慈云寺坐落于城西栖霞山麓,晨钟暮鼓,香火鼎盛。裴绾与陆鹤鸣抵达时,正值早课时分,梵音阵阵,檀香袅袅。
陆鹤鸣一身常服,仍掩不住通身清冷气度。裴绾则穿了身浅青衣裙,发髻简单,以纱巾半遮面,扮作寻常香客模样。护卫远远跟着,不着痕迹地散入人群。
知客僧迎上来,合十行礼:“二位施主是来上香还是还愿?”
陆鹤鸣还礼:“内子近多梦,特来上香求个心安。另外,想为家中长辈点一盏长明灯。”
知客僧引他们入大殿。裴绾跪在蒲团上,虔诚拜了三拜,余光却打量着四周。殿内香客不少,多是妇人老者,也有零星几个书生模样的年轻人,正仰头观看壁上经文。
上完香,捐了香油钱,陆鹤鸣状似随意地问道:“听闻贵寺素斋甚好,内子想尝尝。不知可否?”
“自然可以。”知客僧笑道,“斋堂在后院,巳时开斋。施主可先到客堂用茶。”
客堂清幽,小沙弥奉上清茶。陆鹤鸣品了一口,赞道:“好茶。可是栖霞山自产的云雾?”
知客僧有些讶异:“施主好见识。正是寺后茶园所出。”
“陈某早年游学,曾到过栖霞山,记得那时慈云寺的方丈是慧明大师,不知如今可还住持?”陆鹤鸣从容道,这些信息是他昨夜让下属紧急查来的。
知客僧神色微黯:“阿弥陀佛。慧明师祖三年前已圆寂了。如今是慧明师祖的弟子了尘师叔住持寺务。”
“原来如此。”陆鹤鸣叹息,“慧明大师佛法高深,昔年曾为我解惑,不想竟已西去。”他话锋一转,“对了,陈某有位同乡书生,姓陈,说常来贵寺上香,还曾得了尘大师开示,受益匪浅。不知今能否有幸拜见了尘大师?”
裴绾垂眸喝茶,心中暗赞陆鹤鸣套话不着痕迹。
知客僧不疑有他:“了尘师叔正在禅房闭关,午后或会出关。若施主不急,可稍候片刻。”
“那便等等。”陆鹤鸣微笑,“内子第一次来,不知可否在寺中随意走走?”
“施主请便,只是后院禅房乃僧众清修之地,还请勿要打扰。”
“自然。”
出了客堂,二人并肩走在寺中廊下。裴绾低声道:“夫君怎知陈生见了尘?”
“猜的。”陆鹤鸣目光扫过四周,“慈云寺僧人众多,但能单独为香客‘开示’的,必是有些地位。了尘既是住持,又曾是慧明弟子,最有可能。”
裴绾恍然。她忽然想起一事:“夫君可注意到,方才殿中那几个书生,腰间都系着一枚铜钱?”
陆鹤鸣眸光一凛:“看到了。那是‘祈福钱’,寺中常有售卖,说是开过光的。”他顿了顿,“但那些铜钱,都是本朝新铸。”
“若有人将前朝旧币混入其中呢?”裴绾轻声道,“书生买了这样的‘祈福钱’,带在身上,岂不晦气?”
二人对视一眼,心中都有了猜测。
行至放生池边,几个妇人正在喂鱼。裴绾走近,柔声搭话:“几位姐姐也是来上香的?”
妇人们见裴绾衣着得体,说话和气,便热情回应。聊了几句,裴绾将话题引到书生身上:“方才见殿中有几位书生,年纪轻轻便如此虔诚,真是难得。”
一个圆脸妇人道:“可不是嘛!这些读书人,最信这个了。我听说啊,他们常来寺里,不光上香,还找大师呢!”
“?寺中大师还吗?”
“不是寺里的大师,是那个……”妇人压低声音,“王半仙。他常在寺后那片竹林里摆摊,专给书生,灵得很!我娘家侄子去年找他算过,说能中,果然就中了秀才!”
裴绾心头一跳,面上却不动声色:“这么灵验?那可得去瞧瞧。”
“妹子现在去可找不到人。”另一个妇人嘴,“王半仙半个月前就不来了,说是云游去了。可惜了,我还想让我家小子去算算呢。”
又闲聊几句,裴绾借口累了,与陆鹤鸣走到一旁亭中休息。
“王半仙果然在此活动过。”裴绾低声道,“但他半月前离开,而命案是十内发生的。时间对不上。”
“除非,”陆鹤鸣眸色深沉,“他离开是假,藏匿是真。或者……他本就不是真正的凶手,只是个幌子。”
正说着,一个小沙弥匆匆走过,手中提着一个食盒。裴绾眼尖,瞥见食盒缝隙中露出一点深蓝色布料。
“小师父。”她唤住沙弥,“这是往哪里送斋饭?”
小沙弥合十道:“回女施主,是送往了尘师叔禅房。”
“了尘大师不是闭关吗?还需送饭?”
“师叔闭关也是要进食的。”小沙弥单纯答道,“每三餐,都是小僧送去。”
陆鹤鸣忽然问:“了尘大师闭关多久了?”
