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墨的手指在布满灰尘的键盘上停顿了一下,然后开始飞快地敲击。屏幕上的光标顺着那份“非标准交互现象”清单往下移动,每一条记录都只有寥寥数语,却像一块块形状诡异的拼图碎片。
“00:47,东侧围墙外,监控摄像头捕捉到短暂光影扭曲,形似人影,但热成像无反应。持续3秒后消失。”他低声念着第一条,眉头微微皱起,“东侧围墙外……系统降临前的旧城区地图坐标转换……”
他的声音忽然卡住了。
敲击声停了下来。地下室里只剩下旧服务器风扇低沉的嗡鸣,还有我们三个人轻微的呼吸声。陈墨的背脊挺得笔直,镜片后的眼睛死死盯着屏幕上自动换算出来的、叠加在旧地图上的那个红点。
苏晓察觉到了异样,凑近了些:“陈墨?怎么了?”
他没有立刻回答,手指无意识地在膝盖上敲了敲——这是他极度专注或受到冲击时的习惯动作。过了好几秒,他才开口,声音比平时更涩,几乎听不出情绪:“这个坐标……对应的是清河路十七号院,三单元,五零二室。”
他抬起头,看向我,又像是透过我看着某个遥远的地方:“那是我家。我出生到十二岁,一直住在那儿。”
一股寒意,并非来自地下室的湿,而是从脊椎骨缝里悄然爬升的某种东西,让我后颈的汗毛微微立起。我看着他苍白的脸,那双总是沉浸在数据逻辑里的眼睛,此刻映着屏幕的冷光,里面有什么东西在轻微地晃动。
“系统降临后第三天,”陈墨继续说,语速很慢,每个字都像在确认,“那片老家属院被标记为‘结构不稳定区域’,强制清空。半个月后,一次小规模地陷,整栋楼塌了半边。系统地图上,那里现在是一片空白,连废墟的标识都没有。”
他吸了口气,手指重新放回键盘,敲了几下,调出现在的系统公开图层。果然,对应那片区域只有一片均匀的、代表“无价值地形”的浅灰色,像一块被刻意擦除的污迹。
“光影扭曲……形似人影……”苏晓喃喃重复,下意识地抱住了自己的胳膊,“陈墨,你那时候……在屋里吗?有没有看到什么?”
陈墨摇了摇头:“那天晚上我在学校机房赶一个课程设计,通宵没回去。我父母……他们那段时间在邻市探亲。”他停顿了一下,“但我记得很清楚,系统降临那天凌晨,我接到我妈一个电话,信号很差,断断续续的。她说听到阳台有奇怪的响声,像有人轻轻敲玻璃,但外面黑漆漆的,什么也看不见。她有点害怕,让我早点回去。我说学校有事,天亮再说……后来,就再也没能回去。”
空气沉甸甸的。苏晓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最终只是伸出手,轻轻拍了拍陈墨紧绷的肩膀。
我沉默着。前世,关于系统降临初期的各种离奇事件,后来大多被归为“早期数据紊乱导致的集体幻觉”或“能量逸散引发的物理现象”。官方解释总是简洁、冰冷,带着系统特有的、不容置疑的口吻。但那些亲身经历过的人,那些在黑暗里听过莫名声响、见过无法解释光影的人,他们记忆里的寒意,是数据流冲刷不掉的。
“继续看。”我开口,声音在地下室里显得有些突兀,“看看其他记录。”
陈墨点了点头,手指移动,光标落在第二条:“02:15,图书馆二楼第三阅览室,所有纸质书籍同时自动翻页至第113页。现场无风,电力系统已切断。”
“这个阅览室,”苏晓指着屏幕侧边调出的旧图书馆平面图,“就在我们楼上。现在……那里只剩下几排空荡荡的铁架子了。”
“第113页。”陈墨已经调取了旧图书馆的藏书数据库——得益于这位“顾”记录员的严谨,他甚至留下了当时馆内藏书索引的备份。数据滚动,锁定在几本可能相关的书籍上。“《本地民俗传说辑录》、《旧城区建筑沿革考》、《基础物理学(第七版)》……还有一本,”他顿了顿,“《精神现象与集体潜意识:未完成的笔记》,作者顾怀安。”
顾怀安。
这个名字再次出现,像一枚投入平静水面的石子。我眼角那道旧疤似乎隐隐发烫。前世的记忆碎片翻涌上来——不是具体的画面,而是一种模糊的关联感:顾怀安,档案馆,非标准交互,系统初期的矛盾判定……这些散落的点之间,应该有一条我尚未看清的线。
“第三条,”陈墨的声音拉回了我的思绪,“05:30,场东南角沙坑,检测到短暂重力异常,沙粒悬浮形成环状,持续约8秒后塌落。仪器记录到未知低频波动。”
他调出场区域的旧照片和简单的仪器志截图。记录很简略,没有更多分析。
清单往下还有十几条,时间跨度从系统降临当天凌晨到傍晚,地点遍布这座旧小学及周边几百米范围。内容大同小异:无法用当时已有知识解释的短暂物理异常、光影扭曲、物品自发移动、无法识别的声音或波动。每一条后面都跟着一句简短的备注:“设备复查无故障”、“现场无入侵痕迹”、“现象无法复现”。
