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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8章

子时三刻,七皇子府西暖阁。

沈卿辞从剧痛中醒来时,眼前是一片模糊的素白纱帐。肩头伤口已被重新包扎,药膏清凉,但深处仍传来撕裂般的痛楚。她试图撑身坐起,手腕却被一只温热的手轻轻按住。

“别动。”

声音清冷如玉石相击,却带着医者特有的温和。

沈卿辞抬眼看去。

床畔坐着一人,身着月白织锦医官袍,腰系青玉带,墨发以一素银簪半束,余下如瀑般垂在肩头。他约莫二十五六岁年纪,眉目清雅如山水画,鼻梁高挺,薄唇微抿,最特别的是他那双眼睛——瞳孔是极浅的琥珀色,在烛光下流转着温润的光泽,此刻正专注地看着她肩头纱布。

他手中执着一套银针,针尾细如毫发,在烛火下泛着幽蓝光泽。

“楚清晏。”他报上姓名,指尖虚虚拂过她腕间脉搏,“御医院院使,奉七殿下之命,为郡主疗伤。”

沈卿辞想抽回手,却被他轻轻按住。

“郡主肩头箭伤虽深,但未伤及筋骨,静养月余便可痊愈。”楚清晏垂眸,琥珀色眼中闪过一丝凝重,“真正麻烦的,是您体内积攒的三种毒。”

他抬眼看向她:

“三醉余毒,厉将军已用南疆秘药压制,暂无大碍。相思蛊蛰伏心脉,裴大人的暖阳玉可暂保三月平安。但第三种毒——缠丝引,郡主可知是何人何时所下?”

沈卿辞瞳孔骤缩。

楚清晏从药箱中取出一只白玉盏,盏中盛着清水。他执起她未受伤的左手,用银针在她指尖轻轻一刺,挤出三滴血珠滴入盏中。

血入清水,竟不化开,反而凝成三缕细如发丝的红线,在水中缓缓游动,如活物般互相缠绕。

“缠丝引,南疆宫廷秘毒。”楚清晏声音低沉,“此毒需连续下满七七四十九,每次剂量极微,无色无味,寻常银针也验不出。中毒者最初毫无症状,但满四十九后,毒素会随气血运行至心脉,一旦触发,三刻内必死,死状如同突发心疾。”

他抬眸,琥珀色眼中漾开冷意:

“郡主体内毒素,已积攒至四十六。只差三,便是大罗也难救。”

沈卿辞浑身冰凉。

四十六——正是她从大婚那算起!

“是谁……”她声音发。

“下毒之人,需每近身接触郡主,才能将毒素融入饮食或熏香。”楚清晏收起玉盏,“据臣所知,这四十六内,能每接触郡主的不过数人:谢世子、七殿下、镇北王妃、世子院中的侍女,还有……”

他顿了顿:

“每隔三便来探望郡主的德妃娘娘。”

德妃。

沈卿辞闭上眼,脑中闪过德妃那张美艳的脸,和那双总含着笑、却从未达眼底的眼睛。

“她为何……”她喃喃道。

“因为德妃知道遗诏的存在。”楚清晏声音更冷,“她不敢明面您,怕暗卫现身,让遗诏公之于众。所以她用缠丝引,想制造您突发心疾的假象。如此一来,您死得合情合理,暗卫也无话可说。”

沈卿辞睁开眼,眼中寒光凛冽:

“楚院使为何知道这些?”

楚清晏沉默片刻,缓缓摘下发间银簪。

簪身中空,他从中取出一卷细如蚕丝的绢帛,展开后不过巴掌大小,上面却密密麻麻写满小字。

“这是家父临终前留下的。”他将绢帛递给沈卿辞,琥珀色眼中闪过痛楚,“家父楚明轩,永昌朝太医院院判,二十年前……曾为昭阳长公主诊脉。”

沈卿辞指尖颤抖着接过绢帛。

字迹潦草,显然是仓促写成,但内容触目惊心——详细记录了德妃如何以巫蛊之术诅咒昭阳长公主,如何在长公主药中下毒,如何买通太医篡改脉案。末尾写着:

“吾儿清晏,若见此书,说明为父已遭毒手。德妃心狠手辣,必不会放过知情人。你速离京城,隐姓埋名,切莫追查真相。切记切记!”

