子时三刻,陆鹤鸣与裴绾换了深色夜行衣,悄然离开陆府。两名护卫远远跟随,隐在暗处。
慈云寺在夜色中只剩模糊轮廓,偶有几点灯火,是守夜僧人的灯笼。山门紧闭,二人绕到西侧院墙外。墙高丈许,青苔湿滑。
“我托你上去。”陆鹤鸣低声道,蹲下身。
裴绾看着他的背脊,犹豫一瞬,轻轻踩上他交叠的双手。陆鹤鸣稳稳起身,裴绾借力攀上墙头,动作轻盈得令他讶异。
“你练过?”他低声问,自己后退几步,一个助跑蹬墙而上,落在她身侧。
“幼时练过些强身功夫。”裴绾压低声音,“母亲说,乱世之中,女子也需有自保之力。”
墙内是寺中后院,几排禅房黑沉沉静立。二人伏在墙头阴影中,陆鹤鸣指向白所见那间挂着“闭关”木牌的禅房,此刻窗缝竟透出微弱光亮。
“有人。”裴绾轻声道。
陆鹤鸣点头,做了个噤声手势,率先跃下,落地无声。他转身,朝裴绾张开双臂。
裴绾心跳微快,闭眼往下跳。
没有预想中的冲击,陆鹤鸣稳稳接住她,手臂在她腰间一揽即松,却已足够让裴绾闻到他身上清冽的松墨气息。
“走。”他牵起她的手,借着夜色与树影,潜向禅房。
禅房窗纸泛黄,映出一个模糊人影,正伏案写着什么。
陆鹤鸣蘸湿指尖,轻轻捅破窗纸,凑近窥看。
屋内陈设简单,一桌一椅一榻。桌前端坐之人,并非白惊鸿一瞥的苍白之手的主人,而是一个身形瘦削、面容枯槁的老僧,正低头抄经。烛火摇曳,在他脸上投下深深阴影。
裴绾也凑近看,忽然蹙眉,以气声说:“不对。”
“嗯?”
“他执笔姿势不对。”裴绾极轻地说,“真正常年抄经的僧人,手腕沉稳,下笔从容。可他手腕僵硬,笔尖发颤,分明是……左撇子强行改用右手。”
陆鹤鸣凝神细看,果然见那“僧人”落笔艰涩,字迹歪斜。他心念电转,忽然想起一事,仵作曾说,三名死者伤口多在身体右侧,凶手应是右手持刀。但若此人本是左撇子……
他朝护卫打了个手势。
护卫会意,绕到禅房另一侧,故意踩断一枯枝。
“咔嚓”轻响在寂静中格外清晰。
屋内“僧人”猛地抬头,眼中精光一闪,哪还有半分老态!他迅速吹灭蜡烛,屋内顿时陷入黑暗。
陆鹤鸣拉着裴绾退至树后。片刻,禅房门悄无声息地开了一条缝,一道黑影如鬼魅般闪出,左右张望后,迅速朝后山方向掠去。
“追。”陆鹤鸣低喝,与护卫一同追去。裴绾紧随其后。
那黑影对寺中地形极为熟悉,几个起落便穿过竹林,奔向后山。陆鹤鸣紧咬不放,距离逐渐拉近。就在即将追及之际,黑影忽然转向,消失在嶙峋山石后。
陆鹤鸣急停,抬手示意众人止步。月光下,山石间隐约可见一条小径,杂草有被踩踏的痕迹。
“小心机关。”裴绾轻声道,蹲下身仔细观察地面。她拨开杂草,露出几缕几不可见的细线,在月光下泛着微光。
“是绊线。”陆鹤鸣眸光一凛,“连着什么?”
护卫用匕首小心割断细线,远处传来轻微的“咔哒”声,但并无异样。裴绾却注意到地面有极细微的凹陷,她捡起一块石头,朝前滚去。
石块滚过凹陷处时,两侧山石忽然射出数支短箭,钉入对面树,箭头发黑,显然淬了毒。
众人皆是一惊。
“好狠的手段。”陆鹤鸣沉声道。若方才贸然追入,此刻已成刺猬。
“他跑不远。”裴绾看向小径深处,“这些机关是早就布下的,说明此处是他常来的密道。我们……”
话音未落,身后忽然传来破空之声!
陆鹤鸣反应极快,一把揽住裴绾往旁侧扑倒。一支弩箭擦着裴绾的发髻飞过,钉入树,箭尾剧颤。
黑暗中,一道人影立于高处山石,手持弓弩,正是白所见的“福”字杂役!他面色狰狞,再次上弦。
护卫拔刀护在二人身前。
陆鹤鸣将裴绾护在身后,目光如冰:“束手就擒,可留全尸。”
杂役狂笑:“陆大人,你以为破了几个小机关,就能抓到我?这慈云寺,今就是你们的葬身之地!”
