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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章

(一)

寅时三刻,天还黑着。

苏家祠堂的青石地面,寒气顺着膝盖骨缝,一丝丝往上爬,渗进血脉里。苏月见已经跪了整整两个时辰。

嫡母王氏坐在上首的太师椅上,慢条斯理地用三寸来长的玳瑁护甲拨着茶盏里的浮沫。烛火在她鬓边的赤金点翠大簪上跳跃,映得她保养得宜的脸上,一半明,一半暗。

“都记清楚了?”王氏掀了掀眼皮,声音不高,却带着惯常的、打磨过的冷硬,“从踏出这道门起,你就是苏玉瓷。吏部侍郎嫡长女,年十七,通诗书,工琴艺,性情温婉。你生母是良妾赵氏,三年前病故。”

月见垂着眼睫,盯着青石缝隙里一点涸的苔痕,轻轻“嗯”了一声。

“大声点!没吃饭吗?”王氏身侧的嬷嬷厉声呵斥。

月见肩膀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,吸了口冰冷的空气,提高声音:“女儿…记清楚了。”

王氏似乎满意了些,放下茶盏,起身,一步步踱到她面前。绣着繁复牡丹的裙裾停在月见低垂的视线里,带着浓郁的檀香和…一丝说不清的陈腐气。

“抬头。”

月见依言抬头。烛光晃了一下她的眼。

下一刻,冰凉的、坚硬带钩的触感,猛地划过她左侧脸颊!不深,但锐利,瞬间的刺痛后,是辣的麻。

是王氏的玳瑁护甲。

“这道印子,给你提个醒。”王氏收回手,用手帕慢悠悠擦拭着护甲,仿佛刚才只是拂去了一点灰尘,“记住,从今往后,你就是玉瓷。敢说漏半个字,或是做了什么不合‘嫡长女’身份的事……”

她俯下身,带着檀香的气息喷在月见耳边,声音压得极低,却字字淬毒:

“你那病歪歪的弟弟明澈,还有你院里那个老不死的娘张嬷嬷……可都等着你呢。”

月见浑身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冻住。她猛地攥紧了藏在袖中的手,指甲深深掐进掌心,用那点锐痛退眼眶瞬间涌上的酸热。

她不能哭。哭了,这道印子会更痛。

“女儿……明白。”她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,喉咙涩发紧。

王氏直起身,恢复了主母的端庄:“明白就好。你父亲已在打点,三后,宫里的马车来接。这三天,好好跟你那‘弟弟’道个别。至于张嬷嬷,年纪大了,庄子清净,适合养老,我已经打发人送她走了。”

月见指尖掐得更深,几乎要刺破皮肉。张嬷嬷…那是生母去世后,唯一给过她些许温暖的人。

“是。”她听到自己木然的声音。

王氏最后看了她一眼,那眼神里没有半分对即将离家“女儿”的不舍,只有审视,估量,以及一丝事成的冷淡厌倦。“起来吧。收拾收拾,缺什么,跟你院里的丫鬟说。毕竟要入宫,苏家的脸面,不能丢。”

说罢,她扶着嬷嬷的手,迤逦而去。沉重的祠堂木门“吱呀”一声打开,又“哐当”合上,将那令人窒息的檀香气和冰冷一道关在门外,也切断了外面朦胧的天光。

祠堂里重归昏暗寂静,只剩一排排黑沉沉的牌位,和长明灯豆大一点幽光,照着跪在冰冷青石上的孤影。

脸颊上的刺痛鲜明地存在着。月见缓缓抬手,用指尖极轻地碰了碰那道细痕。触手微湿,有一点黏腻。

她低头,看着指尖上那抹淡到几乎看不清的红,忽然想起了七岁那年的井水。

也是这么冷,这么黑。

(二)

记忆像猝不及防的冰锥,破开时间的冻层。

那口井在后院最偏僻的角落,井沿布满青苔。生母赵氏投井前的那晚,抱着她,哼了一夜破碎的江南小调,眼泪一滴一滴,滚烫地砸在她颈窝里。

“月儿,娘对不住你…娘太累了,撑不下去了…”

“你爹心里,从来只有前程,只有王氏和她生的儿女…”

“往后,你要好好的…忍着,活着…等明澈长大…”

第二天清晨,下人发现时,娘亲已经泡在井水里很久了。被打捞上来时,脸白得像纸,头发湿漉漉地贴在颊边,身上那件半旧的月白衫子,浸透了井水,沉甸甸的。

那水,该有多冷啊。

月见打了个寒颤,从冰冷的回忆里挣脱。祠堂的寒意变本加厉地侵蚀着她。她扶着身旁的蒲团,想站起来,膝盖却早已麻木得不听使唤,身子一歪,险些栽倒。

她咬着牙,用手撑着冰冷的地面,一点点挪动,直到靠着冰冷的供桌腿,才勉强蜷起身子。麻木的膝盖开始恢复知觉,针扎似的疼,密密麻麻,顺着骨头缝往心里钻。

她抱着膝盖,把脸埋进去。嫡母的威胁,生母冰冷的尸体,弟弟苍白的小脸,张嬷嬷被带走的哭喊……无数画面声音在脑海里冲撞。

不能哭。她对自己说。哭了,就真的什么都没了。

可是,那井水的寒意,好像透过七年的时光,又一次淹没了她。从脚底,到头顶,冷得她止不住地发抖。

(三)

