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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3章

(一)

神武门。

朱红宫墙高耸入云,鎏金门钉在秋稀薄的阳光下反射着冰冷坚硬的光。巨大的城门半开,像巨兽沉默咧开的嘴。门前广场乌泱泱停了数十辆青帷马车,各家待选的秀女在仆妇丫鬟的搀扶下依次下车,按内监唱名,排成疏疏落落的几列。

空气里弥漫着脂粉香、熏衣香,以及一种无声的、紧绷的惶恐。无人高声说话,只闻环佩轻响,衣裙窸窣,间或有一两声压抑的咳嗽或抽气。

苏月见——不,此刻她是苏玉瓷——跟在引导太监身后,垂着眼,盯着前方女子裙裾上摇曳的玉环。脚下的青砖巨大平整,缝隙里生着深绿的苔藓,一股经年累月的阴湿寒气,透过单薄的绣鞋底渗上来。她心跳得很快,手心却一片冰凉。

队伍移动得很慢。前面不知哪家的小姐,许是太过紧张,下台阶时竟踩到了自己略长的裙摆,惊呼一声,身子往前踉跄。她身旁的丫鬟慌忙去扶,却已不及。

月见正走在她斜后方,几乎是下意识地,上前一步,伸手托住了那女子的肘弯。触手处衣衫微凉,那女子惊魂未定,借力站稳,仓皇回头。

四目相对。

那是一张温婉清秀的脸,肤色白皙,眉眼柔和,此刻因受惊和窘迫微微泛红。她发间簪着简单的珠花,耳畔一对小巧的珍珠耳坠轻轻晃动。最引人注意的是她的眼睛,清澈明净,即便带着惊惶,也有一股子沉静的气度。

“多、多谢……”她低声道谢,声音也如人一般,温和细软。

“小心些。”月见松开手,低声道。目光掠过她因方才动作微微松开的衣领,一枚珍珠扣子摇摇欲坠。她犹豫一瞬,还是极轻声地提醒:“你的扣子。”

那女子一怔,低头看向自己领口,脸更红了些,手忙脚乱地去系,指尖却有些发抖,那扣眼又小,几下都没系上。

月见见状,默默上前半步,用身子稍作遮挡,低声道:“我帮你。”

她的手指比那女子更稳,快速而灵巧地将那枚滑出扣眼的珍珠扣子重新系好,又顺手将她微乱的衣领抚平。动作间,闻到对方身上一股极淡的、清苦的药草香气,不似寻常脂粉。

“好了。”月见退开一步。

那女子抚平衣襟,抬眼看向月见,眼中的惊惶褪去,露出真挚的感激,还有一丝好奇:“多谢你。我叫顾晚棠,家父是太医院院判。不知妹妹是……”

“苏玉瓷。家父…吏部侍郎苏文远。”月见报出那个不属于自己的名字,心头划过一丝涩然。

顾晚棠点了点头,还想说什么,前面的太监已不耐烦地催促:“后面的,快些!磨蹭什么!”

两人不敢再言,赶紧跟上队伍。只是经过这一搀一扶,陌生冰冷的宫门前,仿佛有了一缕极细微的暖意,悄然将两人牵系了一瞬。

(二)

初选设在体元殿。殿宇轩敞,金砖墁地,巨大的蟠龙柱撑起高高的穹顶。香炉里燃着不知名的御制香料,烟气袅袅,却压不住那股无处不在的、属于皇权的沉肃与威压。

秀女们五人一排,按序入内,跪拜,听候发落。主持遴选的是中宫皇后与协理六宫的萧贵妃。

月见跟着同排的秀女跪下,额头触在冰凉光滑的金砖上。她能感觉到上方投来的打量目光,如实质般扫过脊背。

“抬起头来。”

是一个平和端庄,却略带一丝中气不足的女声。是皇后。

月见依言,缓缓抬头,目光依旧垂视下方,不敢直视凤颜。余光里,只见正中宝座上,坐着一位身着明黄凤袍、头戴九龙四凤冠的女子,容貌端丽,只是面色略显苍白,眼神沉静如水,无波无澜。这便是中宫孟皇后。

