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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6章

(一)

隆冬腊月,一场大雪过后,紫禁城银装素裹,琉璃世界。年关的气息一浓过一,各宫开始洒扫庭除,悬挂彩灯,预备着除夕的盛大宫宴。内务府往怡芳轩送年例的太监宫女,脸上的笑容都比往真切了几分——谁都知道,这位病弱的苏答应,如今是贵妃娘娘心尖上的人。

月见的身体在贵妃近乎严酷的“调养”下,缓慢地恢复着。每晨跑与站桩,从最初的煎熬欲死,渐渐成了习惯。脸颊虽依旧没什么血色,但眼底那层经年不散的郁气散了些,被一种更深沉的静默取代。她常常在跑完步后,独自站在那株覆雪的海棠树下,望着毓庆宫的方向出神。那夜病危时耳边模糊的哭泣与“阿姐”的呼唤,究竟是真是幻?贵妃对自己,究竟是一种怎样的情感?是移情,是补偿,还是别的什么?她不敢深想,却又控制不住地去想。

这晌午,谷雨从宫外递信处回来,脸颊冻得通红,眼睛却亮晶晶的,将一个薄薄的、有些磨损的信封双手捧到月见面前。

“小主,是明澈少爷的信!从宫外递进来的!”

月见的心猛地一跳,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。她慌忙接过,指尖触到信封上那熟悉的、略显稚嫩却已见风骨的字迹——“阿姐 苏月见 亲启”,心头瞬间被一股酸涩的暖流击中。是明澈!真的是明澈!

她屏退谷雨,独自坐在临窗的暖炕上,就着窗外雪地反射的明亮天光,小心翼翼拆开信封。信纸是最寻常的竹纸,墨迹是新的,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清峻气息。

“阿姐如晤:见字如面。腊月严寒,伏惟阿姐玉体金安。弟近学业尚可,先生偶有嘉许。父亲忙于年节应酬,嫡母亦少加苛责,唯时常问及阿姐宫中境况,嘱弟写信时代为请安。府中一切如常,阿姐勿念。

闻阿姐前时玉体违和,弟夜忧惧,寝食难安,恨不能以身相代。今得宫中安稳消息,知阿姐已渐愈,欣喜不可名状,遥望宫阙,默祷上苍,唯愿阿姐平安顺遂,福寿康宁。

院中老梅今岁着花甚繁,暗香盈室。弟私折一枝,置于案头,读书困倦时嗅之,恍如阿姐在侧。随信附上弟所书《咏梅》小诗一首,字丑诗劣,博阿姐一笑。

年关将近,宫中想必事务繁杂,阿姐万望珍重自身,勿以弟为念。弟一切安好,衣食无缺,专心向学,以待他。临纸神驰,不尽依依。弟明澈顿首再拜。”

信末,果然附着一小张裁剪整齐的洒金笺,上面用工整的小楷题着一首五言:“疏影横斜处,寒香自可人。愿同枝上雪,长伴岁寒身。”诗旁,还仔细地用细线固定着几片枯的、深褐色的梅花花瓣,虽已失却鲜活,凑近细闻,却仍有一缕极淡的、清冽的冷香,幽幽散发出来。

月见的视线,在读到“恨不能以身相代”时便已模糊。指尖抚过那几片脆弱的梅花瓣,仿佛触摸到了弟弟深夜独对寒灯、偷偷折梅寄远的拳拳心意,触摸到了苏府高墙内,那个沉默寡言、却一直将她放在心尖上的少年,是如何在嫡母眼皮底下,小心翼翼地藏起这一点点温暖的念想,跨越重重宫墙,送到她手中。

所有的坚强,所有的隐忍,所有在深宫中学会的戒备与疏离,在这一刻土崩瓦解。滚烫的泪水毫无预兆地汹涌而出,大颗大颗地砸在信纸上,晕开了墨迹,也润湿了那几片枯的花瓣。她伏在炕桌上,肩头耸动,压抑地、却控制不住地呜咽起来。像个受了天大委屈,终于找到一处安全角落的孩子,要将所有的恐惧、孤独、对亲人的思念,都借着这几行字、几片花瓣,痛痛快快地哭出来。

不知哭了多久,直到一只带着熟悉冷梅香气的手,轻轻按在了她微微颤抖的肩头。

月见浑身一僵,哭声戛然而止。她慌忙抬头,胡乱用袖子去抹脸上的泪,仓皇望去,只见贵妃萧弄玉不知何时已站在炕边,正垂眸看着她,目光在她哭得通红的眼圈、湿漉漉的脸颊,以及手中那封被泪水浸得皱巴巴的信上停留片刻。

