马车驶离宫门,融入京城繁华的夜色。
沈卿辞靠在谢危肩头,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袖中那枚螭龙佩。玉佩触手温润,却沉甸甸的像一道枷锁,将她牢牢锁在这吃人的棋局里。
“还在想那碗羹?”谢危的声音在头顶响起,带着惯常的慵懒,却掩不住一丝疲惫。
沈卿辞抬眼看他:“世子不觉得奇怪么?二皇子若真想害我,为何用如此拙劣的手段?离魂散虽毒,但碗沿痕迹明显,轻易就会被发现。”
谢危挑眉:“你的意思是?”
“有人在提醒我。”沈卿辞坐直身体,眼中闪过锐光,“碗沿的毒痕太明显了,明显到像是故意让我看见。还有康王世子袖中掉落的幻心粉他若真想下毒,为何动作如此笨拙?倒像是……故意让我警觉。”
谢危眼神微凝:“你是说,宴上有人暗中相助?”
“不止相助。”沈卿辞从怀中取出那枚螭龙佩,对着车窗透入的灯光细看,“这玉佩的系绳,你注意了么?”
谢危接过玉佩,指尖抚过明黄丝绦,忽然顿住。
丝绦内侧,用极细的金线绣着一行小字:“戌时三刻,西市胭脂铺。”
“这是……”谢危抬眸。
“有人趁赐佩时,偷偷换了系绳。”沈卿辞拿回玉佩,唇边勾起冷笑,“能在皇帝眼皮底下做手脚的,可不是一般人。”
话音未落,马车忽然急停!
车外传来马匹嘶鸣和刀剑出鞘的声音。谢危眼神一凛,将沈卿辞护在身后,掀开车帘
长街中央,横着七八具黑衣尸体。鲜血在青石板上蜿蜒成河,在月光下泛着诡异的光泽。
而尸体中央,立着一道身影。
那人一身玄黑劲装,脸上覆着银白面具,只露出一双深邃如寒潭的眼。他手中握着一柄窄刃长刀,刀尖滴血,脚下尸首皆是一刀毙命,伤口精准地划过咽喉。
听见动静,他缓缓转身,目光落在沈卿辞脸上。
“郡主受惊了。”他开口,声音低沉沙哑,像是许久未曾说话,“这些是二皇子派来的死士,奉命在您回府途中截。”
谢危剑已出鞘:“阁下是敌是友?”
黑衣人收刀入鞘,单膝跪地:“暗卫‘影’,奉先帝遗命,守护昭阳长公主血脉至今。”
先帝遗命?
沈卿辞与谢危对视一眼,皆看到对方眼中的惊疑。
“先帝驾崩已二十年。”沈卿辞缓缓下车,走到黑衣人面前,“你如何证明身份?”
影从怀中取出一枚龙纹金牌,金牌正面刻着“如朕亲临”,背面则是一行小字:“永昌帝遗诏,暗卫‘影’听令于昭阳血脉,至死方休。”
永昌帝正是二十年前驾崩的先帝,废太子萧承泽与昭阳长公主的父亲。
沈卿辞接过金牌,指尖触到背面凹凸的刻痕,心头巨震。
这金牌的质地、纹路,与她幼时在母亲妆匣中见过的那枚一模一样。母亲曾说,那是外祖父留给她的保命符,但她至死都未曾动用。
“先帝……为何要设立暗卫守护母亲?”她声音发颤。
影抬眸,面具下的眼睛深不见底:“因为先帝知道,他驾崩后,昭阳长公主必遭毒手。但他不能明面保护,只能暗中布置。二十年前长公主入狱,属下本欲劫狱,却被长公主以死相,勒令不得现身。”
他顿了顿,声音更低:
“她说,她要保住的不是自己的命,而是腹中孩儿也就是郡主您。她让属下隐忍,待您成年、身世暴露之,再现身护您周全。”
沈卿辞握紧金牌,指甲掐进掌心:“所以这些年,你一直在暗中保护我?”