落款是永昌二十一年三月——正是昭阳长公主入狱前一个月。

“家父写下此后第三,”楚清晏声音平静,却字字染血,“便在太医院值房中突发心疾而亡。那年臣七岁,亲眼看见父亲七窍流血,手中还攥着为长公主开的解毒方子。”

他抬眸,琥珀色眼中翻涌着压抑了二十年的恨:

“臣苦学医术,考入御医院,爬到院使之位,就是为了查相。这些年,臣暗中收集了德妃毒害宫妃、谋害皇嗣、乃至给陛下下毒的罪证。只等一个时机——”

他忽然单膝跪地:

“郡主,您就是那个时机。”

沈卿辞看着他跪在床前的身影,月白衣袍在烛光下如雪如霜,背脊却挺直如松。

“楚院使想要什么?”她轻声问。

“血债血偿。”楚清晏一字一顿,“臣要德妃为家父偿命,要真相大白于天下,要这太医院——再不被肮脏手段玷污。”

他顿了顿,抬头看她:

“为此,臣愿奉上性命与医术,助郡主登临帝位,涤荡乾坤。”

沈卿辞静静看着他,良久,缓缓伸手:

“起来。”

楚清晏起身,却未退开,反而上前一步,指尖轻触她肩头纱布:

“郡主,缠丝引之毒,臣可解。但解毒过程……有些冒犯。”

“如何解?”

“需以金针渡,将毒素从心脉至肩头伤口,随脓血排出。”楚清晏琥珀色眼眸直视她,“施针时,郡主需褪去上衣,臣要以掌心贴您后背,以内力催动金针。”

裸的肌肤之亲。

沈卿辞却笑了:“楚院使是医者,我是患者,何来冒犯?”

她抬手,开始解衣襟系带。

楚清晏瞳孔微缩,却未移开目光,只转身从药箱中取出三十六枚金针,在烛火上逐一灼烧消毒。

衣衫滑落肩头,露出莹白背脊。肩头箭伤裹着纱布,更衬得肌肤如玉。烛火跳跃,在她背上投下暧昧光影。

楚清晏指尖微颤,深吸一口气,执起第一枚金针。

“郡主,得罪了。”

金针入,微凉刺痛。

紧接着是第二针、第三针……三十六枚金针精准刺入她后背大,针尾轻颤,发出细微嗡鸣。

楚清晏将掌心贴在她后心,温厚内力缓缓渡入。

沈卿辞闷哼一声,只觉一股暖流从心口蔓延,顺着经脉游走,所过之处如蚁噬般麻痒刺痛。肩头伤口开始发热,纱布迅速被黑红脓血浸透。

“忍一忍。”楚清晏声音低哑,额角渗出细密汗珠,“毒素正在排出。”

他的掌心滚烫,内力浑厚绵长,显然武功不弱。沈卿辞能感觉到他指尖细微的颤抖,不知是因为内力消耗,还是因为……别的。

半个时辰后,楚清晏收回手掌,迅速拔针。

沈卿辞肩头纱布已彻底染黑,他小心拆开,用烈酒清洗伤口,重新上药包扎。动作轻柔专注,指尖偶尔擦过她的肌肤,带起一阵战栗。

做完这一切,他才退后一步,垂下眼眸:

“毒素已排出八成,剩余两成需连施三针,配合汤药,方可彻底清除。”

沈卿辞拉上衣襟,转身看他。

楚清晏脸色苍白,显然内力消耗极大,琥珀色眼眸却亮得惊人。他看着她,忽然从怀中取出一枚玉佩。

玉佩是羊脂白玉雕成,形似灵芝,触手温润。

“这是家传清心佩,佩戴可避百毒,温养经脉。”他将玉佩递给她,“郡主体内余毒未清,蛊虫蛰伏,此物可护您周全。”