他扣动扳机,弩箭再发。同时,他从怀中掏出一物,狠狠掷向地面。
“砰”的一声闷响,浓烟瞬间弥漫,带着刺鼻气味。
“烟有毒!”裴绾掩住口鼻。陆鹤鸣撕下一截衣袖浸湿,捂住她口鼻,自己则屏息闭气。
浓烟中视线受阻,只听见杂役得意的大笑和远去的脚步声。陆鹤鸣眸光一冷,从怀中掏出一枚信号弹,拉响。
“咻——啪!”
红色焰火在夜空绽开。不多时,寺庙方向传来嘈杂人声,火把光亮迅速近——是陆鹤鸣提前布置在外围的官兵。
“搜山!封锁所有出口!”
杂役脸色大变,转身欲逃。陆鹤鸣岂容他走脱,足尖一点,如鹰隼般扑去。二人交手数招,那杂役身手不弱,但终究不敌陆鹤鸣,被一掌击在口,吐血倒地。
官兵一拥而上,将其擒住。
陆鹤鸣回到裴绾身边,见她脸色发白,急问:“可有不适?”
裴绾摇摇头,指着杂役:“他方才掷出的,是江湖上下九流用的迷烟,掺了曼陀罗粉,吸入会致幻。我们离得远,无碍。”
陆鹤鸣见她思路清晰,略松口气,转向被擒的杂役:“说,禅房里的人是谁?王半仙何在?那些书生是不是你的?”
杂役啐出一口血沫,狞笑:“陆鹤鸣,你休想从我口中问出半个字。你们……都要死!”
他忽然咬破后槽牙,官兵阻拦不及,只见他面色迅速变黑,口吐白沫,顷刻间气绝身亡。
“牙中。”护卫探查后禀报。
陆鹤鸣面色沉郁。线索又断了。
“大人!禅房那边有发现!”另一队官兵匆匆来报。
众人折返禅房,只见那“老僧”已被制服在地,脸上人皮面具被撕下,露出一张苍白阴鸷的脸——正是失踪多的先生,王半仙!
“你不是僧人,为何扮作了尘?”陆鹤鸣冷声问。
王半仙惨笑:“了尘?那老秃驴早就被我……”他忽然闭嘴,眼中闪过一丝恐惧。
“被你怎样?”裴绾上前一步,声音轻柔,却带着穿透力,“你假扮了尘,占据禅房,用前朝旧币勒索那些书生,对不对?因为他们发现了你的秘密——你不是在,你是在借慈云寺的香火钱,暗中兑换前朝旧币,扰乱市面,从中牟利。”
王半仙瞳孔骤缩。
陆鹤鸣接口:“那些书生无意中发现了你的勾当,你便以为名接近他们,勒索封口费。可他们拿不出钱,你便痛下手,还故意留下前朝旧币,制造混乱,掩盖真实动机。”
“可惜你算错了一着。”裴绾看着他,“你没想到,那些书生虽死,却留下了线索。陈生袖中那枚旧币,李生书页中夹着的当票,还有张生临死前撕下的,你同伙衣衫上的布片——”
她举起从证物中取出的一角深蓝粗布:“这‘福’字绣纹,是慈云寺杂役服的标志。而你……”她目光落在他手上,“虎口那道疤,是常年点钱留下的茧子吧?你本不是什么先生,你是前朝铸币局的旧人!”
王半仙浑身剧颤,面如死灰。
陆鹤鸣挥手:“带下去,严加审问。”
官兵将瘫软的王半仙拖走。裴绾看着满地狼藉,轻声道:“可我不明白,他既要勒索,为何又人?了人,岂不更易暴露?”
陆鹤鸣目光扫过禅房,忽然走到榻边,掀开被褥。床板下,竟有一个暗格。他撬开暗格,里面整整齐齐码放着数十枚前朝旧币,还有一沓账册。
翻开账册,陆鹤鸣眸光一凝。
裴绾凑近看,只见账册上密密麻麻记录着银钱往来,数额巨大,而收款人一栏,赫然写着几个当朝官员的名字,其中竟有礼部侍郎——本届科考的主考官!
“原来如此。”陆鹤鸣合上账册,声音冰冷,“他勒索书生是假,替某些人‘处理’不听话的考生是真。这些书生,恐怕是发现了科考舞弊的端倪,才被灭口。”
裴绾倒吸一口凉气。
“前朝旧币,慈云寺,王半仙……都只是幌子。”陆鹤鸣望向窗外沉沉夜色,“真正的黑手,藏在更深的地方。”
天色将明,东方泛起鱼肚白。一夜惊险,终于拨开了一层迷雾,可更大的阴影却笼罩下来。
裴绾感到一阵寒意,下意识靠近陆鹤鸣。陆鹤鸣察觉到她的轻颤,解下外袍披在她肩上。
“怕了?”
裴绾摇头,又点头:“不是怕死。是怕……这世道,为何总有阳光照不到的阴暗。”
陆鹤鸣沉默片刻,抬手,轻轻拂开她额前被夜露打湿的发丝。
“有阴暗,才更需有人执灯。”他看着她,眸中有光,“夫人,可愿与我一同执灯?”
裴绾仰脸看他。晨光熹微,落在他清冷眉眼,却映出一片温柔。
她缓缓绽开笑容,用力点头。
“愿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