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记家常菜的后厨,永远都是油腻腻的。
洗碗池里堆着小山一样的盘子,陈凡站在池子前,手臂机械地在满是泡沫的油水里进出。
搓洗,冲净,码放。
他像一台不知疲倦的机器。
从中午十二点到下午两点,从下午五点到晚上九点,是店里最忙的时候。
点菜,传菜,收桌子,拖地,他一个人几乎包揽了所有前厅的活。
等送走最后一桌客人,已经是深夜十点多。
“小凡,过来把这碗面吃了。”
后厨的老李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面条出来,上面卧着一个金黄的荷包蛋。
这是他每天的宵夜。
陈凡也不客气,接过来,坐在门口的小凳子上,呼噜呼噜地埋头吃起来。
汗水浸透的衣服贴在身上,晚风一吹,有点凉。
但他心里是热的。
“老板,我收拾完就回去了。”他几口吃完面,把碗筷涮净。
“嗯,路上小心点。”老李靠在门框上抽着烟,吐出一口白雾,“回去早点睡,看你那黑眼圈。”
陈凡点点头,没多说什么,拿起扫帚和拖把,开始最后的清扫。
他活很利索,桌椅归位,地面拖得能反光,最后把垃圾打包提到后巷的垃圾站。
等他做完这一切,已经快十一点了。
他脱下那件油腻腻的工作围裙,跟老李打了声招呼,拖着疲惫的身体汇入夜色。
百味街的霓虹灯依旧闪烁,烧烤摊的烟火气和喧闹声飘得很远。
这里是江城的另一面,充满了不打烊的活力。
陈凡穿过这条街,拐进幽暗的巷子。
南锣巷。
与百味街一墙之隔,却是两个世界。
这里安静得能听到自己的脚步声,和偶尔经过的野猫的叫声。
老旧的居民楼在夜色里像一个个沉默的巨人。
陈凡走到自己住的那栋楼下,习惯性地抬头看了一眼。
二楼的窗户,透出昏黄的灯光。
那是房东苏婉的房间。
第一天回来,他看到了。
第二天,第三天,每天他回来,那盏灯都亮着。
无论多晚。
他心里没什么想法,只当是那个女人睡得晚。
他轻手轻脚地打开单元门,走到自家门口,没有直接用钥匙,而是先弯腰,把脚上那双沾了些油污的球鞋脱下来,拎在手里。
然后才进钥匙,轻轻转动,把门打开一道缝,侧身挤了进去。
整个过程,几乎没有发出一点声音。
他不想吵到任何人。
尤其是那个叫林念初的女孩。
那天她吼出的“滚出去”三个字,他还记得。
他不想再惹麻烦。
通往阁楼的楼梯又窄又陡。
他赤着脚,踩在冰凉的水泥地上,一级一级,小心翼翼地往上走。
经过二楼房门的时候,他更是屏住了呼吸。
房门紧闭着。
但今天,有些不一样。
门没有关严,留了一道指头宽的缝隙。
昏黄的光,从那道缝里漏了出来,在黑暗的楼梯间投下一小片光晕。
陈凡的脚步停住了。
他不是个爱窥探别人隐私的人。
他只想赶紧回到自己的小阁楼,躺在那张硬板床上。
他正要抬脚继续往上走。
一阵极力压抑的、细微的抽泣声,从门缝里传了出来。
很轻。
要不是楼道里太过安静,本听不见。
是苏婉的声音。
陈凡的身体僵住了。
那个清冷又坚强的女人,又哭了?
他控制不住自己的好奇,鬼使神使地,朝着那道门缝凑了过去。
他的心跳得有点快。
他只看一眼。
就一眼。
透过门缝,他看到了那个女人。
苏婉没有开大灯,只在书桌上开了一盏小小的台灯。
她背对着门口,坐在椅子上,穿着一件丝质的睡裙,乌黑的长发披散下来。
她的肩膀,正在微微地颤抖。
一只手捂着嘴,另一只手里,紧紧抓着一个相框。
她在无声地哭泣。
那种压抑到极点的悲伤,让陈凡的心也跟着揪了一下。
他的视线顺着她的手臂,落到那个相框上。
相框里,是一个戴着眼镜的男人,看起来温文尔雅,正对着镜头笑。
陈凡猜,那应该就是她去世的丈夫,林念初的爸爸。
他的目光又移到桌面上。
台灯的光照亮了桌子的一角。
那里散乱地放着几张单子。
有水费的,电费的,还有一张纸上,印着几个刺眼的红色大字。
催款通知单。
陈凡的瞳孔缩了一下。
他瞬间明白了所有事情。
明白了这个女人为什么要把阁楼租出去。
明白了她为什么会为了三百块钱,去承受女儿的误解和怒火。
白天那个看起来冷得像冰一样的女人,不过是她的伪装。
到了夜里,她才敢一个人,偷偷地舔舐自己的伤口。
原来她过得这么难。
陈凡的心里,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。
酸酸的,涨涨的。
他不敢再看下去。
他感觉自己像个小偷,偷窥了别人最深的秘密和不堪。
他悄无声息地,一步一步地退了回去。
再转身上楼时,他的动作比之前还要轻,落脚的时候,脚尖先着地,几乎没有发出一丁点声音。
他怕惊扰了那个在黑暗中独自哭泣的女人。
回到阁楼,关上那扇低矮的木门。
陈凡靠在门板上,久久没有动弹。
楼下的哭声已经听不见了。
可苏婉那颤抖的背影,却在他的脑海里挥之不去。
他第一次对这个女房东,产生了除了敬畏之外的情感。
怜惜。
这个女人,自己带着孩子生活,太难了。
他躺在床上,睁着眼睛看着黑漆漆的屋顶。
身体很累,脑子却异常清醒。
他想起了自己交给她的那六百块钱。
那是他当时所有的钱。
可那六百块,对于桌上那些催款单来说,恐怕只是杯水车薪。
一个月八百的工资。
刨去三百的房租,只剩下五百。
他自己省吃俭用,够了。
可这点钱,什么都做不了。
帮不了她。
“滚出去!”
林念初的吼声又在耳边响起。
陈凡握紧了拳头。
他不能走。
不但不能走,他还得想办法,帮帮这个家。
不是因为别的。
只因为那个夜晚,他看到了一个女人的脆弱。
他见不得女人哭。
尤其是,这么一个漂亮又故作坚强的女人。
赚钱。
必须赚更多的钱。
只有赚到足够多的钱,才能让这个女人不用在深夜里偷偷哭泣。
只有赚到足够多的钱,才能让那个叛逆的女孩,理解她母亲的苦衷。
只有赚到足够多的钱,他才能在这个家里,真正地站稳脚跟。
陈凡睁开眼,在黑暗里,亮得惊人。
他从床上坐起来,摸了摸自己空空如也的口袋。
等发了工资,他要先交这个月的房租。
剩下的钱,他要想办法,让它生出更多的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