七月的柏油路面像是刚从炉子里端出来的铁板,热浪扭曲了远处的空气。
方尘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,眼睛盯着马路尽头那辆早就消失不见的黑色奥迪A6尾灯,胃里像吞了一块滚烫的炭。
“方尘,你是个好人,但好人换不来房子和车子。”
“那个男的比你大十五岁怎么了?人家懂得疼人,不像你,连在那家料店点一盘刺身都要犹豫半天。”
“别在这个城市耗着了,你这种窝囊废,再怎么省吃俭用也扎不下的。”
前女友临走前的话像是一把钝刀,不锋利,但割得生疼。
三年的感情,最后抵不过四个圈的车标和一个中年发福的肚子。
方尘把手里的矿泉水瓶捏得咔咔响,愤怒多过悲伤,更多的是一种被现实按在地上摩擦的无力感。
但他没时间伤春悲秋,今天是带团的子,也是他实习期最关键的一次考核。
只要这次零投诉带完团,下个月就能转正,底薪能涨一千五。
那一千五对他来说,是房租,也是尊严。
还得活着啊。
下午两点,江城国际机场T3航站楼。
冷气开得很足,方尘身上的廉价T恤汗湿后贴在背上,凉飕飕的。
他手里举着一面还没展开的导游旗,站在国内到达口的栅栏外,目光在涌动的人流里机械地扫视。
“方尘。”
一个带着几分磁性的女声在侧后方响起,声音不大,但在嘈杂的机场大厅里穿透力极强。
方尘转身。
哪怕心情再烂,看到韩悦的时候,男人的本能还是会让视线多停留两秒。
韩悦穿着一套剪裁合体的黑色职业套裙,裙摆收紧,堪堪包住膝盖上方的曲线。
肉色丝袜包裹的小腿笔直,脚下的红底高跟鞋在大理石地面上敲出有节奏的脆响。
她是旅行社的主管,也是社里公认的“业绩女王”,是那种把野心和风情都写在脸上的女人。
“韩姐。”方尘收起眼里的情绪,换上一副工作的面孔,“团客名单刚核对过,航班晚点二十分钟。”
韩悦没接话,抱着手臂打量了他一眼。
她身上有股淡淡的冷香,像是某种昂贵的香水味,和周围汗流浃背的旅客泾渭分明。
“脸色怎么这么差?”韩悦挑了挑眉,那双总是画着精致眼线的眼睛在他脸上转了一圈,“跟丢了魂似的。”
“热的。”方尘随口扯了个谎,不想把失恋这种丢人的事摆在台面上,“外头四十度,铁人也晒化了。”
韩悦轻笑一声,不知道是信了还是没信。
她从爱马仕手袋里抽出一份文件,并没有直接递给方尘,而是拿着文件角在他口轻轻点了点。
“这次的团比较特殊,是个高端纯玩团,没有购物点。”
韩悦的声音压低了一些,眼神里透着一股平里少见的郑重,“但团里有几个客人背景不简单,社里把这个团交给你,是看你平时老实、耐心。”
文件贴着口,隔着薄薄的布料,方尘能感觉到纸张的硬度。
“老实”这个词,刚才前女友也说过,那是无能的代名词。
现在从韩悦嘴里说出来,听着格外刺耳。
方尘伸手去接文件,指尖无意间碰到了韩悦冰凉的手指。
“我明白,韩姐。为了转正,我肯定把他们伺候好。”
航班不出意外地延误了,且时间比想象中久。
等了许久韩悦似乎有些乏了,坐在等候区的铁制长椅上,双臂环抱,闭目养神。
随着呼吸起伏,职业装领口下的起伏微微颤动,裙摆下交叠的双腿换了个姿势,黑色高跟鞋半挂在脚尖,要掉不掉。
方尘也是个正常的年轻男人,加上刚受了,视线不受控制地在那双裹着丝袜的长腿上多停留了几秒。
“看够了吗?”
韩悦并没有睁眼,声音却冷冷地传了过来。
方尘心里一跳,视线迅速移开,看向大屏幕上的航班信息:“韩姐,显示落地了。”
韩悦缓缓睁开眼,眼神里带着刚才未散的慵懒,但更多的是一种上位者的审视。
她坐直身子,整理了一下并没有褶皱的裙摆,嘴角露出一抹讥讽:“心思别乱动。就算你前女友瞎了眼,也不代表我会看上你。”
方尘喉咙梗了一下,刚想反驳,到达口的自动门开了。
喧闹声瞬间涌出,紧接着,一群莺莺燕燕走了出来。
那是一幅极具冲击力的画面。
二十几个年轻女人,推着五颜六色的行李箱,说说笑笑地涌入大厅。
并没有统一的团帽或标志,每个人都打扮得花枝招展——露脐装、热裤、吊带裙,香奈儿和迪奥的LOGO在灯光下晃眼。
空气中瞬间弥漫起各种昂贵香水混合的甜腻味道,像是打翻了化妆品柜台。
周围的男性旅客纷纷侧目,有人甚至停下了脚步拿出手机。
方尘也看得愣了一下,这就是所谓的“高端纯玩团”?
这哪里是旅游团,简直像是某个模特公司的外景队。
“发什么呆,举旗。”韩悦在他身后踢了一脚。
方尘连忙举起手中的导游旗。
人群中,一个戴着墨镜、穿着米色风衣的高挑女人停下脚步,摘下墨镜扫了一眼旗子,又看了看满头大汗的方尘,眉头皱了起来。
朱瑾萱。
方尘认得这张脸,最近一部古装剧的女二号,以脾气火爆著称。
真人比电视上还要瘦,也更加清丽脱俗。
“你是导游?”朱瑾萱把手里的名牌包往肩上一挂,脚尖点了点身旁巨大的银色Rimowa箱子,“愣着嘛?搬啊。”
方尘看了一眼那几乎半人高的箱子,又看了看周围其他同样期待有人代劳的团员,心里那股火气又冒了上来。
“朱小姐,”方尘尽量保持语气平和,“我是负责讲解和行程协调的导游。按照规定,大件行李需要旅客自己推到停车场,司机会协助装车。”
朱瑾萱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,眉头挑得更高:“你说什么?让我自己推?你知道这箱子多重吗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