沈卿辞接过玉佩,指尖与他相触。

楚清晏身体几不可察地一颤,却未缩手,反而轻轻握了握她的指尖:

“郡主,臣今之言,句句出自肺腑。您若要反,臣便为您调配毒药,暗敌酋;您若要治,臣便为您钻研医典,救死扶伤;您若登基——”

他抬眸,眼中是医者不该有的狂热:

“臣愿做您御前第一医官,护您此生无病无灾,长命百岁。”

沈卿辞看着他眼中的执着,忽然想起裴照那双烟灰色眼眸里的坚持,想起影眼中沉淀了二十年的守护,想起厉惊澜眼中南疆的忠诚,想起赫连雪眼中西域的虔诚。

这些人,因着不同的缘由,将性命与未来都系在她身上。

而她,背负着这些沉重的期望,一步一步,走向那个至高无上的位置。

“楚院使。”她轻声开口,“三后太庙对质,我需要你帮我做一件事。”

“郡主请讲。”

“我要你暗中查验陛下的脉案。”沈卿辞眼中寒光一闪,“德妃既然敢给皇帝下毒,必然留有后手。我要知道,陛下如今的病重,究竟是真的病,还是……毒。”

楚清晏瞳孔骤缩,随即郑重颔首:

“臣明白。三内,臣必拿到确切脉案。”

门外忽然传来脚步声。

萧景煜推门而入,手中端着一碗汤药。看见屋内情景——沈卿辞衣衫微乱,楚清晏站在床前,两人手指相触——他脸色骤然阴沉。

“楚院使,”他声音冰冷,“夜深了,你可以退下了。”

楚清晏收回手,躬身行礼:“臣告退。郡主按时服药,明夜臣再来施针。”

他退出门外,轻轻合上门。

屋内只剩两人。

萧景煜将药碗放在床边,目光落在沈卿辞手中的清心佩上,眼神更冷:

“他给的?”

“嗯。”沈卿辞将玉佩系在腰间,“能避毒。”

萧景煜忽然伸手,握住她系玉佩的手:

“卿辞,你明知他对你……”

“对我什么?”沈卿辞抬眼看他,唇角勾起讥诮的弧度,“殿下不是说过,只要我活着,你什么都不在乎吗?”

萧景煜手指收紧,眼中翻涌着痛苦与嫉妒:

“我是在乎你活着,但我也会痛,也会嫉妒,也会害怕……害怕你身边人越来越多,害怕我在你心里越来越不重要。”

他俯身,额头抵在她未受伤的肩上,声音哽咽:

“卿辞,给我一点特权……哪怕只是一点点。”

沈卿辞静默良久,抬手轻轻抚过他发顶。

“萧景煜,”她轻声说,“你永远是我第一个喜欢的人。这个位置,谁也抢不走。”

萧景煜身体一僵,缓缓抬头,眼中水光潋滟:

“真的?”

“真的。”沈卿辞笑了笑,“但喜欢,和信任,是两回事。”

她推开他,端起药碗一饮而尽:

“好了,我要休息了。明还要去太后陵。”

萧景煜看着她决绝的侧脸,最终什么也没说,转身离开。

门合拢的瞬间,沈卿辞脸上的笑容缓缓褪去。

她低头看着腰间的清心佩,指尖轻抚过温润的玉面。

喜欢吗?

或许曾经是真的。

但如今,这些感情都成了筹码,成了锁链,成了她登上那个位置必须背负的重量。

窗外,夜色如墨。

而在御医院值房中,楚清晏对着烛火,细细研读一卷陈年脉案。

琥珀色眼眸中,倒映着跳动的火焰,和一种近乎虔诚的决绝。

“郡主,”他低声自语,“臣这条命,从今起,便是您的了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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