“有点出息。”贵妃的声音响起,依旧是那副惯常的、带着三分讥诮两分散漫的语气,可那讥诮底下,似乎又藏着点别的、难以言喻的东西。她没有问月见为何哭泣,只是从自己月白色的袖中,抽出一方素白如雪、没有任何纹饰与香气的丝帕,轻轻丢在她面前的炕桌上。

“擦擦。哭得鼻涕眼泪糊一脸,难看死了。”

月见愣愣地接过那方还带着贵妃体温的丝帕,指尖触到柔软微凉的布料,心头那阵汹涌的悲恸与委屈,奇异地被这熟悉的冷淡与嫌弃抚平了些许。她低着头,用丝帕细细擦去脸上的泪痕,鼻尖萦绕着帕子上与贵妃身上如出一辙的、清冷疏离的梅香,却莫名感到一丝安心。

贵妃没再说话,只是转身走到窗边,望着院中那株覆着厚雪、枝虬结的海棠树,背影挺直,沉默无言。良久,她才淡淡道:“在这宫里,眼泪是最不值钱的东西,流多了,只会让人看轻。但偶尔……为值得的人流一两滴,也不算丢人。只是记得,擦了,子还得自己过,路还得自己走。”

月见捏紧了手中微湿的丝帕,和那几片枯的梅花,低低“嗯”了一声,声音还带着浓重的鼻音。

“信收好。”贵妃最后说了一句,语气听不出情绪,便时一般,悄无声息地离去了。那方素帕,她也没有要回。

(二)

腊月二十四,扫尘。宫中各处忙碌异常。是夜,皇帝在乾清宫设小宴,与近支宗室、心腹重臣共聚,贵妃自然在列。宴罢归来,已是亥时三刻。

毓庆宫的宫人说,娘娘回宫时似乎饮了不少酒,脚步有些虚浮,但神色如常,只吩咐备了热水沐浴,便屏退了众人。檀云不放心,守在寝殿外间。

夜渐深,雪又悄无声息地落了下来。怡芳轩内,月见因白思念弟弟,心绪起伏,加之年节将近,宫中隐隐流动的不安气息,竟有些失眠。她拥被坐在炕上,就着一盏孤灯,反复看着明澈的信和那首小诗,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枯的花瓣。

忽然,一阵极轻微的、踉跄的脚步声,伴着衣物摩擦的窸窣声,自院中传来,越来越近,最终停在了她的窗下。

月见心头一跳,警惕地侧耳倾听。寒风卷着雪粒扑打在窗纸上,发出沙沙的轻响。然后,一个带着浓重醉意、模糊不清的呢喃声,低低地飘了进来,断断续续,仿佛梦呓。

“……娘……娘亲说……扬州……过年可热闹了……”

是贵妃的声音!月见惊得险些碰翻了灯盏。她屏住呼吸,悄悄挪到窗边,透过窗纸一道细微的缝隙,隐约看见一个绯红的身影,歪歪斜斜地倚在她窗下的廊柱上。漫天细雪无声飘落,落在她未束的长发和单薄的肩头。

“……家家户户……剪窗花……红的,金的,绿的……贴在窗上……亮堂堂的,好看……” 贵妃的声音含混,带着酒后的沙哑与一种奇异的柔软,是她从未听过的语气,“娘亲手巧……剪的蝴蝶……会飞似的……她还、还会做糖藕……糯米塞得满满的……浇上桂花蜜……甜得很……甜到心里……”

声音渐渐低了下去,化作一声悠长的、满足又无比怅惘的叹息。接着,是更久的沉默,只有风雪呜咽。

就在月见以为她已醉得睡去时,那声音又响了起来,更轻,更飘忽,仿佛不是对她说的,而是对着虚空,对着记忆深处某个再也回不去的年关:

“可惜啊……本宫入宫后……就再没看过……扬州的花灯了……也没吃过……东关街老陈头的糖藕了……”

又是一阵衣料摩擦的轻响,似乎是贵妃顺着廊柱滑坐了下去。然后,一声极低、极轻,却清晰得如同雪落心尖的呼唤,混着酒气与深藏的疲惫,飘进月见的耳中:

“月儿……”

月见浑身一震,指尖猛地掐进掌心。

那声音顿了顿,带着一种近乎恳求的、脆弱的温柔,继续道:

“……若有机会……替本宫……去看看……”

