(一)
上元节后,年节的气氛还未散尽,宫中各处仍挂着未撤的彩灯,空气里似乎还残留着除夕焰火的硝烟味与宴席的浮华余温。只是这份热闹之下,是更深沉的疲惫与年复一年、循环往复的沉寂。
怡芳轩的庭院里,积雪未化,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刺眼的白。廊下,月见、晚棠、静姝、云舒四人围坐在一张铺了厚厚绒毯的石桌旁,桌上放着几样简单的点心并一壶热气腾腾的梅花茶——是晚棠用去岁收的腊梅花苞,配了陈皮、冰糖煮的,清香中带着一丝回甘,最是润肺生津。
“还是月见姐姐这里清静自在。”柳云舒捧着小巧的白瓷茶盏,满足地喟叹一声,鹅黄的衣衫在素雪庭院的映衬下,鲜亮得像一抹早春的嫩芽,“不像我那儿,教习嬷嬷的眼睛整盯着,多走一步路都要被念叨半天。”
顾晚棠笑着用指节轻叩她额头:“那是你规矩没学好,总想溜出去看人排演歌舞。”
沈静姝安静地剥着一颗核桃,将完整的果肉放进面前的小碟里,闻言抬眸,淡淡道:“云舒的舞,便是规矩学好了,也锁不住那份灵气。只是在这宫里,灵气太盛,未必是福。”
月见捧着茶盏,指尖感受着温热的熨帖,目光掠过三位姐妹。晚棠眉宇间是医者的沉静与豁达,静姝眼中是看透世情的清冷,云舒脸上则是毫不掩饰的天真与对未来的憧憬。她们四人,性情各异,却因缘际会,在这深宫一隅,结下这段或许不为世俗所容、却真实温暖的情谊。
“对了,”顾晚棠忽然想起什么,眼睛一亮,压低声音道,“今难得人齐,又逢年节刚过,不若……我们把那个‘锦囊’挖出来看看?埋了也有大半年了,看看里头的东西可还好?”
此言一出,柳云舒立刻抚掌赞同:“好主意!我也想看看我那铃铛,可别生锈了!”
沈静姝沉吟片刻,也点了点头,看向月见。
月见心头微动。那个埋在西苑梨树下、装着她们四人结拜信物与誓言的锡盒,那个约定十年后同启的“时光锦囊”……半年时光,在深宫之中,漫长得仿佛已过经年。她想起那支素银簪,想起梨树下“深宫寂寂,幸得知己”的誓言,心中涌起一股暖流,也夹杂着一丝难以言喻的惶恐。
“好。”她轻声应道。
四人避开宫人,悄悄溜出怡芳轩,循着记忆,来到西苑那处僻静的梨苑。冬梨树只剩光秃的枝桠,覆着未化的残雪,在午后的阳光下显得格外萧瑟。她们找到当初做标记的那株最粗壮的老梨树,树下几块作记的鹅卵石还在。
沈静姝寻来一枯枝,四人轮流,小心翼翼地在冻得硬实的土地下挖掘。土很冷,挖起来颇费力气,不多时,指尖便冻得通红。可四人脸上都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专注与隐隐的兴奋。
终于,“咔嚓”一声轻响,枯枝触到了硬物。柳云舒欢呼一声,弃了树枝,用手飞快地扒开周围的冻土,一个密封完好的锡盒显露出来。盒子表面已有些许水渍和泥土的痕迹,但整体完好。
顾晚棠仔细拂去盒上泥土,捧了出来。四颗脑袋立刻凑到一起。打开盒盖,里面的物件都还在,用油纸各自包着,并未受。
月见取出那个小小的油纸包,展开,里面躺着她那支素银簪,簪头那朵木兰花在冬黯淡的天光下,依旧泛着温润的、旧银特有的光泽。她指尖抚过,心头微软。
沈静姝的田黄石私印,云舒的银铃铛,晚棠的绣囊,都安然无恙。还有那张写着四人名字与结拜期的纸条,墨迹如新。
“还好,都好好的。”顾晚棠松了口气,笑道。
“我的铃铛没生锈!”柳云舒拿起那串小小的银铃铛,轻轻一晃,发出清脆悦耳的“叮铃”声,在寂静的梨苑里格外清晰。她眼中闪着光,“十年后,我们再一起摇响它!”