“是。”影点头,“三年前林清远通敌案发,属下本欲取他性命,却见郡主已有布局,便未手。半月前郡主大婚,属下曾潜入谢世子书房,确认他无您之心,才放心离去。”
谢危眼神骤冷:“那夜书房外的人是你?”
“是。”影坦然承认,“世子武功高强,属下险些暴露。”
沈卿辞忽然想起什么:“今夜宫宴,碗沿的毒痕……”
“是属下所为。”影沉声道,“德妃在玉簋羹中下的本是‘七断肠散’,无色无味,三个时辰后发作,难救。属下趁传菜时换了毒药,并故意留下痕迹,让谢世子察觉。”
“康王世子袖中的幻心粉?”
“也是属下替换的。”影眼中闪过一丝冷意,“原毒是‘蚀骨粉’,沾染即溃烂。属下换成幻心粉,并故意让他动作笨拙,好让郡主警觉。”
沈卿辞闭了闭眼。
原来这一夜,她已在鬼门关走了两遭。
“德妃为何要我?”她睁开眼,眼中寒光凛冽,“我母亲已死,她对一个‘孤女’为何如此忌惮?”
影沉默片刻,缓缓摘下面具。
面具下是一张英俊却沧桑的脸。约莫四十岁年纪,剑眉入鬓,鼻梁高挺,左颊有一道陈年刀疤,从眼角延伸到下颌,平添几分戾气。但最令人心惊的是他的眼睛深邃如古井,沉淀着二十年隐忍的孤寂与痛楚。
“因为郡主您,不仅是昭阳长公主的女儿。”他看着她,一字一顿,“您还是先帝属意的……皇位继承人。”
石破天惊。
连谢危都倒抽一口冷气。
沈卿辞踉跄后退,扶住马车才站稳:“你……你说什么?”
“永昌帝晚年,早已看出当今陛下心术不正,德妃一族狼子野心。”影从贴身处取出一卷明黄帛书,帛书边缘已泛黄破损,但上面朱红玺印依旧清晰是传国玉玺!
“此乃先帝亲笔遗诏。”他将帛书双手奉上,“上面写明,若陛下萧衍德不配位,或萧氏子孙无能,可由昭阳长公主或其血脉继位,重振朝纲。”
沈卿辞颤抖着展开帛书。
字迹苍劲有力,确实是先帝笔迹。内容与影所说一致,更详细列出了继位条件和朝中可用之臣的名单,末尾期是永昌二十年腊月正是先帝驾崩前三个月。
“这遗诏……为何从未现世?”她声音嘶哑。
“因为当年陛下与德妃合谋,毒先帝,篡改遗诏。”影眼中翻涌着滔天恨意,“属下奉先帝密令,携真遗诏逃离皇宫,隐姓埋名二十年,就为等这一。”
他再次跪地,额头重重磕在青石板上:
“如今陛下病重,二皇子暴虐,七皇子伪善,朝中再无贤能。郡主,您是先帝选定的继承人,是这大梁江山唯一的希望。属下恳请您接过遗诏,清君侧,正朝纲!”
长街死寂,唯有夜风呼啸。
沈卿辞握着那卷沉重的遗诏,看着跪在血泊中的影,脑中一片混乱。
皇位……继承人?
她从未想过,那个至高无上的位置,会与自己产生关联。
“世子。”她忽然转头看向谢危,“你怎么看?”
谢危盯着那卷遗诏,许久,忽然笑了。
那笑容里有释然,有疯狂,还有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。
“本世子早就说过,你要反,我就陪你反。”他走到她身边,握住她冰凉的手,“现在不过是从谋反变成继位有什么区别?”