“有……七八了吧。”小沙弥想了想,“师叔说要静修,不许任何人打扰。”
七八,正是命案开始的时间。陆鹤鸣与裴绾交换了一个眼神。
待小沙弥走远,裴绾低声道:“夫君,我想去看看。”
“危险。”
“我们远远看着,不靠近。”裴绾目光恳切,“我总觉得,这寺中藏着秘密。”
陆鹤鸣凝视她片刻,终是妥协:“跟紧我。”
二人绕过放生池,穿过一片竹林,果然见深处有几间僻静的禅房。其中一间门窗紧闭,门口还挂着“闭关静修,勿扰”的木牌。
小沙弥将食盒放在门口,敲了敲门,便转身离去。
陆鹤鸣拉着裴绾隐在一丛翠竹后,静静观察。约莫过了一炷香时间,禅房门开了一条缝,一只苍白的手迅速将食盒提了进去,门又立刻关上。
惊鸿一瞥,裴绾却看清了那只手——手指修长,骨节分明,虎口处有一道明显的旧疤。
“那不是僧人的手。”她压低声音,“僧人多做杂务,手不会那样苍白细腻。而且那道疤……像是刀伤。”
陆鹤鸣点头:“此人绝非常年清修之人。”
正欲再探,忽然听见一阵极轻的脚步声从另一侧传来。二人立刻屏息,只见一个穿着深蓝粗布衫的杂役模样的人,鬼鬼祟祟地走到禅房窗下,将一个什么东西塞进窗缝,然后迅速离去。
裴绾呼吸一滞——那杂役袖口,赫然绣着一个残缺的“福”字!
陆鹤鸣当机立断,对远处护卫打了个手势。两名护卫悄无声息地跟了上去。
“夫君,现在怎么办?”裴绾轻声问。
陆鹤鸣眸光冷冽:“等。”
等待的时间格外漫长。禅房内毫无动静,仿佛真的无人。裴绾紧紧攥着衣袖,掌心沁出细汗。忽然,陆鹤鸣握住她的手,燥温暖的掌心传来令人安心的力量。
“别怕。”他低声道。
裴绾心中一暖,轻轻点头。
约莫半个时辰后,护卫返回,低声道:“大人,那人溜到后山一处破草屋,里头藏着些衣物和粮,还有这个——”他递上一枚铜钱。
正是前朝旧币,与命案现场发现的一模一样。
陆鹤鸣接过铜钱,眼神冰冷:“抓人。”
护卫却面露难色:“那人进了草屋后就没再出来,属下怕打草惊蛇,未敢擅入。但草屋周围似有机关痕迹。”
“机关?”裴绾蹙眉,“一个杂役,怎会懂得机关之术?”
陆鹤鸣沉思片刻,忽然道:“夫人,你可记得掌柜说,陈生从慈云寺回去后,曾说‘众生皆苦’?”
裴绾点头。
“了尘禅房中的,恐怕不是了尘。”陆鹤鸣缓缓道,“而王半仙,或许也并非真正的先生。”
他拉起裴绾:“我们先回城。今夜,我要夜探慈云寺。”
“我也去!”
“不行。”陆鹤鸣断然拒绝,“太危险。”
“夫君!”裴绾抓住他衣袖,眸中满是坚持,“我对机关暗器之术略知一二,或许能帮上忙。况且,若那人真是凶手,我留在寺中,你如何放心?”
陆鹤鸣看着她的眼睛,那双总是温软的眸子此刻写满倔强。他忽然想起她下棋时的步步为营,想起她验尸时的强作镇定,想起她打听线索时的机敏细致。
这个看似柔弱的女子,骨子里却有着不输男儿的坚韧。
“……好。”他终于松口,“但你须答应我,一切听我安排,不可擅自行动。”
裴绾展颜一笑:“嗯!”
夕阳西下,二人离开慈云寺。马车驶回城中,裴绾倚着车窗,回想今种种,心头疑云重重。
“夫君,若禅房中不是了尘,那真正的了尘大师何在?”
陆鹤鸣闭目养神,闻言缓缓睁眼:“或许,已经遇害了。”
裴绾心头一寒。
“书生,旧币,慈云寺,王半仙,还有那个神秘的‘了尘’……”陆鹤鸣指尖轻叩膝头,“这些线索看似杂乱,但若串起来,或许能拼出一个惊人的真相。”
他看向裴绾,眸光深沉:“夫人,此案恐怕不止是简单的谋。背后牵扯的,或许是整个科考,乃至朝堂。”
裴绾怔住。她只是想协助破案,却不想卷入如此深的水中。
陆鹤鸣看出她的不安,伸手覆住她微凉的手背:“现在退出,还来得及。”
掌心温热传来,裴绾抬眼看他。男子眸光清冽,却有一丝不容错辨的关切。
她深吸一口气,反手握住了他的手:“既已开始,便没有退路。夫君,我与你一起。”
陆鹤鸣看着二人交握的手,唇角微扬。
而此刻的慈云寺后山,破草屋内,那个身穿深蓝粗布衣的男人,正对着一盏油灯,细细擦拭着一把染血的匕首。
灯影摇曳,映出他狰狞的面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