沈静姝静静看着自己的私印,没说话,只是将印章仔细包好,重新放回盒中。
四人将各自的信物又细细看了一遍,仿佛重温了那个梨花纷飞、结拜为姐妹的春午后。然后,她们将油纸包重新包好,连同那张纸条,仔细地、郑重地放回锡盒,盖好盒盖。
“埋回去吧。”月见轻声道。
这一次,她们的动作更加缓慢,更加珍重。将锡盒重新放入挖开的小坑,仔细覆上泥土,压实,再将那几块鹅卵石原样摆好。
“十年之约,莫失莫忘。”顾晚棠低声道,声音在空旷的梨苑里显得格外清晰。
“嗯,莫失莫忘。”其余三人齐声应道,相视一笑。冬的阳光穿过光秃的枝桠,洒在四个年轻女子冻得发红却神情坚定的脸上,这一刻的温情与盟誓,如此真实,仿佛能抵御世间一切寒凉。
她们谁也没有说出口的是,在这深宫之中,十年,是何其漫长而莫测的时光。谁能保证,十年之后,她们还能如今这般,聚在这梨树下,安然开启这个锦囊?
(二)
回到怡芳轩,四人的心情都轻松愉悦了许多,仿佛完成了一件神圣的仪式。月见让谷雨和小满在廊下另生了小炉,温着一壶新泡的茶。柳云舒兴致起来,在庭院中那方不大的空地上,即兴跳起一支轻快的折枝舞,身姿翩跹,裙裾飞扬,像一只挣脱了樊笼的蝴蝶,为这沉寂的冬院落带来勃勃生机。
晚棠和静姝坐在廊下,一边喝茶,一边含笑看着。月见也倚着廊柱,目光温柔地追随云舒灵动的身影。这一刻的怡芳轩,充满了难得的、属于少女的欢声笑语,连檐角垂挂的冰凌,似乎都少了几分寒意。
就在此时,一团雪白的影子,“嗖”地从月洞门外窜了进来,直扑向院中起舞的柳云舒,惊得她“呀”了一声,舞步顿住。定睛一看,竟是雪团儿。这猫儿今似乎格外兴奋,碧绿的大眼睛炯炯有神,在院中飞快地跑了几圈,然后,不知怎的,竟一头扎进了廊下角落里——那里,月见方才回来时,顺手将挖锦囊时用来拂土的枯枝和沾了泥的手帕放在了那儿。
雪团儿对着那堆东西嗅了嗅,忽然伸出毛茸茸的爪子,开始飞快地扒拉起来,泥土和枯叶被刨得到处都是。
“雪团儿!别淘气!”月见哭笑不得,连忙起身去赶。
雪团儿见她过来,非但不怕,反而“喵呜”一声,叼起那方沾了泥的手帕,转身就跑,竟朝着院门方向窜去。那方帕子上,还沾着一点方才挖锦囊时蹭上的、新鲜的湿泥。
“哎呀!我的帕子!”月见轻呼,下意识追了过去。她身子刚好不久,跑得并不快,雪团儿却轻盈得很,三两下就窜到了院门边,还得意地回头看了她一眼,碧眼里满是狡黠。
月见追到门边,气喘吁吁,正要弯腰去捉那淘气的猫儿,却听头顶传来一声熟悉的、带着笑意的轻叱:
“两个小!闹什么呢?”