“看看扬州……正月十五的花灯……有多亮……尝尝东关街……第三家铺子的糖藕……是不是……还那么甜……”

“替本宫……看看……”

最后几个字,低不可闻,渐渐消散在风雪声中。接着,传来身体倚靠着廊柱、沉沉睡去的均匀呼吸声。

月见僵立在窗内,一动不动。寒风从窗缝钻入,吹得她遍体生寒,可心头却像被什么东西狠狠烫了一下,滚烫酸涩。那句“替本宫去看看”,如同一声沉重而温柔的叹息,裹挟着一个人半生未能如愿的乡愁、一个姐姐对另一个“妹妹”隐秘的托付、一份深宫女子可望不可即的平凡念想,沉沉地压在了她的心上。

骄傲跋扈、宠冠六宫的萧贵妃,内心深处,原来只是一个想念母亲、怀念故乡甜食、再也看不到扬州花灯的……孤零零的女人。

雪,静静地下着,覆盖了廊下那个醉卧的身影,也覆盖了窗内少女怔然的脸。

(三)

同一夜,坤宁宫。

皇后孟晚晴并未就寝。她在暖阁里的小佛堂旁,铺开一张雪浪笺,提笔欲抄写《心经》。可笔尖蘸饱了墨,悬在纸上,却久久未能落下。窗外风雪之声隐约,更漏滴滴,衬得偌大的宫殿空旷寂寥。

一滴浓墨,终于不堪重负,自笔尖坠落,“啪”一声,污了洁白的纸面,晕开一团难堪的墨迹。

孟晚晴执笔的手顿在半空,望着那团污迹,神色有一瞬间的恍惚。她缓缓放下笔,拿起一旁的帕子,慢慢擦拭着指尖。可那墨迹仿佛沾在了心上,越擦,越是清晰。

侍立一旁的崔嬷嬷见状,心中叹息,悄步上前,想换一张新纸。孟晚晴却抬手制止了。

“嬷嬷,”她忽然开口,声音很轻,带着一种陷入遥远回忆的飘忽,“你记得吗?很多年前,本宫和弄玉……也一起守过岁。”

崔嬷嬷心头一酸,垂首道:“奴婢记得。那时娘娘与萧二姑娘都还未出阁,是京城里最要好的手帕交。年年上元灯会,您二位总要偷溜出去瞧热闹。”

“手帕交……”孟晚晴重复着这三个字,唇边泛起一丝极淡、极苦的弧度,眼底却有什么东西,在烛火下微微闪动,“是啊,手帕交。她性子烈,像团火,本宫……闷些,她就总嫌本宫无趣,变着法子拉本宫出去。”

她的目光变得悠远,穿透了重重宫墙与漫长光阴,看到了许多年前,两个穿着厚厚冬衣、脸蛋冻得红扑扑的少女,挤在熙攘的灯市人里。满街流光溢彩,喧嚣鼎沸。

“有一年,特别冷。她不知从哪儿弄来一串糖葫芦,糖衣亮得晃眼,山楂又大又红。”孟晚晴的声音很轻,仿佛怕惊扰了那脆弱的幻影,“她先咬了一颗,酸得整张小脸都皱了起来,眼泪差点掉出来。可她却把糖葫芦递到本宫嘴边,眼睛亮晶晶地说,‘阿孟,你快尝尝,可甜了!骗你是小狗!’”

“本宫将信将疑咬了一颗,果然酸得倒牙。她却在一旁指着本宫皱成一团的脸,笑得前仰后合,差点被拥挤的人撞倒……” 孟晚晴说着,自己也不自觉地弯了弯唇角,可那笑意未达眼底,便迅速湮灭,化作更深的寂寥。

“后来,我们分着吃完了那串糖葫芦。她舔着手指上粘着的糖渣,望着满天绚烂的烟火,忽然很认真地对本宫说:‘阿孟,我们以后要永远这么好,做一辈子的好姐妹,永远不分开,好不好?’”

