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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4章

(一)

储秀宫的院落比想象中更为轩敞,也更为冷肃。青砖墁地,廊柱漆红,处处透着规矩森严的气息。几十名留下的秀女被安置在此,学习宫规礼仪,由宫中资历最老的教习嬷嬷统一管教。

管教她们的孙嬷嬷,是个五十岁上下的妇人,面容刻板,眼神锐利如鹰,看人时总带着一种挑剔的、衡量货物般的审视。她穿着深褐色宫装,头发梳得一丝不苟,抿得紧紧的嘴角仿佛天生就不会笑。

“在宫里,头一条便是规矩!”孙嬷嬷的声音又尖又利,在空旷的院子里回荡,“行止坐卧,皆有法度。错了分毫,便是丢皇家的脸面,轻则受罚,重则撵出去,连累家族!”

秀女们屏息静气,在秋的冷风里挺直脊背,一遍遍练习请安、行礼、走路、奉茶。动作稍有不谐,或姿态不够优美,便会引来孙嬷嬷严厉的呵斥,甚至戒尺加身。

月见学得分外小心。她知道自己身份是“冒牌”的,更知深宫险恶,一步行差踏错都可能万劫不复。她将王氏紧急灌输的规矩,和孙嬷嬷所教的每一个细节,死死记在心里,反复揣摩练习。

饶是如此,麻烦还是找上了门。

那是练习奉茶。托盘要稳,步态要匀,茶盏不能响,跪下奉上时,指尖需并拢,姿态要恭谨柔顺。月见做得已算中规中矩,可奉茶到孙嬷嬷跟前时,或许是因为连紧张疲惫,指尖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,并未碰到茶盏,只是姿态略失了那份绝对的“稳”。

孙嬷嬷的眼神瞬间冷了下来。她没接茶,目光如冰锥般钉在月见并拢的指尖上。

“苏秀女,”她慢慢开口,每个字都像淬了冰,“你这手指,是没骨头,还是没记性?宫里的规矩,奉茶时指尖需并拢如笋,稳如磐石。你这般轻颤,是心里不敬,还是身上有疾?”

月见心下一沉,知道不妙,立刻垂首:“嬷嬷恕罪,是臣女疏忽,定当勤加练习。”

“疏忽?”孙嬷嬷冷笑一声,“在宫里,‘疏忽’二字,足以要了你的小命!看来是平对你们太过宽纵了。今,便让你好好长长记性!”

她一指院中光秃秃的青石地面:“去那儿跪着。没有两个时辰,不准起来。好好想想,什么是规矩,什么是本分!”

秋的石头,吸饱了夜里的寒露,正冰凉刺骨。两个时辰,便是四个小时。

周围秀女的目光或同情,或庆幸,或漠然,齐刷刷落在月见身上。月见脸上辣的,但更多的是心底漫上的寒意。她知道争辩无用,求饶只会更糟。

“是,嬷嬷。”她低声应了,放下托盘,走到指定的地方,缓缓跪下。

膝盖触到石面的刹那,一股尖锐的冰凉直冲天灵盖,激得她浑身一颤。她咬紧牙关,挺直脊背,双手交叠置于身前,努力维持着标准的跪姿。

时间过得极慢。起初是刺骨的冷,然后那冷便顺着膝盖钻进去,蔓延到小腿,大腿,直至半个身子都渐渐麻木。青石的坚硬硌着骨头,每一刻都是煎熬。秋风毫无遮挡地刮过院落,卷起尘土和落叶,打在她单薄的衣裙上。脸上那道早已愈合的浅痕,被风吹得隐隐发痒。

她垂着眼,盯着地面砖缝里挣扎的枯草。孙嬷嬷严厉的训斥声,其他秀女练习的脚步声,似乎都变得遥远模糊。只有膝盖和石头接触的地方,那清晰无比的、越来越尖锐的痛与冷,在不断提醒她身在何处,为何而跪。

这就是深宫。一个“疏忽”,一点“不稳”,便要付出如此代价。

(二)

天色一点点暗下来,储秀宫各处陆续点起了灯。跪足了两个时辰,月见几乎是被同屋的秀女半搀半扶弄回屋的。她的膝盖以下仿佛不是自己的,又冷又硬,几乎无法弯曲,每走一步都牵扯着钻心的疼。