月见动作一僵,抬头望去,只见贵妃萧弄玉不知何时已倚在了怡芳轩的月洞门边。她今只穿了件家常的绯色绣折枝梅的夹棉褙子,外罩银狐斗篷,未施浓妆,长发松松绾着,姿态慵懒,正似笑非笑地看着院里这一人一猫的追逐戏码。檀云静静侍立在她身后半步。
雪团儿听到主子的声音,立刻丢了嘴里沾泥的帕子,欢快地“喵”了一声,窜到贵妃脚边,亲昵地蹭着她的裙摆。
月见脸颊微热,忙屈膝行礼:“娘娘。”
廊下的晚棠、静姝、云舒也连忙起身见礼。
“都起来吧。”萧弄玉摆摆手,目光在院中扫过,掠过廊下石桌上未撤的茶点,掠过院中空地,又落回月见微微泛红的脸颊和额角的细汗上,唇角弯了弯,“看来本宫来得不巧,扰了你们的雅兴?”
“臣女不敢。”月见低声道。
萧弄玉弯腰,伸出戴着鲜红蔻丹的手指,点了点雪团儿湿漉漉的鼻尖,笑骂道:“就你淘气,到处乱跑,还惹是生非。”语气里却并无多少责备。她直起身,对月见道:“帕子脏了,让底下人洗便是。追得一头汗,仔细又着了凉。你才好了几天?”
“臣女知错。”月见垂首。
萧弄玉没再说什么,只是目光在院中逡巡,最后落在廊下那明显多于四人份的茶盏点心上,眉梢几不可察地动了动。她自然看见了侍立在角落、垂首屏息的小满和谷雨,也闻到了空气中一丝极淡的、不属于梅花茶的、甜润的果酒香气。
小满和谷雨察觉到贵妃的目光,吓得头垂得更低,身子微微发抖。她们方才确实偷偷温了一小壶果酒,想着佳节刚过,又是姐妹们难得小聚,无伤大雅,谁曾想竟被贵妃撞个正着。
萧弄玉的目光在她们身上停留了一瞬,并未说话,只淡淡瞥了月见一眼,那眼神里带着了然,也有一丝月见看不懂的、复杂的情绪。然后,她移开视线,仿佛什么都没发现,只对檀云道:“走吧,本宫去园子里走走。”
“恭送娘娘。”月见几人连忙行礼。
萧弄玉抱着重新跳入她怀中的雪团儿,转身款步离去。走了几步,忽又停住,并未回头,只丢下一句轻飘飘的话,随风传来:
“下不为例。”
小满和谷雨如蒙大赦,腿一软,险些跪倒。月见也松了口气,知道贵妃这是睁只眼闭只眼,不予追究了。
直到那抹绯红的身影消失在月洞门外,怡芳轩内紧绷的气氛才松弛下来。柳云舒拍着口,小声道:“吓死我了,还以为要挨罚呢。”
顾晚棠也松了口气:“贵妃娘娘今……似乎心情尚可。”
沈静姝没说话,只是若有所思地望着贵妃离去的方向。
(三)
从怡芳轩出来,萧弄玉抱着雪团儿,沿着覆雪的小径慢慢走着。檀云默默跟在她身后半步。
冬的御花园,一片萧索。湖面结着薄冰,残荷枯梗支离破碎地立在冰面上,远处的亭台楼阁在铅灰色的天空下显得格外寂寥。
萧弄玉忽然开口,声音很轻,像是自言自语:“年轻真好啊……”
檀云微怔,抬眼看向主子的侧脸。只见贵妃目光悠远地望着前方光秃的枝桠,那张总是明艳张扬的脸上,此刻难得地流露出几分真实的、属于岁月的怅惘。
“还能信这些……”萧弄玉继续低语,指尖无意识地梳理着雪团儿丰厚柔软的背毛,“信什么十年之约,信什么‘永为姐妹’,信那些埋在土里、看不见摸不着的东西……还能为了一方脏了的帕子,一只淘气的猫,追得气喘吁吁,笑得没心没肺……”
她顿了顿,唇边勾起一丝极淡、极寂寥的弧度,那笑意未达眼底,便已消散在寒风中。
“还能信,这深宫里,真有长久不变的情谊,真有不被权势利益玷污的真心。”
檀云心头一酸,低声道:“娘娘……”