记录的风格极其冷静,近乎刻板,但字里行间,能感受到记录者那种困惑与坚持。他在试图用旧时代的科学观察方法,去捕捉和理解一个完全超出旧时代框架的“降临”。
“这个‘顾’……”苏晓轻声说,“会不会就是顾怀安?他是档案馆管理员,有这种记录习惯,而且对本地历史、建筑都很熟悉。”
“可能性很大。”陈墨推了推眼镜,“如果真是他,那么这份清单,可能就是他在系统全面接管、一切旧有观测体系失效之前,留下的最后一份‘非系统视角’的现场报告。他没有把它归档进系统数据库,而是藏在这个即将被废弃的缓存节点里。”
“为什么?”苏晓问。
陈墨沉默了片刻:“也许……是因为系统不需要‘无法解释’的数据。又或者,他自己也无法确定这些现象的意义,但又觉得不应该就这样被抹去。”
我走到那排旧服务器机柜旁,手指拂过金属表面冰凉的灰尘。机柜侧面贴着一张泛黄的标签,手写着“备用节点-3,顾,定期维护至12.31”。最后一个期,正是系统降临那年的年底。
这份清单,这些被系统判定为“冗余”或“错误”的瞬间,像飘荡在巨大数据洪流之外的几粒尘埃。微不足道,却固执地存在着,证明在系统那套清晰、高效、绝对理性的扫描与判定之外,世界在最初那一刻,曾呈现出何等光怪陆离、无法被简单量化的面貌。
而陈墨家那个“光影扭曲”,或许只是其中一粒尘埃。
“清单最后一条,”陈墨滚动屏幕,“时间最近,下午六点二十分。地点有点远,不在学校范围内。”他念出来,“‘邻近西郊废弃污水处理厂旧址,监测到持续低强度空间折射现象,可视范围内景物出现规律性畸变,伴随间歇性耳鸣反馈。尝试靠近至五十米内,眩晕感加剧。标记为高优先级未明现象,建议后续详查。’后面打了个星号,备注:‘关联报告编号IN-07-003?需核实。’”
IN-07-003。
这个名字像一道无声的闪电,劈开地下室里沉闷的空气。陈墨和苏晓几乎同时看向我。我们为了调查这个编号背后的事故,已经卷入了黑石的威胁和清洁局的质询。而现在,在一份系统降临当天的私人记录里,它竟然以这种形式,和一次“非标准交互现象”关联在了一起。
污水处理厂旧址……西郊……
我闭上眼睛,前世的记忆如同深水下的暗流,缓缓翻涌。西郊,废弃污水处理厂,那片区域在系统地图上长期被标记为“中度污染区”,能量读数紊乱,偶尔有低等级扭曲生物出没,但产出价值极低,几乎没人会去。直到大概……重生前两年左右?一次大规模的地脉变动后,那片污染区深处,被人发现了一件东西。
一件后来被称为“虚像之种”的成长型特殊物品的雏形。据说它最初形态极不稳定,像一团不断变幻色彩的光晕,能轻微涉周围的空间感知。得到它的小队凭借它,后来在某个高难度空间迷宫副本里取得了关键优势,那件物品也随着使用和蕴养不断成长,最终成了足以影响一个中型势力格局的“神器”之一。
发现的过程被传得神乎其神,什么“天命所归”、“绝境逢生”。但现在,看着眼前这条冰冷的记录,一个更接近真相的猜测浮现在我脑海:那东西,或许本不是地脉变动才“出现”的。它可能从一开始就在那里,从系统降临的那一刻起,就以这种“空间折射”的形式存在着,只是未被系统正确识别和归档。它一直安静地待在那个被标记为“污染区”的角落,等待着某个偶然,或者某个能理解这种“非标准”存在的人。
“林溪?”苏晓的声音带着询问。
我睁开眼,看向屏幕上那个坐标点,又看了看陈墨和苏晓。陈墨的眼神里有技术员看到疑难问题时的专注与探究,而苏晓脸上除了好奇,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虑——她总是对“痛苦”或“异常”的环境更敏感。
“这份记录的真实性,目前看来很高。”我缓缓说道,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机柜冰凉的边缘,“尤其是最后这条,关联了IN-07-003。这不是巧合。”
“你想去那里看看?那个污水处理厂?”陈墨立刻明白了我的意思。
“验证。”我点点头,“不只是为了验证这份记录。更重要的,是去亲眼看看,系统所谓的‘污染区’,所谓的‘无价值’,到底掩盖了什么。看看在它那套评分体系之外,世界到底还有多少种……‘非标准’的可能性。”
求知欲,以及对系统那套既定框架的隐约不信任,在我腔里混合成一种冷静的驱动力。不是为了那件可能存在的“虚像之种”雏形——那东西现在大概率处于极不稳定的原始状态,强行获取风险远大于收益,也违背我这一世“不争”的初衷。我只是想亲眼确认,确认这些“错误数据”的真实面貌。