孟晚晴的声音哽住了。她闭上眼,长长的睫毛剧烈颤抖着,一滴滚烫的泪,毫无预兆地挣脱眼眶,正正滴落在方才那团污了的墨迹上,与浓黑的墨混在一起,洇开一片更大、更绝望的湿痕。

崔嬷嬷眼眶也红了,悄悄别过脸去。

“后来啊……”孟晚晴睁开眼,眼中水光未退,却已是一片冰封的平静,只是那平静之下,裂痕纵横,“她入了宫,从萧贵人,到萧嫔,到萧妃……本宫也入了宫,从太子妃,到皇后。‘永远的好姐妹’……‘永远不分开’……”

她没再说下去,只是缓缓起身,走到内室妆台前。打开最底层一个带鎏金小锁的抽屉——那是她存放最私密旧物的所在。从一堆不起眼的钗环、旧笺之下,她取出了一个颜色早已褪得发白、边角磨损的锦囊。

解开锦囊,里面是一方折叠得整整齐齐的绣帕。海棠红的底子,如今已暗淡陈旧,边缘以银线绣着缠枝海棠纹,也已失去了光泽。帕子正中,用稍深一些的丝线,绣着两个小小的、略显稚拙的字:“弄玉”。这是很多很多年前,那个像火一样明亮炽热的少女,熬了好几个夜,偷偷绣了,在一个春午后,脸颊飞红,眼神却亮得惊人,塞进她手里的“结义信物”。

而在帕子右下角,一个极不起眼的角落,用更细的、几乎与底色融为一体的丝线,绣着另外四个小字:“永为姐妹”。那是她后来,无数个深夜,对着灯,一针一线,怀着怎样隐秘的欢喜与憧憬,偷偷添上去的。

如今,字迹都已模糊不清,如同那段被时光与宫墙深深掩埋的过往。

孟晚晴的指尖,极轻、极轻地抚过那褪色的海棠花纹,抚过那模糊的“弄玉”,最后停留在“永为姐妹”四个字上。指尖传来的,只有绣线的粗粝与陈年布料的冰冷。再也没有了当年的温度,没有了少女塞给她时,指尖相触那一刹那,如电击般的悸动与滚烫。

她就那样站着,看了许久,许久。窗外的风雪似乎更急了,扑打着窗棂。烛火在她沉静的侧脸上投下摇曳的阴影,明明灭灭。

最终,她将那方绣帕,按照原来的折痕,仔仔细细地重新叠好,放回锦囊,锁进抽屉最深处。转身时,脸上已是一片属于中宫皇后孟晚晴的、无懈可击的端庄与肃穆,所有外露的情绪,都已被妥帖地收拢、埋葬。

“天快亮了,更衣吧。今事多。”她淡淡道,声音里听不出任何波澜。

“是,娘娘。”崔嬷嬷躬身应下,心头却沉甸甸的,仿佛压着千钧巨石。娘娘又一次,将那方绣帕,连同所有未能宣之于口的情愫、所有被现实碾碎的梦、所有深夜无声的泪,一起,深深地、牢牢地锁进了心底最黑暗的角落,不见天。

(四)

除夕,乾清宫大宴。内外命妇,宗室王公,文武重臣,济济一堂。钟磬齐鸣,礼乐喧天,歌舞曼妙,觥筹交错,极尽天家富贵,盛世风流。

月见此番得以列席末位,穿着符合身份的簇新宫装,发间簪着晚棠所赠的一支点翠蜻蜓簪,安静地坐在角落。她的目光,却总是不由自主地,越过重重人影与璀璨灯火,飘向御座左下首那抹无论何时何地都最夺目的绯红。

萧弄玉今又是一身极致华艳的装扮。绯红织金绣丹凤朝阳的吉服,外罩同色缂丝孔雀羽妆花大氅,九凤衔珠冠上的东珠每一颗都大如龙眼,在宫灯照耀下流转着温润又冰冷的光泽。她言笑晏晏,与帝后应对,接受命妇朝贺,一举手一投足皆风情万种,艳光四射,牢牢吸引着全场的目光,依旧是这繁华盛宴中最耀眼的存在,没有之一。

可月见静静看着,却觉得那笑容似乎比往更盛,也更……空茫。像戏台上最精美的傀儡,每一个弧度都精准完美,却少了血肉的温度。尤其是当她目光偶尔掠过殿外沉沉的夜空,或是在歌舞间隙垂眸饮酒的刹那,眼底会飞快掠过一丝月见难以形容的情绪——那是深重的疲惫?是对这喧嚣的厌倦?还是……昨夜醉后那未曾散尽的、对扬州花灯与糖藕的惘然?