浑浑噩噩地捱到午后,月见才被允许回自己那个偏僻狭小的小院。脸上的划痕已经结了浅浅的痂,不细看,只像一道不起眼的红痕。

她屏退了丫鬟,说想静一静。关上房门,她才从床底最隐秘的砖缝里,摸出一个小小的蓝布包。里面是几块碎银,一些铜板,还有一支素银簪子,簪头磨得发亮,样式再简单不过。

这是生母留下的唯一遗物。当年值钱些的首饰,早被收走或典当了。只有这支簪子,娘亲一直贴身藏着,临终前塞进了她怀里。

月见摩挲着冰凉的簪身,仿佛还能感受到娘亲最后那点微弱的体温。她把碎银和铜板仔细包好,簪子贴身藏进里衣。

夜深人静时,她像一抹影子,溜到了弟弟苏明澈读书的小院外。明澈体弱,不住在正经少爷的院落,只辟了这处僻静小院将养。

窗户纸透着昏黄的光。月见舔湿手指,轻轻捅破一个小洞。

明澈正伏在案前写字,单薄的肩膀随着咳嗽声轻轻耸动,小脸在灯光下透着不健康的青白。他才十二岁,却瘦弱得像棵没长开的小草。

月见的心狠狠揪了一下。她四下看看,确定无人,才极轻地叩了叩窗棂。

明澈警觉地抬头,小声问:“谁?”

“是我,阿姐。”

窗户很快从里面打开,露出明澈惊喜又苍白的脸。“阿姐!你怎么来了?他们不是不让你……”

“嘘——”月见把手指抵在唇边,迅速从怀里掏出那个蓝布包,塞进他手里,“这个,你收好。藏严实了,谁也别告诉。”

明澈摸着那包硬物,愣了一下,随即明白过来,眼圈瞬间红了:“阿姐,我不要!你进宫…宫里也要用钱的!我、我用不着……”

“听话!”月见打断他,语气是从未有过的严厉,但看着弟弟蓄满泪的眼,声音又软下来,带着哽咽,“明澈,阿姐…阿姐可能要很久,都不能照顾你了。这些钱,你留着,万一…万一生病抓药,或是想买点纸笔零嘴,别苦着自己。别让父亲和嫡母知道。”

“阿姐…”明澈的眼泪滚了下来,他猛地抓住月见想要收回的手,那手冰凉,还在微微颤抖,“你别去…我们逃吧,阿姐!我听说宫里…宫里会吃人的!”

孩童稚气又绝望的话语,像一把钝刀割在月见心上。她反握住弟弟冰冷的小手,用力握了握,想给他一点暖意,却发现自己也给不出多少温度。

“别说傻话。”她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,抬手擦了擦弟弟脸上的泪,“阿姐是去享福的。以后,阿姐就是宫里的娘娘了,没人敢再欺负我们明澈。你要好好的,认真读书,快点长大,长成一个顶天立地的男子汉,保护自己,也…也替阿姐,看看外面的天地。”

明澈哭得说不出话,只死死抓着她的手,像是抓住即将被洪流冲走的浮木。

月见狠下心,一掰开他的手指,将布包用力按进他手心,最后深深看了弟弟一眼,仿佛要将他此刻的模样刻进心里。

“记住阿姐的话。好好活着。”

说完,她猛地转过身,不敢再看弟弟泪流满面的脸,几乎是踉跄着,逃离了那扇透着昏黄暖光、却让她心如刀割的窗户。

(四)

三后,天色阴沉。

一辆青帷小马车停在苏府侧门外,没有嫁女的喜庆,只有一种压抑的寂静。月见已换上“苏玉瓷”该穿的、质地尚可但绝不逾矩的衣裙,发间簪着嫡母“赏”的一支普通玉簪。生母那支素银簪,被她紧紧攥在袖中。

王氏带着人送到二门,说了几句冠冕堂皇的“谨言慎行”、“光耀门楣”的套话,便停住了脚步。父亲苏文远甚至没有露面,只打发管家来说,前衙有公务,让大小姐“好自为之”。

月见对着王氏的方向,规规矩矩地行了最后一个礼。抬头时,目光掠过王氏冷漠的脸,掠过庭院里光秃秃的树枝,掠过高高的、囚了她十六年的苏府院墙。

脸上那道浅痂,微微发痒。

她转身,扶着丫鬟的手,踏上脚凳,钻进那方狭小昏暗的车厢。帘子落下,隔绝了外面的一切。

马车缓缓驶动,轱辘碾过青石板路,发出单调的声响。月见终于松开一直紧攥的手,掌心被簪子硌出了深深的印子。她掀开车帘一角,最后回望。

苏府的匾额在阴沉的天色下,显得格外沉重冰冷,渐渐后退,缩小,最终消失在街角。

她放下车帘,车厢内彻底昏暗下来。只有车辕吱呀,和着马蹄声,一声声,敲在心上,也敲向那未知的、据说“吃人不吐骨头”的深宫。

车夫是个沉默寡言的老仆,姓赵,在苏府赶了三十年车。此刻,他听着车厢内压抑到极致的寂静,望着前方巍峨皇城的方向,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,苍老的声音混在风里,飘进车厢:

“二小姐……此去,保重啊。”

“那地方,吃人……不吐骨头。”

车厢内,月见靠着冰冷的车壁,闭上了眼。攥着素银簪的手,指尖因为用力,褪尽了血色,冰凉一片。

马车,载着“苏玉瓷”的名字,和她苏月见的人生,无可回头地,驶向了皇城森然耸立的、巨大的阴影之中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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