萧弄玉却已恢复了惯常的神色,仿佛方才那瞬间的柔软与感伤只是错觉。她将雪团儿放到地上,任由它自己去扑腾积雪,转身往回走。
“回宫吧。天冷。”
“是。”
(四)
坤宁宫。
皇后孟晚晴正在暖阁里,对着内务府新呈上的一批贡缎样子挑选。大红的织金,明黄的缂丝,宝蓝的妆花……俱是华美非常,却也都相差无几,看久了,只觉眼花。
崔嬷嬷悄步进来,低声将午后怡芳轩那边,苏答应与几位姐妹小聚、贵妃偶然路过之事禀报了一番,言语间略去了果酒的细节,只提了四姐妹挖锦囊、玩闹的情形。
孟晚晴执起一块大红遍地金的缎子,指尖抚过那冰凉滑腻的纹路,闻言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顿。她没有抬头,只淡淡道:“知道了。”
暖阁内一时寂静,只闻炭火偶尔的“哔剥”声。
良久,孟晚晴才放下那块红得刺眼的缎子,目光投向窗外庭院中一株在寒风中瑟瑟颤抖的芭蕉。她的声音很轻,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:
“让她信着吧。”
崔嬷嬷抬眼看向主子。
孟晚晴的侧脸在午后微弱的天光下,显得格外沉静,也格外苍白。她缓缓道:“能信一……便是一的福气。”
“这深宫里,能有点信着的东西,有点盼着的人,有点……自以为抓得住的情分,不容易。”
她没再说下去,只是重新拿起另一匹月白色的素锦,指尖细细摩挲着上面暗织的云纹。那云纹繁复精美,却冰冷没有温度。
就像这宫里的子,看着锦绣繁华,内里却是无边的空洞与寒凉。年轻时,她也曾信过,也曾有过那样毫无保留交付真心的时刻,有过埋下“永远”誓言的冲动。可后来呢?
誓言会褪色,情分会变质,人心会易改。这宫墙太高,岁月太长,能守住一点初心,已属万难。而更多的,是像她和弄玉这般,走着走着,就散了,远了,中间隔了太多无法逾越的鸿沟——身份、权势、猜忌、还有……那些无法言说的痛与憾。
如今,看着那个叫苏月见的孩子,和她的姐妹们,重复着她们当年做过的事,许着她们当年许过的愿,孟晚晴心中并无多少波澜,只有一种近乎麻木的悲悯。
让她们信着吧。趁还能信的时候,多信一会儿。等现实的风霜刀剑劈头盖脸砸下来时,那点虚幻的温暖,或许还能在无数个冰冷的长夜里,提供些许聊胜于无的慰藉。
“今就选这匹月白,和那匹雨过天青的吧。苏答应和顾常在年纪小,用着清爽。”孟晚晴将选好的两匹料子指给崔嬷嬷,语气已恢复了一贯的平和无波,“其他的,按旧例分送各宫。”
“是,娘娘。”崔嬷嬷躬身应下,将选定的料子记下,默默退出去吩咐。
暖阁内,又只剩下孟晚晴一人。她独自站在窗前,望着外面铅灰色的天空,久久未动。手指无意识地蜷缩起来,仿佛还能感受到许多年前,另一个少女将一方绣着“弄玉”二字的海棠红绣帕,塞进她掌心时,那滚烫的温度与微微的颤抖。
可那温度,早已凉透。那方绣帕,也早已被她锁进了记忆最深的角落,连同那个笑着说“阿孟,我们永远是好姐妹”的、如火般明烈的少女,一起。
永远……多么奢侈,又多么残忍的一个词。
她缓缓闭上眼,将眼底最后一点湿意回。再睁开时,已是一片属于大周皇后的、深不见底的平静与寂然。
窗外,又开始飘起了细雪,无声无息,覆盖了庭院,也覆盖了所有未及说出口的旧梦与惘然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