同屋的另两位秀女,一位是官家嫡女,矜傲冷淡,另一位胆小怯懦,都不敢多事,只略问了声,便各自洗漱歇下。

月见艰难地挪到自己的小榻边,慢慢坐下,想卷起裤腿看看,手指却冻得有些不听使唤,且稍一触碰膝盖,便疼得倒吸冷气。借着昏暗的油灯光,隐约可见膝盖处一片青紫肿胀,在白皙皮肤的映衬下,格外骇人。

她咬着唇,从带来的小包袱里摸索,想找点活血化瘀的寻常药油,却只摸到几件换洗衣物和那支素银簪。嫡母为她准备的“行头”里,自然不会有这些。

一股深切的无力感和孤寂涌上心头。她抱着膝盖,将脸埋进去,冰冷的布料贴着滚烫的眼皮。不能哭,她对自己说,哭了更没用。可鼻尖的酸涩,却怎么也压不下去。

就在这时,房门被极轻地叩响了三下。

月见一愣,抬头望去。门被推开一条缝,一张温婉清秀的脸探了进来,是顾晚棠。她手里提着一个小小的绢布灯笼,灯光映着她担忧的眼。

“苏妹妹,是我。”顾晚棠闪身进来,迅速关好门,走到月见榻前,蹲下身。目光落在月见卷起裤腿后露出的青紫膝盖上,眉头立刻蹙紧了。

“怎么伤成这样?”她声音压得极低,带着不赞同和心疼,“孙嬷嬷也太狠了些。”说着,从随身带着的一个靛蓝色小布袋里,取出一个白瓷小圆盒。

“我自己配的药膏,化瘀消肿最好,还不留疤。”她打开盒盖,一股清苦中带着薄荷凉意的药香弥漫开来。她用指尖剜出一点淡青色的膏体,动作轻柔至极地涂在月见膝头的伤处。

药膏触及皮肤的瞬间,先是一阵舒适的清凉,随即是温和的暖意化开,将那刺骨的寒意和尖锐的疼痛驱散了些许。月见怔怔地看着顾晚棠低垂的、专注的侧脸,看着她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,鼻尖萦绕着她身上那股熟悉的、令人安心的药草香气。

“顾姐姐……”月见喉咙发哽,一时不知该说什么。白里那点举手之劳,对方竟记得如此清楚,还在这样的深夜冒险前来。

“别动。”顾晚棠低声道,仔细地将药膏涂抹均匀,又从小布袋里取出净的白棉布,动作娴熟地替她包扎好。做完这些,她并未立刻离开,而是解下自己身上一件半旧的莲青色夹棉比甲,披在月见肩上。

“夜里凉,你膝盖有伤,更得保暖。”她声音依旧轻柔,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关切。

肩头一暖,带着顾晚棠体温的衣物驱散了夜寒。月见拢了拢衣襟,那上面也有淡淡的、净的药草味。

“顾姐姐,多谢你。”月见低声道,真心实意。

顾晚棠摇摇头,在她榻边坐下,就着昏暗的灯光看着她:“你我一同进宫,便是缘分。在这地方,互相照应着些,总是好的。”她顿了顿,目光掠过月见苍白却难掩清丽的脸,轻声问:“你……可是心里有事?白里,我瞧你总是格外小心,也……格外沉默。”

月见心头一紧,垂下眼睫。沉默片刻,她才低声道:“没什么,只是……有些怕。怕学不好规矩,怕行差踏错。”

“怕是对的。”顾晚棠轻轻叹了口气,声音里有一丝与她年龄不符的寥落,“这宫里,谁不怕呢?我……”她犹豫了一下,还是说道,“我娘亲去得也早。我是姨娘生的,自小在药房里闻着药味长大。爹爹虽好,但嫡母……总归隔了一层。这次入宫,何尝不是战战兢兢,如履薄冰。”

月见猛地抬眼,对上顾晚棠清澈中带着些许寂寥的眼睛。原来,她也是庶女,也早早失了生母庇护。一股“同是天涯沦落人”的亲近感,油然而生,冲淡了那份刻意的疏离和伪装。

“我娘亲……也去得早。”月见的声音更轻了,像怕惊扰了什么,“投井……没的。”

顾晚棠眼中掠过清晰的痛色和同情,她伸出手,轻轻握了握月见冰凉的手指:“都过去了。以后,我们互相做伴,互相提醒,总能……好好活下去。”

指尖传来温暖而坚定的力度。在这冰冷陌生的深宫一隅,两个同样失去母亲庇护、身份微妙的少女,因着一点善意和同样的境遇,在昏黄的灯下,悄然系上了一缕温暖的纽带。

(三)

