景和元年,三月初八,清晨。
沈青霓醒来时,天光刚泛出鱼肚白。她没有立即起身,而是躺在榻上,盯着帐顶的缠枝莲花纹。昨夜那封匿名信的内容,像烙印般刻在脑子里。
“三后圜丘,小心脚下。”
是谁送的?目的何在?“小心脚下”是字面意思,还是隐喻?
她坐起身,唤清荷进来梳洗。铜盆里的水还冒着热气,浸过脸的瞬间,神思清明了几分。无论如何,今是她正式履任司印监正使的第一天。按规制,她该去司印司旧衙交接,再往新设的司印监官署——设在皇城东南角的“澄心院”。
“小姐,早膳备好了。”清荷捧着深绯官袍进来。
沈青霓摇头:“不吃了,直接更衣。”
官袍加身,朱雀印放入怀中暗袋。那青铜的冰凉透过衣料贴在口,让她无端想起昨皇帝眼底一闪而过的坚冰。她深吸一口气,推门而出。
清晨的沈府还笼罩在薄雾里。父亲沈延年已在外院等候,这位曾任太常寺少卿、如今致仕在家的老臣,此刻看着女儿一身绯袍,神色复杂。
“霓儿。”他欲言又止,最后只道,“司印监……水深。你虽得陛下信重,但朝中盯着你的人,不止一双眼睛。”
“女儿明白。”
“尤其是赵元启。”沈延年压低声音,“他任司印司副使七年,本是最有希望接任正使的人。你这一跃而上……他岂能甘心?”
沈青霓想起昨朝堂上,那个站在文官队列前列、始终未曾回头的瘦削背影。司印司副使赵元启,她共事三年的同僚,也是三年来从未与她说过一句多余话的上司。
“女儿会谨慎。”
沈延年叹了口气,从袖中取出一枚玉佩:“这是你母亲留下的。她说……若你有一天站到了风口浪尖,就交给你。”
那是一枚羊脂白玉佩,雕成卷云纹样,触手温润。沈青霓接过,攥在掌心。母亲在她十岁时病逝,记忆已有些模糊,只记得那双总是含忧的眼睛。
“多谢父亲。”
她躬身一礼,转身出门。
马车已在门外等候。车夫老陈是沈家老人了,见她出来,低声说了句:“小姐,方才有人往门缝里塞了这个。”
递过来的又是一封素笺。
沈青霓瞳孔微缩。她接过,上车,放下帘子才展开。
这次只有两个字:
“看心。”
字迹与昨夜那封相同,潦草中带着某种急促。她将纸凑到鼻尖,除了松烟墨味,还有一丝极淡的……草药气?像是薄荷混合着某种辛辣茎的味道。
她将纸收起,掀开车帘一角。街市刚刚苏醒,早点摊的炊烟袅袅升起,挑担的货郎摇着拨浪鼓,一切都是寻常的帝都晨景。
但有什么东西,不一样了。
司印司旧衙位于皇城西侧,是一处三进院落。门前两尊石狻猊,历经百年风雨已有些模糊,但蹲踞的姿态依旧威严。
沈青霓下车时,门口已候着数人。为首的是司印司左司丞周秉文,一个四十出头、面白微须的中年文官。他见她来了,上前行礼,笑容恰到好处:“下官恭贺沈大人高升。”
“周司丞不必多礼。”沈青霓虚扶,“赵副使可在?”
“赵大人……”周秉文笑容微僵,“在内堂等候。”
穿过前院,绕过影壁,便是正堂。堂前植着一株老槐,这时节还没抽新芽,枯枝虬结如鬼爪。沈青霓踏进堂内,便见赵元启背对着门,负手而立,仰头看着墙上悬挂的一幅《心印灵络总图》摹本。
“赵副使。”她开口。
赵元启缓缓转身。
他五十许年纪,面容清癯,颧骨微突,一双眼睛深陷在眼窝里,看人时总带着审视的光。此刻他看着她,那目光像钝刀,缓慢地刮过她的脸。
“沈大人。”他开口,声音沙哑,“不,该称沈正使了。”
“副使客气。”沈青霓平静道,“本官今前来,一是交接司印司一应事务,二是请副使移步澄心院,共商三后的圜丘大典。”
赵元启嘴角扯了扯,那不算笑,只是肌肉的牵动:“沈正使新官上任,自然要烧三把火。只是……”他顿了顿,“司印司事务繁杂,尤以历年心印档案为重。沈正使若要全部交接,恐怕三不够。”
“本官只要近三年的。”沈青霓说,“以及,所有关于圜丘赐福大典的旧档。”
赵元启眼神微动:“沈正使倒是有备而来。”
“职责所在。”
两人对视片刻。堂内静得能听见外面风吹枯枝的轻响。周秉文垂手站在门口,大气不敢出。
终于,赵元启移开目光:“周司丞,去将景和元年至今的赐福录、心能汇总之册,以及圜丘大典旧档,都取来。”
“是。”
周秉文如蒙大赦,快步退下。
赵元启走到堂中主位坐下,端起茶盏,却不喝,只是用杯盖轻轻刮着浮沫:“沈正使可知,为何历代圜丘大典,必在春分后第三?”