“风险呢?”苏晓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,“记录里说靠近会有眩晕感。而且那里是系统标记的污染区,谁知道现在变成了什么样。”
“风险肯定有。”我承认,“所以我们不做深入探索,只在外围,用最谨慎的方式观察。陈墨,你能据记录里的描述,结合现在的公开地图,模拟出那个‘空间折射’现象可能影响的大致范围吗?我们需要一个安全距离。”
“可以尝试。”陈墨已经切换了界面,开始调用地图数据和简单的物理模拟程序,“需要一点时间。记录里的描述虽然模糊,但‘规律性畸变’和‘五十米内眩晕’这两个关键点,可以反推能量场或空间扰动的可能强度模型。”
“好。苏晓,”我转向她,“你的感知,到时候是我们最重要的预警。任何不适,立刻说出来,我们马上后退。”
苏晓用力点了点头,右手不自觉地握住了左手腕上那条褪色的幸运绳。
决定做得很快。没有热血上头的冲动,更像是一次经过权衡的、必要的勘查。黑石的封锁让我们无法从常规渠道获取资源,但却阴差阳错地将我们推向了这些系统地图上的“灰色角落”。也许,真正的破局点,从来就不在那些被无数人反复刷新的“标准副本”里。
陈墨花了大约一个小时,结合几条公开的、途经西郊附近的低空无人机扫描数据(这些数据精度很低,但免费),大致圈出了一个可能的安全观察范围。我们收拾好东西,将缓存节点的访问记录彻底清理,然后离开了这间充满尘埃和旧时代余温的地下室。
回到地面时,天色已是傍晚。旧小学空旷的场上刮着风,卷起沙尘和枯叶。系统淡蓝色的天际线光晕在城市远方亮起,规整而冷漠。
我们没有回据点,而是直接绕路前往西郊。乘坐的是一趟老旧的、几乎空无一人的环城公交——系统降临后,这种低效率的公共交通大多已被私营的、连接各个资源点和副本入口的“快速通勤服务”取代,只剩下几条线路还在亏本运营,服务于像旧城区这样“低价值区域”的居民。
车窗外的景色从密集的低矮楼房,逐渐变为稀疏的仓库、废弃的工厂,最后是大片荒芜的、长满杂草的空地。系统地图上,代表建筑和道路的线条越来越稀疏,大片大片的浅灰色蔓延开来。
污水处理厂旧址很好找。那是一片被生锈铁丝网勉强围起来的广阔洼地,里面矗立着几座巨大的、锈蚀斑驳的圆形混凝土池子和坍塌了一半的厂房骨架。铁丝网上挂着系统统一制式的黄色警告牌:“污染区域,能量读数紊乱,建议觉醒者绕行。风险自担。”
我们把车停在距离铁丝网还有两百多米的一条废弃辅路边。下车后,傍晚的风更大了,带着一股湿的泥土和铁锈混合的气味。
陈墨拿出他那个改装过的平板,屏幕上是叠加了模拟效果的地图。“据模型,如果现象还存在,并且强度没有剧烈变化,安全观察距离大概在铁丝网外三十到五十米。记录中提到的‘五十米内眩晕’,应该是指进入铁丝网内部之后。”
我们沿着杂草丛生的土路,小心地向铁丝网靠近。周围极其安静,只有风声呜咽,和远处公路上偶尔传来的、极其模糊的车辆声响。系统界面一片平静,没有任何任务提示或怪物警报,仿佛这里真的只是一片被遗忘的荒地。
距离铁丝网大约还有八十米时,苏晓的脚步忽然慢了下来。
又走了十几米,她彻底停住了,一只手按住了自己的口,脸色在傍晚的天光下显得有些苍白。
“林溪……”她转过头,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,眼睛睁得很大,里面充满了某种混杂着痛苦和困惑的情绪,“里面……有很多声音。”
我立刻停下,示意陈墨也止步。“什么样的声音?”
“很乱……很痛苦……像很多人同时在哭,在喊,但又听不清具体的词句……”苏晓的呼吸有些急促,她努力集中精神去分辨,“还有……嗡嗡的杂音,很刺耳……不对,不是耳朵听到的,是直接……直接出现在脑子里的感觉。”
她描述的,很像高强度精神污染环境下的典型感知。但系统界面依然没有任何警告。
“有危险感吗?针对我们的敌意?”我压低声音问。
苏晓闭眼感受了几秒,摇摇头:“不……不是针对我们。那些‘声音’……它们好像被困在里面了,很混乱,很痛苦……但是……”
她忽然睁开眼,望向铁丝网深处那片最黑暗的、厂房骨架阴影笼罩的区域,手指微微颤抖着指向那个方向。
“但是,在那一片混乱和痛苦的最深处……好像,有一个很微弱、很清晰的信号……”她深吸一口气,声音带着一丝难以置信的颤抖,“它在……求救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