼,再睁开时,眸中那骇人的疯狂与绝望已如水般退去,只余下一片深不见底的疲惫与冰封的平静。

“好生照看。”她只丢下这四个字,声音嘶哑得几乎难以辨认,然后便一言不发地转身,走出了内室。她的步伐依旧稳定,背脊挺直,除了那双红肿不堪、布满血丝的眼睛,和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的脸,几乎看不出任何异样。仿佛昨夜那个崩溃痛哭、脆弱如琉璃的女子,只是旁人一场荒诞的梦境。

回到毓庆宫,她甚至没有更衣,便直接倒在榻上,沉沉睡去,一睡便是一一夜。醒来时,窗外又是暮色四合。她睁开眼,眸中已恢复了一贯的慵懒与疏离,只是那慵懒之下,沉淀了更深的东西。

月见在昏睡三后,终于悠悠转醒。意识像是从极深的水底艰难浮起,浑身每一处骨头都叫嚣着酸疼无力,喉咙灼如被火燎。她费力地睁开沉重的眼皮,模糊的视线里,映入的是谷雨惊喜交加、哭得红肿的双眼。

“小主!您醒了!菩萨!您真的醒了!”谷雨喜极而泣,慌忙去倒温水。

月见想说话,却发不出声音,只觉唇舌燥。她隐约记得一些光怪陆离的碎片,无边的寒冷与灼热交替,苦涩的药汁,尖锐的金痛,还有……一只紧紧握着她的手,那么用力,那么冰凉,还有耳边似乎萦绕不去的、压抑的哭泣与一声声嘶哑的“阿姐”……

是梦吗?还是……真实?

她不敢深想,那些片段太过模糊,像是濒死时的幻觉,却又真切得让人心头发颤。

休养了数,勉强能被人搀扶着下地时,萧弄玉来了。她看着月见苍白瘦削、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的模样,眉头深深蹙起,脸上没有丝毫病床前的温存,只有熟悉的、甚至更加严苛的冷厉。

“从明起,每卯时三刻起身,绕着怡芳轩的院子,慢跑十圈。午后未时,在院中梅树下站桩半个时辰。”她冷冷吩咐,语气不容置疑,“本宫会让檀云每来督查。若敢偷懒懈怠,或是装晕耍滑,后果你自己清楚。”

月见愕然抬头。她才刚从鬼门关捡回一条命,连站稳都吃力,就要跑步?站桩?

“娘娘,臣女体虚,恐怕……”她试图解释。

“太医说了,你先天不足,此次又大损元气,需得循序渐进,固本培元。怡芳轩今后的食谱,本宫已让太医院重新拟定,后一切饮食,皆需按方调配,不得有误。”萧弄玉打断她,语气依旧冰冷,“本宫不想听任何借口。要想在这吃人的地方活得久一点,就先得有一副经得起折腾的筋骨。病病歪歪,风吹就倒,不如早点自我了断,省得碍眼。”

月见垂下眼睫,不再争辩。她听懂了贵妃话中未尽的深意,也想起了太医那句“折损寿数”的诊断。娘娘是在用她自己的方式,她变得强壮,她在这深宫绝境中,挣扎着活下去。

“……臣女,遵命。”她低声道,声音微弱却清晰。

萧弄玉看了她一眼,那目光复杂难辨,最终还是什么也没说,转身离去。只是在走到门口时,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,背对着月见,声音很轻地飘来一句:

“玉肌膏在檀云那儿,记得每早晚涂抹伤处。”

说完,便头也不回地走了,绯红的衣角消失在门边。

月见怔在原地,玉肌膏?等她从谷雨口中得知,那是皇后所赐、世间罕有的祛疤圣药,而自己手臂、颈间因高热惊厥和金针留下了几处淡淡的红痕时,心头猛地一颤,一股混杂着酸涩、暖意、与莫名悲凉的洪流,瞬间冲垮了病后的虚弱与茫然。

(九)

数后,陈院判与几位太医聚在值房,复盘此次惊险万分的救治。一位年轻的学徒忍不住低声感慨:“苏答应此番真是福大命大。若非贵妃娘娘不惜血本,用上那等可遇不可求的珍品,又亲力亲为,守了整整三三夜,以命相搏般的气场镇着,怕是华佗再世也难回天。”

陈院判捻着花白的胡须,望着窗外毓庆宫的方向,缓缓摇了摇头,眼中是看尽世情的唏嘘与一丝深藏的敬意,他压低声音,对那学徒叹道:

“你当真以为,贵妃娘娘这般倾尽所有,仅仅是因为苏答应肖似故人,或是出于高位者对弱者的怜悯?”

学徒不解。

陈院判的声音更低了,一字一句,却清晰如刀刻:

“贵妃娘娘这哪里是在照拂一位低位宫嫔……这分明是,把苏答应当作了自己的眼珠子、心头肉,当作了……在这世上仅存的、血脉相连的亲妹在护着、在养着、在……拼命从阎王手里抢人啊。”

学徒悚然一惊,再回想贵妃娘娘那些看似不近人情、实则步步为营的举动——亲自尝药喂药、彻夜握着手守护、着锻炼体魄、精心定制食谱、连祛疤这般细微处都考量周全……忽然间,他明白了什么,一股更深的寒意与敬意,自心底交织升起。

这九重宫阙之内,有些情分,远比金银珠玉更沉重,也比阴谋算计更纯粹。得了这份“视若亲妹”的殊遇,究竟是滔天的幸运,还是另一重更难以挣脱的、甜蜜而痛苦的宿命枷锁?

无人能够断言。

只是从此,怡芳轩萧瑟的冬庭院里,每清晨多了一道浅碧色的、瘦弱却倔强的身影,咬着苍白的唇,一圈一圈,缓慢而固执地跑着;午后梅树下,那身影微微颤抖,却依旧挺直背脊,沉默地站立成一座小小的、孤绝的雕像。

而她身后,来自毓庆宫那道看似永远冰冷、实则时刻如影随形的目光,也从未真正移开过分毫。如同沉默的守护神,也如同命运无形而坚韧的丝线,早已将两人的未来,紧紧缠绕在了一起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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