马车在镇北王府门前停稳时,子时的更鼓刚敲过第三声。
沈卿辞扶着谢危的手下车,指尖相触的瞬间,两人俱是一顿。夜色里,他掌心温热,她指尖冰凉,像隔着鸿沟相触的两端。
“世子妃。”管家迎上来,欲言又止,“七皇子府申时送来一份贺礼,说是恭贺您获封郡主。老奴不敢擅动,安置在东花厅了。”
东花厅内烛火通明。
紫檀长案上,三尺见方的锦盒以明黄绸缎包裹,赤金丝绦系成繁复的“双螭献瑞”结——这是内库独有的手法,非御前近侍不能为。
沈卿辞走到案前,指尖掠过冰凉绸面。
“打开。”
侍女解开丝绦,掀开盒盖。
盒内无珠玉,只横陈一柄长剑。
剑长三尺三寸,玄铁剑鞘乌沉无光,唯吞口处嵌一枚血玉,雕成新月形状。剑柄缠着褪色的旧锦,锦上绣迹斑驳,“明月”二字却依稀可辨。
沈卿辞呼吸骤停。
明月剑。
母亲昭阳长公主的佩剑。“剑在人在,剑亡人亡”——二十年前母亲入诏狱,此剑便不知所踪,她遍寻无果,以为早已熔毁于刑部火炉。
如今竟在此重现。
“还有信。”侍女从盒底取出素笺。
沈卿辞展开,清峻峭拔的字迹映入眼帘:
“物归原主。三后午时,城南慈云寺,故人相候。——景煜”
故人?
她盯着那枚血玉新月。母亲曾说,这玉是她与一个人的信物,至死未言明是谁。
谢危走到她身侧,目光落在剑上:“明月剑……竟还在世间。”
“世子认得?”
“听父亲提过。”谢危指尖虚拂剑鞘,“他说昭阳长公主当年凭此剑独闯北狄王帐,取敌将首级而归。剑身饮血九百九十九人,鞘内纤尘不染,是为‘生剑,不染尘’。”
沈卿辞握住剑柄。
冰凉触感顺着手臂蔓延,剑鞘深处似有悲鸣蛰伏。她缓缓拔剑,寒光泄出三寸,映亮她苍白的脸。剑脊泪痕纹如水波流转,传说每一人,泪痕便深一分。
“剑是好剑,”谢危按住她拔剑的手,“送剑的人……未必怀好意。”
“世子何意?”
“七皇子对你母亲的了解,恐怕比你以为的更深。”谢危松开手,退后半步,“这柄剑失踪二十年,他能找到,还能送还——这意味着,他手中握着的线索,远比我们想象的多。”
话音未落,窗外传来三长两短的叩击声。
谢危神色一凛,推窗。片刻后折返,掌心多了一枚蜡丸。
捏碎蜡丸,里面卷着字条。他扫了一眼,脸色骤变。
“何事?”沈卿辞问。
谢危将字条递给她。
字迹潦草,似仓促写成:
“惊蛰启动,目标郡主。明巳时,城南柳絮巷,第三户。勿信宫中任何人,包括高公公。——无名”
惊蛰计划。
沈卿辞指尖收紧。昨夜宫墙阴影处,那个神秘人提及的正是此名。
“送信者何在?”
“死了。”谢危声音冰冷,“尸体在王府后巷发现,喉骨碎裂,一击毙命。身上无任何标识,只此蜡丸。”
人灭口。
沈卿辞闭了闭眼。
“柳絮巷第三户,是什么地方?”
“表面是‘陈记绸缎庄’,”谢危走到地图前,指尖划过城南,“实为二皇子一处秘密联络点。但十前起,再无人进出,似已废弃。”
“废弃的联络点,为何会成为目标地?”
“两种可能。”谢危转身,“要么那里藏着必须销毁的东西,要么……等着必须灭口的人。”
四目相对。
“明,我去。”沈卿辞道。
“不行。”
“必须去。”沈卿辞将字条凑近烛火,看它蜷缩成灰,“有人拼死传讯,我不能辜负这条命。”
谢危盯着她,良久,忽然笑了。
“沈卿辞,你这性子,迟早害死自己。”
“那世子会陪我死么?”她抬眼,眸中映着跳跃烛火。
谢危喉结滚动,终是叹息。
“好,我陪你去。但一切听我安排——尤其是若见到不该见的人,听到不该听的话,立刻离开,不得追问。”
“世子知道些什么?”