而皇后身侧稍下方的位置,设着一架紫檀木雕花美人榻。榻上斜倚一人,姿态慵懒,却自有一股夺人心魄的艳光。

绯红织金绣百蝶穿花的宫装,云鬓高耸,簪着赤金点翠九尾衔珠凤簪,凤口垂下的流苏长及肩侧,随着她漫不经心的动作微微晃动。她一手支颐,另一只手漫然把玩着一串羊脂白玉手串。玉质莹润,在她纤长指尖流转,与那染着鲜红蔻丹的指甲形成鲜明对比。

这便是宠冠六宫、风头无两的萧贵妃,萧弄玉。

皇后的目光平静扫过,问了几个女子家世、读过何书,便示意太监唱名记录。贵妃则一直慵懒地靠着,偶尔抬眼瞥一下,大多数时候,注意力似乎都在自己那串玉上。

轮到月见这一排。

“臣女苏玉瓷,家父吏部侍郎苏文远,年十七。”月见稳住发颤的声音,清晰报出。

皇后照例问了句:“可曾读过《女诫》、《内训》?”

“回娘娘,读过。”月见答。这些都是王氏紧急让她背下的。

皇后点了点头,未再多言,目光转向身旁的贵妃,似是征询。

萧贵妃原本意兴阑珊的目光,在掠过月见低垂的脸时,似乎顿了一下。她手中流转的羊脂玉手串,倏然停住。

殿内极静,那玉串相碰的轻微声响也消失了。

月感到一道极具穿透力的目光落在自己脸上,尤其是……右眼眼角的位置。她不由自主地,微微抬了下眼睫。

一瞬间,撞进了一双美得惊心、也冷得慑人的凤眸里。那眸中,闪过一丝极快、极复杂的情绪——惊讶,恍惚,探究,还有一丝……难以形容的、深藏的痛楚?

只一瞬。

贵妃已收回目光,指尖那串羊脂玉重新开始缓缓转动。她红唇微启,声音不高,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娇慵与权威,清晰地响彻寂静的大殿:

“留。”

(三)

皇后孟氏端坐的身姿几不可察地微微一凝。她搭在凤座扶手上的手,手指轻轻蜷缩了一下,指尖陷入掌心柔软的布料中。苍白的面色似乎更淡了一分,但神情依旧无懈可击的平静。她并未看向贵妃,也未再看月见,只对旁边侍立的太监略一颔首。

首领太监高德忠一直垂手侍立在侧,眼观鼻,鼻观心。此刻闻得贵妃发话,皇后默许,立刻上前半步,躬身应道:“嗻。”

他手中捧着一卷名册和朱笔,笔尖落下,在“苏玉瓷”的名字旁,点下一个鲜红的记号。动作一丝不苟,仿佛只是完成一道寻常工序,记录一个寻常结果。唯有低垂的眼帘下,眸光几不可察地闪了闪,将方才殿上那瞬间凝滞的空气,与贵妃罕见的停顿,默默记于心中。

月见恍恍惚惚地随着引路太监退出体元殿。殿外秋阳刺目,她眯了眯眼,脸上被嫡母划过的地方,似乎又在隐隐作痛。

“留”?

她竟然被留下了?被那位看起来高不可攀、喜怒难测的萧贵妃,亲口留下的?

是因为这张脸吗?还是因为……那颗与生俱来、曾被生母叹息“命苦”的泪痣?

她想起贵妃那双骤停的、深不见底的眼眸,想起皇后瞬间蜷缩的手指,心头莫名地发慌,那感觉,比落选更让人不安。

仿佛平静的深潭被投下一颗石子,漾开的涟漪下,藏着未知的汹涌。

宫门深深,她这只被迫飞入的雀鸟,命运的丝线,似乎已在方才那一声“留”里,被一只戴着鲜红蔻甲、把玩羊脂美玉的手,轻轻牵起了一端。

而她甚至不知道,线的另一端,系着的究竟是青云梯,还是……更深的渊薮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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