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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4章

景和元年,三月初十,子夜。

沈青霓没有睡。

澄心院的书房里烛火通明,桌案上摊满了档册舆图。东市柳文渊的“安顺印反噬”案,经李沧连夜审讯,已有初步结果。

“柳文渊供称,三前他曾路过东市土地庙。”李沧站在案前,眼下带着青黑,声音沙哑,“庙后有口枯井,他听见井里有人说话,凑近听时,却是一阵刺耳杂音。回家后便开始神思恍惚。”

“枯井……”沈青霓的手指在地图上滑动,停在东市东南角,“这里?前朝‘永宁寺’旧址?”

“正是。永宁寺毁于景隆三十年的天火,地陷成井,后来被封为土地庙。”李沧顿了顿,“下官已派人去查看,井口石盖完好,但撬开后发现……井壁上有东西。”

“什么东西?”

李沧从袖中取出一块素帕,展开。帕子里包着一小片暗红色的、涸的泥土,上面粘着几缕极细的金色丝线。

沈青霓瞳孔一缩。

这丝线她认得——心印灵络的实体残迹。按理说,灵络无形无质,只在地脉中流动,不会在现实世界留下实体痕迹。除非……

“灵力过载,凝结成晶。”她低声说,“井底有过剧烈的心能波动。”

“不止如此。”李沧又从怀中取出一本薄册,“这是从柳文渊家中搜出的。他说是那在井边捡的。”

那是一本手抄的《金刚经》,纸张泛黄,墨迹歪斜。沈青霓翻到末页,最后一行字被反复描摹了数遍:

“一切有为法,如梦幻泡影,如露亦如电,应作如是观。”

但“观”字的最后一笔,被改成了一个奇怪的符号——

一道弧线,从中间断裂。

与匿名信上的符号,一模一样。

沈青霓的手停在纸页上,指尖微凉。

“大人。”李沧压低声音,“下官还查到一事。最近一个月,京城各寺庙道观,共有七名僧侣道士‘闭关’不出。经私下查问,其中三人……同样出现了心印不稳的迹象。”

“僧道也受心印?”沈青霓抬眼。

“按理说,出家人修行,本已淡泊七情,心印效用有限。但……”李沧犹豫了一下,“但若有人刻意强化灵络节点,以寺庙为阵眼,那么在此修行的僧道,他们的‘清净念’反而会化为更精纯的心能。”

沈青霓后背一寒。

心印体系覆盖万民,她已知晓。但若连试图超脱红尘的出家人,都成了心能源泉的一部分……

这网,织得有多密?

“继续查。”她合上册子,“但不要声张。所有涉事僧道,以‘闭关修行’的名义暗中隔离,施以‘定神印’稳住灵台。待大典后再做处置。”

“是。”

李沧退下后,沈青霓独自在书房里坐了很久。

窗外夜色如墨,远处传来梆子声,三更天了。

她起身走到院中。那尊青铜鼎在月光下泛着幽光,鼎身灵纹流淌的淡金色,此刻看起来有些刺眼。

“看心。”