他顿了顿,笑容加深:
“反正最后,我都会是你的王夫。”
影抬眸,眼中闪过一丝不赞同,却终究没说什么。
沈卿辞抽回手,走到影面前,弯腰将他扶起。
“影叔。”她轻声唤道,用了幼时母亲对心腹的称呼,“这遗诏,我接了。但我要你答应我一件事。”
“郡主请讲。”
“我要你继续潜伏。”沈卿辞看着他眼中的沧桑,“不要暴露身份,不要让人知道遗诏的存在。在合适的时候,我会让你现身,将这遗诏公之于众。”
影眼中闪过不解:“郡主,如今正是好时机……”
“不。”沈卿辞摇头,目光投向皇宫方向,“现在拿出来,只会让陛下狗急跳墙,让二皇子疯狂反扑。我要等等他们斗得两败俱伤,等朝中人心浮动,等一个……最适合的时机。”
她转身,将遗诏仔细收好,看向谢危:
“世子,今夜之事,天知地知,我们三人知。”
谢危挑眉:“连你那些裙下之臣也不说?”
沈卿辞笑了:“他们各有各的用处,但这件事……知道的人越少越好。”
影忽然开口:“郡主,还有一事。”
“说。”
“德妃已知遗诏存在。”影声音凝重,“她这些年一直在暗中搜寻属下和遗诏的下落。今她对您下手,不仅是忌惮您的身份,更是想属下现身。”
沈卿辞眼神一凛:“所以今夜刺,是试探?”
“是。”影点头,“她想知道,守护昭阳血脉的暗卫是否还在。属下现身击死士,已暴露行踪。从今往后,德妃和二皇子会对您更加紧。”
“那就让他们来。”沈卿辞唇角勾起冰冷的弧度,“正好,我也需要一块磨刀石,试试手中这些刀……哪把最锋利。”
她看向影:“影叔,你暂时离开京城,避避风头。我需要你时,会以螭龙佩系绳为信绣金字的丝绦,便是召唤。”
影深深看她一眼,抱拳道:“属下遵命。郡主保重。”
他重新戴上面具,身形一晃,如鬼魅般消失在夜色中。
长街上只剩满地尸首,和相视无言的两人。
谢危忽然伸手,将沈卿辞拉入怀中。
“沈卿辞,”他在她耳边低语,声音带着说不清的复杂,“本世子忽然觉得,娶了你,可能是这辈子最冒险,也最值得的事。”
沈卿辞靠在他前,听着他沉稳的心跳,轻声道:“后悔了?”
“不。”谢危低头吻了吻她的发顶,“是兴奋。”
他松开她,牵着她走回马车:
“回府。今夜,本世子要好好庆祝庆祝我的夫人,即将成为这江山之主。”
马车重新启程。
而在他们看不见的屋顶,影静静立着,目送马车远去。
他抚摸着脸上那道刀疤那是二十年前,为保护刚出生的沈卿辞,被德妃死士所伤。
“长公主,”他低声自语,眼中泛起水光,“您看见了吗?您的女儿,比您想象的更强大,更果断。”
“您未走完的路……她会替您走下去。”
“而这江山,终将回到该拥有它的人手中。”
夜风吹过,卷起满地血腥。
而在皇宫深处,德妃寝殿。
一名宫女跪地禀报:“娘娘,派去的死士……全军覆没。”
梳妆台前,正在卸钗环的德妃动作一顿。
铜镜中映出一张保养得宜的脸,虽已年过四十,却依旧美艳动人,唯有眼角细纹泄露了岁月痕迹。
她缓缓放下金簪,唇角勾起一抹冷笑:
“果然……‘影’还活着。”
宫女颤抖着问:“娘娘,接下来……”
“接下来?”德妃抚摸着腕间玉镯,眼中闪过狠厉,“既然试探出了底牌,那就……掀了这桌子。”
她转身,对心腹嬷嬷低声道:
“传信给焕儿,启动‘猎月计划’。我要沈卿辞活不过三。”
“是。”
烛火摇曳,将德妃的影子投在墙上,扭曲如鬼魅。
而一场更血腥的狩猎,即将开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