御书房内的烛火跳动得厉害,正如姬未央此刻七上八下的心。
她已经在殿内来回踱步快半个时辰了,绣着金龙的裙摆在地砖上拖曳出沙沙的声响,听得人心烦意乱。
“怎么还没回来?”
姬未央停在窗边,眉头锁成了一个死结,“那可是户部尚书府,豢养的私兵少说也有几百号人。苏辞虽然接管了西厂,可毕竟根基尚浅,万一孙之洞狗急跳墙……”
她越想越怕。
孙之洞背后站着丞相赵平山,那是连先帝都要忌惮三分的老狐狸。苏辞要是真有个三长两短,她这刚坐热乎的龙椅怕是也要晃三晃。
就在这时,殿外忽然传来一阵嘈杂的车马声,沉重得连地面都在震动。
“陛下!九千岁回宫了!”
小太监连滚带爬地跑进来通报,脸色煞白,像是刚见了鬼。
姬未央心里咯噔一下,还没来得及问话,一股浓烈的血腥气便顺着夜风卷了进来,呛得她下意识捂住了口鼻。
紧接着,一道大红色的身影跨过门槛。
苏辞身上的蟒袍颜色似乎更深了几分,衣摆处还滴答滴答地往下淌着某种暗红色的液体。他脸上挂着那种标志性的懒散笑容,但在这一刻的烛光下,显得格外渗人。
“臣,幸不辱命。”
苏辞随意地拱了拱手,语气轻松得像是刚去御花园逛了一圈。
姬未央却被他这一身煞气逼得退了半步,声音都在抖:“苏……苏辞?你这是怎么了?难道孙之洞敢对你动手?你受伤了?”
“受伤?那倒没有。”
苏辞低头看了一眼衣摆,有些嫌弃地皱了皱眉,“哦,陛下是说这血啊?都是孙尚书府上那些护院的,溅了臣一身,晦气得很。”
姬未央瞳孔骤缩:“你把他们……都杀了?”
“陛下不是让臣敲打敲打吗?”
苏辞走到书案前,从怀里掏出一本厚厚的折子,上面还沾着几枚清晰的血指印,“臣寻思着,光动嘴皮子孙大人肯定记不住,索性就帮他松了松筋骨。这一松,孙大人全家都挺配合的。”
姬未央只觉得脑瓜子嗡嗡作响。
全家?配合?
这疯子到底干了什么啊!那是户部尚书,朝廷一品大员,说杀就杀了?明天早朝丞相还不得把这金銮殿给掀了!
“苏辞!你闯大祸了!”
姬未央急得眼眶泛红,抓起桌上的茶杯就想摔,却又颓然放下,“朕只是让你去要点银子赈灾……现在人死了,钱呢?钱要是没要回来,朕拿什么去堵那帮文官的嘴?”
“陛下别急嘛。”
苏辞将那本沾血的折子往前推了推,顺手又掏出一块令牌拍在桌上——那是户部尚书的官印。
“钱这东西,孙大人家里多得是。臣也没细数,就让曹安随便装了几百车。”
“几……几百车?”
姬未央愣住了,大脑瞬间宕机,“多少?”
苏辞耸了耸肩,慢条斯理地报菜名:“白银五千六百万两,黄金一百二十万两,珠宝玉石装了八十箱,古玩字画大概有个三百卷吧。哦对了,孙大人家的地砖下铺的都是金砖,臣让人全撬来了,还没来得及称重。”
死寂。
御书房内陷入了诡异的死寂,连烛花爆裂的声音都清晰可闻。
姬未央呆呆地看着苏辞,嘴巴微张,那模样完全没了平日里女帝的威仪,反而像只被吓傻了的小仓鼠。
过了好半晌,她才颤颤巍巍地伸出手,翻开那本血淋淋的折子。
第一页,密密麻麻的数字。
第二页,还是密密麻麻的数字。
……
“这……这些都是从孙之洞家里搜出来的?”
姬未央的声音变了调,带着一种极度荒谬的不可置信,“大魏三年的国库税收加起来,还没他家地窖里的零头多?”