那封匿名信上的字,又浮现在脑海。

她伸出手,掌心贴在鼎身。温的,依旧是温的。但当她闭目凝神,将一丝意识沉入灵络流动的轨迹时——

她感觉到了。

那温润如水的金色细流里,夹杂着一些……别的东西。

很细微,像砂砾混入米中。一丝丝的凉意,一丝丝的滞涩,还有某种难以言喻的……渴。

是的,渴。

仿佛这流淌的心能细流,不仅是汇聚,还在被什么吮吸着,舔舐着,贪婪地吞咽着。

沈青霓猛地睁眼,收回手。

掌心留下浅浅的红印,像是被什么咬了一口。

她盯着掌心,心跳如擂。

三月初十,辰时,圜丘。

京郊南面十里的圜丘,自前朝便是皇家祭天赐福之地。三层圆坛,白玉为阶,坛顶立着九丈高的青铜“通天柱”,柱身刻满历代司印加固的灵纹。

此刻,圜丘周围三里内已。三千禁军甲胄鲜明,列阵如林。更外围,则是从京城及周边州府汇聚而来的数万百姓——按规制,每户出一人,见证“天恩”。

沈青霓站在圜丘第二层,一身司印监正使的深绯礼袍,外罩玄色云纹披风。朱雀印悬在腰间,青铜质地映着晨光,朱雀眼睛的红宝石,幽幽地亮着。

她身侧站着监丞孙邈、主簿周维,以及一司印监属官。而圜丘顶层,皇帝萧胤已着祭天冕服,正焚香祷告。

晨风猎猎,吹动旌旗。

沈青霓的目光扫过坛下黑压压的人群。那些面孔仰望着,大多神情平静——那是安顺印的效用。但在平静之下,她似乎能感觉到一丝微弱的不安,像水下的暗流。

“大人,吉时将至。”孙邈低声提醒。

沈青霓点头,深吸一口气,迈步走上顶层。

白玉阶上,她的靴底触感冰凉。每走一步,腰间朱雀印便轻微地振动一下,仿佛与脚下地脉中的灵络产生了某种共鸣。

顶层坛面,九丈通天柱矗立中央。柱周围按八卦方位,立着八座青铜灯台,台心燃着特制的“引魂香”——这种香料能帮助灵纹更顺畅地连接人心。

萧胤转过身来。

十二章纹的冕服在晨光中流光溢彩,九旒冕冠垂下玉珠,遮住了他大半面容。但沈青霓仍能看见,那双眼睛透过玉珠的间隙看着她,平静,深邃,像两口古井。

“沈卿,准备好了?”

“臣已就位。”

萧胤微微颔首,退至坛边。高庸上前,展开一卷明黄诏书,尖细的唱诵声在空旷的坛顶回荡:

“维景和元年,三月初十,天子胤,昭告于昊天上帝:朕承天命,抚育烝民。今以春和,行天恩之典,施抚心之印。伏惟神明,助我导引,使万民安顺,家国永宁——”

话音落下的瞬间,沈青霓动了。

她从怀中取出一枚巴掌大的玉圭——这是司印监正使的法器,能放大灵纹、引导心能。玉圭表面刻着密密麻麻的微雕灵络,此刻在她掌心泛起淡金色的光。

她将玉圭贴在通天柱上。

嗡——

低沉的共鸣声从柱身传出,如巨兽苏醒。坛下的人群中,泛起一阵轻微的动,但很快又平息下去。

沈青霓闭上眼睛,意识沉入灵络之网。

她看见了。

无数条淡金色的细流,从坛下每一个人的额间灵纹流淌而出,如万川归海,汇聚向圜丘地脉。那些细流里,有农夫对收成的期待,有工匠专注劳作的心念,有妇人抚育孩子的温柔,有书生苦读求仕的执着……

但她也看见了别的东西。

几道暗红色的、粘稠的细流,混在金色之中。那是未被完全净化的“怨浊”——失意者的不甘,贫病者的哀苦,孤独者的寂寥。它们本该在灵络中被过滤、消散,但此刻却顽强地存在着,甚至……在互相吸引,凝聚。

沈青霓的额头渗出细汗。

她以玉圭为引,开始勾勒第一个灵印——“安”字印。

玉圭在柱身上移动,留下一道道光的轨迹。那些轨迹与柱身原有的灵纹交织、共鸣,然后顺着地脉,反向流向每一个连接者的额间。

坛下,数万人的呼吸,在这一刻同步了。

沈青霓能感觉到,他们的情绪波动在平复,杂念在消退,只剩下一种温顺的、朦胧的安宁。

但她也能感觉到,那几道暗红色的怨浊细流,在抵抗。

它们不肯被净化,不肯被疏导。反而在灵络中横冲直撞,试图寻找出口。

沈青霓咬牙,玉圭移动加快。

第二个印——“顺”字印,开始勾勒。

这次她用了七分力。金色灵光如水般涌出,冲刷着怨浊细流。暗红色在消退,被稀释,被驱散。

就在她以为即将成功时——

轰!