“我不知道。”谢危望向窗外沉沉夜色,“但我父亲临终前说过:‘有些真相,不如不知。’”
他回头,眼中是她从未见过的凝重。
“你确定要追查到底?哪怕真相……可能让你万劫不复?”
沈卿辞握紧明月剑。
剑鞘冰凉,却让她前所未有的清醒。
“我已在深渊,”她轻声说,“不如看看,底下究竟是什么。”
—
次巳时,城南柳絮巷。
巷子幽深狭长,青砖斑驳,墙头枯藤缠绕。第三户门前,“陈记绸缎庄”的匾额漆色剥落,铜锁锈迹斑斑。
沈卿辞一身素青衣裙,帷帽垂纱。谢危扮作护卫,玄衣劲装,腰佩长剑。
两人在巷口茶摊坐下。
“巳时三刻了。”谢危压低声音,“无人。”
沈卿辞透过薄纱观察四周。药铺掌柜拨着算盘,裁缝铺老板娘晾晒布匹,孩童追逐嬉闹——一切如常。
太正常,反而不正常。
“进去看看。”
两人行至门前。谢危指尖轻触铜锁,锈蚀严重。他环顾四周,袖中滑出细铁丝,入锁孔。
“咔嗒。”
锁开了。
推门而入,霉味扑面。屋内昏暗,货架空荡,积尘厚重。柜台后账本散落,墨迹早已模糊。
“确实废弃了。”谢危环视。
沈卿辞走到柜台后,指尖拂过账本。灰尘下,有一处痕迹较浅——近期被人翻动过。
她翻开账本。
内页空白,封皮夹层里藏着一张叠成方寸的纸笺。
展开,是一幅简易地图,标注四处:慈云寺、清风楼、镇北王府、皇宫某偏殿——那是废太子妃李氏旧居,她亲生母亲住过的地方。
地图右下角,画着血玉新月标记。
与明月剑上那枚,一模一样。
沈卿辞指尖微颤。
母亲留下的图。这些地点之间,究竟藏着什么联系?
“后院有动静。”谢危忽然低声道。
后院门虚掩。
两人悄声靠近。推开门,荒草丛生,古井寂然。井边石栏上,坐着一人。
灰袍,白发,背对着他们,正低头看着井中倒影。听见脚步声,缓缓转身。
一张布满刀疤的脸,左眼已盲,右眼锐利如鹰。
沈卿辞呼吸一滞:“洛叔?”
正是沈家旧部,她父亲的副将,洛云山。三年前北境一战,传言他已战死沙场,尸骨无存。
“小姐。”洛云山起身,单膝跪地,声音哽咽,“老奴……终于等到您了。”
“你怎么在此?你不是……”沈卿辞扶起他,指尖触到他脸上狰狞疤痕。
“当年一战,老奴奉命诈死。”洛云山独眼中闪过痛色,“沈将军临终前嘱托,若小姐身世暴露,且陛下对您起心,便启动‘惊蛰计划’,将真相全盘托出。”
“真相?”沈卿辞指尖冰凉,“什么真相?”
洛云山从怀中取出一枚青铜令牌,令牌上新月与雷霆交织。他双手奉上,声音嘶哑:
“关于您亲生父母——废太子萧承泽与太子妃李氏真正的死因,也关于……沈将军为何拼死也要守护您长大的秘密。”
他顿了顿,一字一顿:
“构陷废太子、毒太子妃、死昭阳长公主、陷害沈将军的主谋,不是别人,正是当今天子,您的皇伯父——萧衍。”
沈卿辞踉跄后退,扶住井栏才站稳。
脑中轰鸣。
皇帝看她的眼神——那愧疚,那追念,那灼热的期待……原来不是亲情,是补偿,是掌控,是沾满至亲鲜血的伪善!