沈青霓在客位坐下:“春分阴阳平,天地交泰。第三阳气渐盛,正宜施‘安顺’之印,助万民顺应天时,勤耕乐业。”
“书上这么说。”赵元启抬眼,“但实际是——春分后第三,地脉中的‘心能’流动最缓,最易被引导、汇聚。赐福不是‘给予’,是‘引流’。”
沈青霓心头一凛。
“看来沈正使还没读透《心印正典》第七章。”赵元启放下茶盏,“太祖有云:民情如川,宜疏不宜堵。安顺印不是压住情绪,而是将其导向地脉,化为维系国运的心能。百姓觉得平和喜悦,实则是他们的‘喜怒哀惧’被抽走了烈性,只余温吞。”
他说得直白,近乎残忍。
沈青霓握紧袖中的手:“所以赐福大典,本质是一场全国范围的心能抽取?”
“抽取?”赵元启轻笑,“不,是净化。未经引导的激烈情绪,会滋生怨怼、暴戾、动荡。我们将其‘提纯’,既能维稳,又能强国。双赢之事,何乐不为?”
他站起身,走到沈青霓面前,俯身压低声音:“沈正使,你昨在朝堂上说得很好——‘竭股肱之力,效忠贞之节’。但你要记住,司印监不是让你来‘抚心’的,是让你来‘控心’的。控不住,就得毁掉。”
最后四个字,他说得极轻,却字字砸进沈青霓耳中。
这时周秉文抱着一摞册子进来:“大人,档册取来了。”
赵元启直起身,又恢复了那副疏离模样:“沈正使请便。下官还要处理司印司常事务,就不陪往澄心院了。”
“副使请留步。”沈青霓也起身,“还有一事——三年前司印考核,所有参试者的‘问心阵’记录,本官也要调阅。”
赵元启身形一滞。
“问心阵记录……乃绝密。”他缓缓道,“需陛下亲笔手谕方可调阅。”
“本官自会向陛下请旨。”沈青霓看着他,“只是先告知副使,届时还请行个方便。”
赵元启沉默良久,终于吐出两个字:“当然。”
离开司印司时已近巳时。
沈青霓抱着那摞档册上了马车,吩咐前往澄心院。车帘放下,她立即翻开最上面一本——景和元年《京畿心能汇总》。
墨字工整,记录着每月从京畿各州府汇聚而来的心能数量。正月:三万七千六百“念”;二月:四万一千二百“念”;三月至今:已有两万八千“念”。
“念”是心能的计量单位。一“念”,据典籍载,相当于一人一产生的、可用于转化的情绪能量。
京畿人口约八十万,按此推算……
沈青霓指尖划过数字,眉头渐皱。
不对劲。
如果每人每产生的情绪能量都能被有效引导、转化,那月汇总量应该远高于此。除非——绝大部分情绪,在产生瞬间就消散了,只有最强烈、最集中的那部分能被灵络捕获。
她想起赵元启的话:“安顺印不是压住情绪,而是将其导向地脉。”
但如果导向的过程本身,就是一种筛选和损耗呢?
马车忽然一顿。
“小姐,前面堵住了。”老陈的声音传来,“好像出了什么事。”
沈青霓掀开车帘。前方是东市街口,此刻围了一大群人,指指点点,议论纷纷。几个衙役正在维持秩序。
她下车,走近些。
人群中央,一个书生模样的年轻人坐在地上,衣衫凌乱,双目赤红,正抱着一块路边的拴马石,又哭又笑。
“吾乃文曲星下凡!尔等凡夫俗子,还不跪拜!”
“不……不是……我是罪人……我偷了先生的砚台……我该下油锅……”
他语无伦次,时而癫狂,时而惊恐。脸上表情变换之快,像是有好几个人在他身体里打架。
周围人窃窃私语:
“这不是柳秀才吗?前几还好好的……”
“听说昨儿去了趟城隍庙,回来就这样了。”
“莫不是撞邪了?”