一股剧烈的冲击,从地脉深处传来。

不是怨浊。

是某种更冰冷、更贪婪、更……饥饿的力量。

那股力量顺着灵络逆流而上,猛地撞进沈青霓的意识里。她看见了一幅画面:

一口枯井,深不见底。井壁上布满了暗红色的、像血管一样的纹路。那些纹路在蠕动,在吮吸,将流经此处的心能——尤其是那些怨浊——大口吞食。

井底深处,一双眼睛睁开了。

赤红如血。

沈青霓闷哼一声,踉跄后退,玉圭脱手。

“大人!”孙邈惊呼。

坛下的人群中,响起了第一声尖叫。

一个老妇人突然抱住头,倒在地上抽搐。紧接着,第二个,第三个……如同被推倒的多米诺骨牌,数十人同时出现了心印反噬的症状。

现场大乱。

禁军试图维持秩序,但恐慌如瘟疫般蔓延。安顺印的稳定效果在迅速减弱,数万人被压抑的情绪,此刻找到了缺口,如决堤洪水般爆发。

“安静——安静——”军官的吼声被淹没。

沈青霓扶住通天柱,稳住身形。她看向坛边的萧胤。

皇帝依旧站在那里,冕旒垂面,看不清表情。但沈青霓能感觉到,他的目光正穿过动的人群,落在那几个出现反噬的人身上。

那目光里,没有惊慌,没有愤怒。

只有……审视。

像是在看一场实验。

沈青霓心头一冷。

她弯腰捡起玉圭,咬破舌尖,一口血喷在圭面。

血渗入灵纹,金光大盛。

她不再试图安抚所有人——那已经不可能了。她将灵络收缩,集中力量,只稳住那些出现反噬的人。

玉圭重重敲在通天柱上。

咚!

钟鸣般的巨响,传遍圜丘。

一股肉眼可见的金色波纹,从柱身扩散开去。所过之处,动渐息,反噬者的抽搐慢慢停止。

但代价是——其余数万人的心能连接,被她主动切断了。

仪式中断。

半个时辰后,圜丘坛顶。

禁军已将现场控制,反噬者被抬去救治,其余百姓在安抚下陆续散去。但空气中仍弥漫着未散的恐慌,以及某种压抑的窃窃私语。

沈青霓跪在坛心。

她面前,萧胤已除去冕冠,露出那张清俊却毫无表情的脸。

“臣失职,请陛下降罪。”

萧胤沉默地看着她,良久,才开口:“沈卿可知,为何会失败?”

“臣……灵力不济,未能稳住灵络。”

“不是灵力的问题。”萧胤走到通天柱旁,手指抚过柱身,“是灵络本身,出了问题。”

他转身,目光如刀:“有人在抽取心能——不,是在‘偷食’心能。他们避开了主要的汇聚节点,专挑地脉的暗隙,尤其是……怨浊聚集之处。”

沈青霓心头一震。

“陛下……早就知道?”

“朕知道有问题,但不知具体。”萧胤俯视着她,“今一试,才看清了——那股力量,不是人力。它更原始,更贪婪,像是……活物。”

活物。

沈青霓想起井底那双赤红的眼睛。

“你的朱雀印。”萧胤的目光落在她腰间,“今可有过异动?”

沈青霓下意识地按住印身:“有……轻微的振动。”

“那是它在示警。”萧胤的声音很平静,却让沈青霓脊背发凉,“太祖铸此印时,曾在其中封入一缕‘镇邪灵’。百年来,它从未有过反应。除非……”

“除非什么?”

“除非遇到了,真正能威胁心印体系的东西。”

萧胤走到坛边,望向远处苍茫的山野:“沈卿,你以为心印是什么?是控制人心的工具?不,它是屏障——是隔绝这个世界,与某个更危险存在的屏障。”

“陛下是说……”

“有些事,你现在不必知道。”萧胤打断她,“你只需记住:三后,朕要你重开赐福。地点改在太庙。这一次,朕会亲自主持,你只需辅助。”

他顿了顿,补了一句:“还有,去查清那口枯井。朕给你两天时间。”

“臣……领旨。”