接下来的几,孙嬷嬷似乎对月见“格外关照”,但凡有演示或检查,总要点她的名,稍有不妥,便是冷言厉色,虽未再罚跪,却也让人如芒在背。同屋的秀女私下议论,说许是那苏玉瓷“冲撞”了孙嬷嬷,被记恨上了。

月见越发谨小慎微,几乎到了风声鹤唳的地步。她知道,自己绝不能出错,尤其不能在孙嬷嬷眼前出错。

这午后,练习行走姿态。孙嬷嬷要求众人头顶一碗清水,行走时水不能洒出分毫。月见顶着那碗摇摇晃晃的清水,竭力稳住身形和步伐,额角已渗出细汗。走到孙嬷嬷近前时,她屏住呼吸,正要转弯——

“站住!”

孙嬷嬷厉喝一声,几步上前,指着月见微微晃动的裙摆:“水是没洒,可你这步子是怎么走的?虚浮无力,裙摆摆动幅度过大,毫无端庄之态!重走!”

月见心口一窒,只得应了声“是”,稳住碗,准备退回重走。

“孙嬷嬷。”

一个平和微凉的女声自身后廊下响起。

众人皆是一惊,回头望去,只见皇后孟氏不知何时,带着两名宫女,正静立在廊柱的阴影下。她依旧穿着常服,面色在秋的光影里显得愈发白皙,眼神平静无波。

孙嬷嬷脸色一变,连忙躬身疾步上前:“奴婢给皇后娘娘请安。不知娘娘驾到,有失远迎,请娘娘恕罪。”

皇后抬手虚扶了扶,目光淡淡扫过院中噤若寒蝉的秀女们,最后落在孙嬷嬷身上,语气不疾不徐:“嬷嬷辛苦。教导秀女规矩,原是重任。”

“奴婢分内之事,不敢言苦。”孙嬷嬷头垂得更低。

皇后点了点头,缓步向前走了几步,恰好停在月见身侧不远。月见能闻到一股极淡的、清冷的梅香,从皇后身上传来。她屏住呼吸,不敢稍动。

“规矩自然要教,要严教。”皇后看着孙嬷嬷,声音依旧平淡,却带着一股无形的压力,“只是,这些孩子年纪尚小,初入宫廷,难免生疏。教导时,也需因人而异,循序渐进。若一味苛责,伤了本,或是吓破了胆,将来御前失仪,皇上问起……”

她顿了顿,目光似乎无意般掠过月见头顶那碗微微荡漾的清水,又回到孙嬷嬷冷汗渐生的脸上。

“本宫这里,怕也不好交代。”

最后几个字,她说得轻缓,却字字清晰,落在孙嬷嬷耳中,不啻惊雷。

孙嬷嬷扑通一声跪倒在地,冷汗涔涔,连声音都变了调:“娘娘教训的是!是奴婢愚钝,急于求成,方法欠妥!奴婢知错,后定当注意分寸,请娘娘恕罪!”

皇后看了她片刻,才淡淡道:“起来吧。尽心办事便好。”

“谢娘娘恩典!”孙嬷嬷如蒙大赦,颤巍巍爬起来,后背的衣裳已然湿了一片。

皇后不再多言,带着宫女,时一般,悄然离去。仿佛真的只是路过,随口说了几句。

院中一片死寂。秀女们大气不敢出。孙嬷嬷呆立原地,脸色变幻,好一会儿,才僵硬地转过身,看向众秀女,尤其是月见,眼神复杂难辨,先前那股咄咄人的气焰,却消散了大半。

“今……就到此吧。各自回房,好好回想练习。”她的声音有些涩,说完,便匆匆转身走了。

月见慢慢放下头顶的水碗,手臂有些发酸。她望着皇后离去的方向,廊下空空,只余秋风卷过。

皇后那几句话,听起来是对孙嬷嬷说的,可为何偏偏在她被刁难时出现?那句“伤了本”、“不好交代”,是在警告孙嬷嬷,还是……在提醒什么?

她拢了拢衣襟,指尖触到顾晚棠那件比甲柔软的布料。这深宫之中,似乎并非全然是孙嬷嬷那般刻骨的寒。有深夜赠药的温暖,也有……这般看似无意、却恰到好处的回护。

只是,这回护从何而来?是因贵妃那一声“留”吗?

月见不敢深想。她只知道,脚下的路,依然遍布冰雪,但似乎,隐约透出了一丝极微弱的、方向难辨的光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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