沈青霓盯着那书生,瞳孔微缩。
她看见了——书生额头正中,有一道极淡的金色纹路,正在剧烈闪烁、扭曲。那是基础“安顺印”的灵纹,本该是稳定、柔和的淡金色,此刻却像风中残烛,忽明忽暗,边缘甚至开始发黑、崩裂。
心印不稳。
不,不止不稳。是反噬。
安顺印的作用,是将激烈情绪导向地脉。但如果情绪过于激烈,超出灵纹的疏导能力,或者地脉本身出现淤塞……
“让开!官府办案!”
几个穿深青色官服的人挤进人群。为首的是个三十多岁的男子,面颊瘦长,眼神锐利。沈青霓认出他——司印司右司丞,李沧。
李沧看见书生额头的灵纹,脸色一变:“快!制住他!”
两个衙役上前,却被书生猛地挣开。他力气大得惊人,一头撞向旁边的摊贩木车,车翻,瓜果滚了一地。
“别碰我!你们都要害我!都要吸我的魂魄!”
李沧咬牙,从怀中掏出一枚巴掌大的铜镜,对准书生。镜面泛起微光,照在书生额头。
灵纹闪烁得更剧烈了。
书生惨叫一声,抱头蜷缩在地,浑身抽搐。
“李司丞。”沈青霓开口,走进圈内。
李沧转头看见她,一愣,随即行礼:“沈正使?您怎么……”
“路过。”沈青霓看向地上的书生,“怎么回事?”
“回大人,此人名柳文渊,住东市柳枝巷,是个秀才。”李沧快速道,“今晨邻居发现他举止异常,上报坊正。下官奉命前来查看,发现其安顺印出现异常波动,疑似……地脉淤塞导致心能回流,冲击神智。”
“地脉淤塞?”沈青霓心头一紧,“何处地脉?”
“还在查。”李沧低声道,“但最近三,东市附近已有三起类似案例,都是安顺印不稳。下官怀疑……这一带的心印灵络,可能出了问题。”
沈青霓蹲下身,仔细观察书生额头的灵纹。
那金色纹路,此刻像受伤的蛇,疯狂扭动。边缘发黑的部分,正渗出丝丝缕缕的黑气——那是未被净化、彻底浊化的情绪残渣,俗称“怨浊”。
怨浊直接冲击神智,轻则癫狂,重则丧魂。
她伸出手指,虚点在灵纹上方三寸。一丝极细的灵力从指尖探出,触向灵纹。
就在接触的瞬间——
轰!
无数破碎的画面、声音、情绪,洪水般冲进她的脑海。
* 一盏油灯下,书生熬夜苦读,嘴里念念有词:“一定要中……一定要中……”
* 放榜,人山人海,他挤到前面,从上到下,又从下到上,找不到自己的名字。脸色一点点灰败。
* 回家路上,卖炊饼的老汉问他:“柳秀才,中了吗?”他挤出一个笑:“下次……下次一定……”
* 深夜,他坐在破屋里,看着手中断裂的毛笔,忽然抓起砚台,狠狠砸在地上。墨汁溅了一墙,像泼洒的血。
* 然后是一个声音,很轻,却清晰:“你的愤怒……很美味。”
最后那个声音,让沈青霓浑身一冷。
那不是书生的心声。那是……别的东西。
她猛地抽回手,踉跄后退一步,脸色发白。
“大人?”李沧急忙扶住她。
“没事。”沈青霓稳住呼吸,“先将他带回司印司,以‘定魂镜’稳住灵纹,再施‘清心咒’疏导怨浊。务必问出,他近去过哪里,接触过什么人,尤其是……有没有听过什么奇怪的声音。”
“是!”
李沧指挥衙役将已昏迷的书生抬走。人群渐渐散去,但那种不安的气氛,像墨滴入水,晕染开来。
沈青霓站了一会儿,转身准备回马车。
眼角余光,却瞥见街对面屋檐下,站着一个人。
灰色布衣,戴斗笠,身形瘦高。他就那么站着,似乎在看她。
沈青霓心头一跳,快步穿过街道。
那人见她走来,并不躲避,反而抬手,轻轻掀了掀斗笠。
露出一双眼睛。
平静,深邃,像秋天的深潭。
然后他转身,拐进旁边的小巷。
沈青霓追进去,巷子里却空空如也,只有墙角青苔湿润,地上留着半个模糊的脚印——脚印边缘,粘着一点暗红色的泥土,像是从什么地方带来的。
她蹲下,用手指沾了一点泥土,凑到鼻尖。
那股味道……薄荷混合辛辣茎的味道。
和匿名信纸上的味道,一模一样。
沈青霓站起身,环顾空巷。
风吹过,卷起地上的落叶,沙沙作响。
远处传来钟声,巳时正。
她缓缓走出小巷,回到马车边。老陈担忧地问:“小姐,没事吧?”