“证据……”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在抖。
“在此。”洛云山从井中捞起油布包裹,层层打开。
泛黄的信札,字迹熟悉——是母亲与废太子妃的密信往来,详述皇帝如何联合南疆德妃一族,以巫蛊构陷亲兄。
褪色的锦囊,里面是德妃当年所用的巫蛊人偶残片。
还有……一道密令,末尾盖着皇帝私印,朱笔批示:“李氏及其腹中子,不可留。”
腹中子。
就是她。
“沈将军得知真相,本欲联合旧部清君侧,却遭陛下先手陷害,战死沙场。”洛云山老泪纵横,“他临终前将您托付给老奴,说‘护好卿儿,待时机成熟,将真相还给她。这江山欠她的,该她自己决定要不要拿回来’。”
沈卿辞看着那些染血的证物,看着母亲熟悉的字迹,看着那道欲将她扼在胎中的密令。
原来养父粗糙温暖的手掌,教她骑马时说“卿儿别怕”,背后是舍命相护的恩义。
原来她以为的“皇恩浩荡”,是仇人精心编织的牢笼。
原来她这二十年的安稳人生,是踩在至亲的尸骨与忠魂的牺牲之上。
“小姐,”洛云山重重叩首,“老奴隐姓埋名二十年,等的就是今。‘惊蛰计划’乃长公主与旧部所设最后一步棋——若您得知真相后愿复仇,十万旧部、南疆铁骑,随时听您号令!”
他双手高举青铜令牌:
“只要您接下这‘惊蛰令’,我们便为您父母、为沈将军、为所有含冤而死之人……讨回血债!”
令牌在晨光中泛着冷硬的光泽。
沈卿辞看着它,看着洛云山灼灼的独眼,看着谢危沉默的侧脸。
然后,她缓缓伸出手。
指尖即将触到令牌的刹那——
墙头弓弦齐响!
数十黑衣箭手如鬼魅现身,箭镞寒光凛冽,对准院中三人。
为首的紫袍人影立于墙头,笑容温润,眼神却冷如寒冰。
二皇子萧景焕。
“主仆相认,真相大白……真是感人。”他抚掌轻笑,“可惜,戏该收场了。”
他抬手。
箭手蓄势待发。
谢危一步挡在沈卿辞身前,长剑出鞘。
洛云山拔刀,独眼中燃烧着决绝的火焰。
“二殿下,”沈卿辞忽然开口,声音平静得可怕,“你早就知道这一切,对不对?”
“当然。”萧景焕挑眉,“不然你以为,我为何非要你?不止因为你是前朝余孽,更因为……你知道的太多了。”
他笑容加深:
“不过父皇有令,要活口。所以今,我只这两个碍事的。至于你……乖乖随我回宫,父皇还想与你……好好叙叙旧呢。”
叙旧。
沈卿辞胃里翻涌。她看着墙头那张与皇帝相似的脸,看着那双写满贪婪的眼睛,忽然笑了。
笑得眼角渗出泪。
“萧景焕,”她轻声说,“你们父子……真是一脉相承的肮脏。”
萧景焕笑容骤僵,眼中机迸现。
“放箭!”
箭如暴雨!
谢危剑光如练,格开箭矢。洛云山挥刀护在沈卿辞身前,刀风凌厉。
但箭矢太密。
一支箭擦过沈卿辞肩头,血花绽开。又一支箭射中洛云山左腿,他闷哼跪地。
“小姐……走!”洛云山嘶吼。
沈卿辞没动。
她看着漫天箭雨,看着拼死相护的两人,看着墙头那张得意的脸。
然后,她握住了明月剑。
剑身完全出鞘的刹那,寒光暴涨,泪痕纹如水波悲鸣。她举剑,剑尖直指墙头:
“萧景焕,今便用你父子之血——祭我父母在天之灵!”
她纵身跃起。
剑光如虹,直扑墙头。
萧景焕脸色骤变:“拦住她!”
所有箭矢转向空中那道青影。
谢危目眦欲裂:“卿辞!”
千钧一发——
另一道剑光如月华倾泻,从斜刺里斩来!
剑光过处,箭矢尽断。
月白身影飘然落在院中,长剑斜指,挡在沈卿辞身前。
萧景煜。
他回头,看了沈卿辞一眼。那眼神复杂难言,有关切,有痛楚,还有一丝她看不懂的决绝。
然后他转身,对墙头的萧景焕,一字一顿:
“二哥,这个人,你动不得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