“陛下,这有什么好惊讶的。”
苏辞随手拿起御案上的一块糕点塞进嘴里,含糊不清地说道,“那老东西把着国库十几年,就是只耗子也该吃成猪了。臣不过是帮陛下杀猪过年罢了。”
“杀猪……过年……”
姬未央喃喃自语,猛地合上折子,眼神中的惊恐逐渐被一种难以言喻的狂喜所取代。
有钱了!
河南的旱灾有救了!北境的军饷有着落了!甚至还能把皇宫里那几座年久失修的宫殿翻新一遍!
这哪里是抄家,这分明是精准扶贫啊!
她激动得脸颊绯红,刚才对苏辞的那点恐惧瞬间抛到了九霄云外。她绕过书案,一把抓住苏辞的袖子,全然不顾上面的血迹。
“苏辞!你真是朕的……朕的福将!”
姬未央语无伦次,“这么多钱,怎么会有这么多钱?那你把孙之洞杀了……杀得好!杀得妙!这种硕鼠留着也是浪费粮食!”
苏辞看着性情大变的女帝,嘴角微抽。
这就是金钱的力量吗?连杀人放火都变得眉清目秀起来了。
“陛下,别高兴得太早。”
苏辞不动声色地抽出袖子,又从怀里掏出一本蓝皮的小册子,“抄家只是顺带的,这东西才是大鱼。”
姬未央一愣:“这是什么?”
“《百官行贿录》。”
苏辞随意地翻开一页,指着上面的一行字,“孙之洞这人有个好习惯,谁送了钱,送了多少,因为什么事送的,他都记的一清二楚。陛下请看,这第一页的名字,眼熟不?”
姬未央凑过去一看,脸色瞬间沉了下来。
那上面赫然写着:【宣德八年秋,送慈宁宫大总管李莲英黄金万两,求太后懿旨赐婚……】
慈宁宫。
太后。
那是她那个并非亲生、却一直垂帘听政、把持后宫大权的嫡母。也是丞相赵平山在宫里最大的靠山。
“孙之洞竟然是太后的人?”
姬未央握着册子的手骨节发白,眼中闪过一丝恨意,“难怪……难怪朕每次想动户部,太后总有理由阻拦。原来她们早就沆瀣一气,拿着朕的国库中饱私囊!”
“不止呢。”
苏辞冷笑一声,语气玩味,“这册子上,还有不少咱们那位‘德高望重’的赵丞相的黑料。陛下有了这个,明天的早朝,腰杆子应该能挺直了吧?”
姬未央深吸一口气,死死盯着苏辞,眼中闪烁着前所未有的光芒。
这一刻,她忽然觉得眼前这个看似玩世不恭的假太监,简直深不可测。
他不仅带回了数不尽的银子,还把一把刺向权臣心脏的尖刀递到了她手里。
“苏辞……”
姬未央刚想说什么,殿外忽然传来一声尖锐刺耳的唱喏,打断了她的思绪。
“太后娘娘懿旨——宣西厂督主苏辞,即刻前往慈宁宫觐见!”
姬未央脸色骤变。
这前脚刚抄完家,后脚懿旨就到了。
太后的消息,好快。
“苏辞,不能去!”
姬未央下意识挡在苏辞身前,神色紧张,“太后这个时候宣你,分明是鸿门宴!孙之洞是她的人,你杀了他,太后绝不会善罢甘休。你是朕的人,朕不准你去送死!”
苏辞看着挡在身前那道略显单薄的背影,心中微微一动。
这小女帝,虽然怂了点,但护短倒是真的。
“陛下,您觉得臣像是那种会送死的人吗?”
苏辞轻轻拍了拍姬未央的肩膀,示意她让开。随后整了整那身带血的蟒袍,脸上的笑容逐渐变得邪肆而张狂。
“太后既然想见臣,那是臣的荣幸。”
“正好,臣也想问问太后娘娘,孙之洞送去慈宁宫的那一万两黄金,到底花在哪儿了。”
说完,他不等姬未央阻拦,大步流星地向殿外走去。
门口,太后的贴身大太监正阴恻恻地盯着他。
苏辞路过他身边时,脚步未停,只是轻飘飘地扔下一句话:
“带路吧,老东西,别让太后等急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