“没事。”她上车,“去澄心院。”
马车重新行驶。
沈青霓靠在车壁上,闭上眼睛。脑海里反复回放刚才那一幕——书生灵纹中最后那个声音。
“你的愤怒……很美味。”
那是什么?
心印体系运行百年,从未有过这样的记载。情绪被抽取、转化,这是已知的。但从未有过“品尝情绪”的说法。
除非……
她睁开眼,从怀中取出那封只有“看心”二字的匿名信。
看心。
是让她看那个书生的心,还是看自己的心?
或者——是让她看清这心印体系的“心”?
马车驶入皇城东侧门,澄心院就在前方。那是一座新建的院落,白墙青瓦,门前已立着“司印监”的匾额,字是新漆的,在阳光下泛着光。
但沈青霓看着那光,却觉得有些刺眼。
口那枚朱雀印,似乎又冷了几分。
澄心院正堂。
沈青霓到时,里面已候着七八人。都是她从司印司旧部中挑选,或经吏部举荐调来的属官。见主官到了,纷纷起身行礼。
“诸位不必多礼。”沈青霓走到主位坐下,“本官初任,许多事还需倚仗诸位。今召集,只为一事——三后圜丘大典,诸事筹备如何?”
负责仪典的主簿上前:“回大人,圜丘已洒扫洁净,祭台、幡幢、礼器皆已备齐。按旧例,需‘安’‘顺’‘勤’三印连环,施于万民。灵纹图样已绘就,请大人过目。”
呈上来的是一卷绢图。上面绘制着复杂的金色纹路,三印环环相扣,覆盖整个圜丘及周边。
沈青霓看着那图,手指无意识地在图上一处节点敲了敲:“这里,灵络交汇点,往年可曾出过问题?”
主簿一愣:“此处……据记载,景隆十七年大典,曾因地脉微震,导致心能短暂逆流,有十余人晕厥。但事后查明,是天灾所致。”
“地脉微震……”沈青霓喃喃。
她又想起书生柳文渊。东市一带的地脉淤塞,是否也是某种“微震”?
“大人。”另一个声音响起,是监丞孙邈,一位五十多岁、负责心能监控的老臣,“下官有一事禀报。”
“说。”
“近,京城各坊市的心能汇聚量,有异常波动。”孙邈呈上一册,“尤其东市、西四牌楼、南锣鼓巷三处,心能读数时高时低,极不稳定。下官已派人巡查灵络节点,但尚未发现明显破损。”
沈青霓接过册子,快速翻阅。
波动从三前开始,正是她受封的前一天。
巧合吗?
“继续监测。”她合上册子,“加派人手,彻查所有灵络节点,尤其是这三处。任何异常,立即上报。”
“是。”
会议持续了一个时辰。沈青霓将各项事务分派下去,最后留下孙邈。
“孙监丞,你掌心能监控多年。”她问,“可曾见过心能……被‘吸食’的情况?”
孙邈一怔:“吸食?”
“就是心能在汇聚过程中,莫名减少,或者……被什么东西中途截取。”
孙邈脸色微变:“大人何出此言?”
“只是假设。”
孙邈沉默片刻,压低声音:“下官不敢妄言。但……景隆末年,先帝在时,确曾有过类似传闻。当时西境战事吃紧,心能需求激增,但汇聚量不增反降。司印司秘密调查,发现有几处灵络节点周围的草木……莫名枯死。”
“草木枯死?”
“像被抽了生机。”孙邈声音更低了,“后来那几处节点被封印,换了路线。此事被列为绝密,参与调查的人,后来都……调离了司印司。”
沈青霓心中一沉。
“档案呢?”
“应该还在司印司密库,但调阅需……”孙邈没说完,但意思明显——需赵元启点头,或者皇帝手谕。
“本官知道了。”沈青霓点头,“今所言,勿外传。”
“下官明白。”
孙邈退下后,沈青霓独自坐在堂中。
阳光从窗棂斜照进来,尘埃在光柱里浮动。她看着那些微尘,忽然想起昨夜在书房,烧掉那封匿名信时,灰烬落下的样子。
像一场微型雪。
而现在,她感觉真正的雪,正在看不见的地方,悄然落下。
她起身,走到院中。
澄心院中央,立着一尊青铜鼎,鼎身刻满灵纹,这是心能监测的枢纽之一。此刻鼎身微温,表面流动着淡金色的光——那是正在汇聚的心能。
沈青霓将手轻轻放在鼎上。
温的。
但不知为何,她总觉得,这温度下面,有什么东西,正在慢慢变冷。
远处宫墙外,传来隐约的市井喧哗。
帝都依旧繁华。
但她知道,有些东西,已经不一样了。
就像平静湖面下,暗流已经开始涌动。
而她,正站在漩涡中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