宴至酣处,皇帝赵珩似乎多饮了几杯,面泛红光,兴致高昂。他侧过身,亲自执起面前那把御用的金镶玉酒壶,微微倾身,为左下首的贵妃斟了满满一杯琥珀色的、香气馥郁的桂花酿。

“爱妃,”他声音温和,带着显而易见的宠溺与满意,目光落在她艳光夺目的侧脸上,那里因酒意染上浅浅绯红,更添娇媚,“今佳节,爱妃容光更胜往昔,朕心甚悦。来,再饮一杯此江南新贡的佳酿,味道清甜,不伤脾胃,最是适合你。”

萧弄玉眼波流转,嫣然一笑,那笑容瞬间点亮了整个席面。她双手接过那杯酒,指尖与皇帝的短暂相触,声音娇柔婉转,带着恰到好处的惊喜与依赖:“谢皇上。”说罢,仰起线条优美的颈项,将杯中酒一饮而尽,雪白的肌肤在宫灯下泛着瓷釉般的光泽,喉间微微滑动,引来席间低低的、压抑的赞叹。

“好!”赵珩抚掌大笑,眼中欣赏与愉悦更甚,他伸出手,似乎想碰触她的脸颊,又或在众目睽睽之下展露更多亲昵,但最终只是虚虚一抚,笑道,“爱妃爽利!朕就爱你这份真性情!不似旁人,扭扭捏捏,好生无趣!”

萧弄玉以绣着金凤的广袖掩唇,眼尾那抹因酒意而生的嫣红愈发明显,笑意盈盈,妩媚入骨。她抬起眼,目光与皇帝温柔带笑的视线相接,盈盈如水,仿佛满心满眼都只有眼前这人。可坐在下首远处的月见,却在那双美眸抬起、掠过皇帝深情款款的脸、望向虚空的一刹那,极其清晰地捕捉到了一闪而过的、深不见底的冰冷与漠然。

那眼神快得如同错觉,瞬间便淹没在更璀璨、更柔媚的笑意之下。仿佛方才那一刻的空洞与疏离,从未存在过。她还是那个备受帝王宠爱、享尽人间富贵的萧贵妃。

月见垂下眼睫,静静看着杯中微微晃动的果酒,心头一片冰凉。这就是帝王恩宠,这就是后宫女子必须终生佩戴的面具。连骄傲肆意如萧弄玉,亦不能免俗。昨夜廊下那个醉后思念母亲、向往平凡烟火气的女子,与此刻御前巧笑倩兮、应对自如的贵妃,究竟哪一个更真实?或许,在年复一年、复一的扮演中,连她自己,都已渐渐迷失,分不清戏里戏外了。

皇帝似乎对贵妃今格外“柔顺乖巧”的表现十分满意,又低声与她说了几句什么,萧弄玉以团扇半掩面,笑得花枝乱颤,眼波横流,惹得皇帝也开怀大笑,帝妃之间,一派琴瑟和鸣、恩爱无双的景象,落在满殿宾客眼中,自是又一段令人艳羡的宫廷佳话。

唯有端坐凤位之上的皇后孟晚晴,自始至终,神色平静无波。她唇边噙着得体雍容的浅笑,偶尔与身旁的宗室命妇低语两句,目光温和地扫过全场,接受着众人的朝贺与敬意。只是她的目光,极少真正投向那对备受瞩目的、正在演绎“恩爱”的帝妃。她只是慢慢地,用戴着翡翠护甲的手指,拈起面前银碟中精致的点心,小口品尝,或是端起那盏早已凉透的雨前龙井,浅浅抿着,仿佛那满殿的繁华喧嚣,那刺目的柔情蜜意,都隔着一层透明的、坚不可摧的琉璃罩,与她毫无瓜葛。

宴席在子夜将近时达到高。殿外广场上,早已准备好的焰火齐齐升空,在漆黑的夜幕中轰然炸开,流光溢彩,金蛇狂舞,将半边天空映照得恍如白昼。殿内众人纷纷起身,涌向窗边廊下观赏,山呼万岁之声与赞叹惊呼响成一片。

月见也随众人来到廊下,仰头望去。漫天烟火,绚烂到极致,璀璨夺目,将漆黑的夜幕撕裂,燃烧,化作瞬间的辉煌,又迅速被更深的黑暗吞没,只余下刺鼻的硝烟与缓缓飘落的灰烬。

繁华如烟火,转瞬即逝。而宫墙内的长夜,漫漫无期,永无尽头。

旧岁在钟声与焰火中逝去,新年在黑暗与寂静中来临。可这红墙金瓦之内,真的会有“新”的开始吗?还是只是另一轮无休止的倾轧、算计、戴着面具的欢笑、与深入骨髓的孤寂?

无人知晓答案。

只有风雪依旧,无声地覆盖着重重宫阙,也覆盖着那些被深锁的春深旧梦,与注定走向湮灭的未竟之愿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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