沈青霓叩首。

萧胤不再看她,转身下坛。高庸紧随其后,临下阶时,回头看了沈青霓一眼,那眼神里,有一闪而过的……怜悯。

坛顶只剩沈青霓一人。

晨风吹过,带起未燃尽的引魂香灰烬。她缓缓起身,走到坛边。

坛下,禁军正在清理现场。几个反噬者被抬上马车时,她看见了他们的脸——神情麻木,眼神空洞,额间的灵纹黯淡无光,像是被什么……掏空了。

她按住腰间的朱雀印。

冰凉的触感,此刻却让她感到一丝微弱的安全感。

远处,京城方向,晨钟敲响。

新的一天开始了。

但沈青霓知道,有些东西,已经永远地改变了。

她转身下坛,脚步坚定。

无论那口井里藏着什么,无论皇帝隐瞒了什么,她都要查清楚。

因为她是司印监正使。

因为她曾立誓,要抚定人心。

即使那人心,早已被蚕食得千疮百孔。

午后,澄心院。

沈青霓换下礼袍,着了一身便装。清荷端来午膳,她只用了半碗粥,便搁了筷子。

“小姐,您多少再吃些……”

“不饿。”沈青霓起身,“备车,去东市土地庙。”

“现在?可陛下不是给了两天……”

“现在。”

马车驶出皇城时,天色阴沉,似要下雨。

沈青霓坐在车里,手中握着那枚羊脂白玉佩。母亲留下的,父亲说“若你站到了风口浪尖,就交给你”。

风口浪尖。

她苦笑。

何止是风口浪尖,她已站在了深渊边缘。

马车停在东市街口。沈青霓下车,步行穿过集市。午后的东市依旧热闹,叫卖声、讨价还价声、孩童嬉笑声……但今,她能感觉到某种细微的不同。

那些笑容,有些僵硬。

那些眼神,有些闪烁。

心印的裂缝,已经开始影响人心。

土地庙在一条小巷深处,门面窄小,香火稀疏。守庙的是个瘸腿老庙祝,见沈青霓衣着不俗,忙上前招呼。

“这位夫人,可是要上香?”

沈青霓递过一锭银子:“我要看看后院那口井。”

老庙祝脸色一变:“那井……封了好些年了,没什么好看的。”

“银子不够?”沈青霓又取出一锭。

“不是银子的事。”老庙祝压低声音,“那井……邪性。前几有个秀才来看过,回去就疯了。夫人,听老汉一句劝,别沾那晦气。”

“我就看一眼。”

老庙祝犹豫良久,终是收了银子,颤巍巍地带路:“那……夫人自己小心。老汉就在前头,有事您喊。”

后院很小,杂草丛生。井在院角,井口盖着青石板,石板上刻着模糊的符咒。

沈青霓走近。

她没碰石板,而是蹲下身,将掌心贴在井边的地面上。

闭上眼。

灵力如丝,探入地底。

她看见了——

暗红色的、蛛网般的纹路,从井壁蔓延开去,深入地下。那些纹路在蠕动,在呼吸,像某种生物的触须。它们缠绕着地脉中的灵络,贪婪地吮吸着流经此处的、混杂着怨浊的心能。

而在井底深处……

有什么东西,睁开了眼。

沈青霓猛地抽回手,起身后退。

井口石板的缝隙里,渗出一缕暗红色的雾。

雾很淡,却带着刺骨的寒意,和一股甜腻的、令人作呕的香气。

像是……腐败的花朵,混合着铁锈的血。

沈青霓按住腰间的朱雀印。

印身开始发烫。

不是温热,是灼烫,像握着一块烧红的炭。

她咬紧牙关,盯着那缕红雾。

雾在井口盘旋,像一条苏醒的蛇,然后——缓缓地,朝她飘来。

一步。

两步。

沈青霓的手按在玉圭上。

就在红雾即将触到她时——

“止。”

一个声音,从身后传来。

平静,清朗,带着某种奇异的韵律。

红雾一滞,然后如受惊般,猛地缩回井里。

沈青霓转身。

巷口阴影中,站着一个人。

灰色布衣,戴斗笠。

正是昨她在街对面看见的那个人。

他掀开斗笠。

露出一张年轻的脸。

剑眉星目,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。

“沈大人。”他微微躬身,“初次见面。在下——”

他顿了顿,声音很轻,却清晰地传入沈青霓耳中:

“墨尘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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