箭雨骤停。
萧景焕盯着挡在沈卿辞身前的萧景煜,眼中翻涌着难以置信的暴怒:“老七,你疯了?!”
萧景煜手中长剑斜指地面,月白衣袍在晨风中微扬,神色平静得近乎冷酷:“二哥,收手吧。今你带不走她。”
“就凭你?”萧景焕气极反笑,挥手示意,“连他一起射!”
墙头箭手再次拉弓——
就在此时,巷外突然传来急促的马蹄声,伴随着甲胄碰撞的铿锵巨响!
“京畿卫奉旨缉拿叛党!闲杂人等退避!”
吼声如雷,震得屋檐尘土簌簌落下。
萧景焕脸色骤变:“京畿卫?谁调的兵?!”
话音未落,巷口已涌入黑压压的甲士,铁甲森然,长矛如林。为首一骑白马银甲,面覆玄铁面具,只露出一双寒星般的眼睛。
那人勒马停驻,目光扫过院内对峙的众人,最后落在沈卿辞身上。面具下的声音低沉沙哑,辨不出年纪:
“奉陛下密旨,缉拿勾结南疆、意图谋逆的叛党首脑——沈卿辞。”
沈卿辞瞳孔骤缩。
陛下密旨?皇帝要抓她?
不对——若皇帝真要拿她,昨夜宫宴便可动手,何必多此一举?除非……
“密旨何在?”谢危上前一步,冷声质问。
银甲将领从怀中取出一卷明黄帛书,当众展开。帛书末尾,赫然盖着天子玉玺,朱批刺目:“逆犯沈卿辞,就地格,不必押回。”
格令!
洛云山怒吼:“萧衍老贼!当年构陷太子,今又要他唯一血脉吗?!”
银甲将领却看也不看他,只盯着沈卿辞:“沈姑娘,是你自己束手就擒,还是让末将……亲自动手?”
话音未落,他忽然抬手摘下面具。
面具下是一张极为年轻的脸,剑眉星目,鼻梁高挺,左额角有一道浅淡疤痕,平添三分戾气。最特别的是他那双眼睛——琥珀色的瞳孔,在晨光中流转着兽类般的锐利光泽。
这张脸,沈卿辞从未见过。
可那双琥珀色的眼睛……她好像在哪里见过。
“你是……”她迟疑开口。
年轻将领翻身下马,玄铁战靴踏在青石板上,发出沉闷回响。他一步步走近,在沈卿辞身前五步处停下,单膝跪地。
动作脆利落,却让所有人愣住。
“南疆镇守使,厉惊澜。”他抬头,琥珀色的眼中漾开一丝极淡的笑意,“奉长公主遗命,率‘新月卫’三百精锐入京,听候郡主差遣。”
反转来得太快。
萧景焕脸色铁青:“厉惊澜?你不是三年前就死在南疆瘴林了吗?!”
“托二殿下的福,”厉惊澜起身,唇角勾起讥诮的弧度,“您当年买通副将在我饮水里下毒时,大概没想到南疆有种蛊虫,专以那毒为食。”
他转身,对身后京畿卫挥手:“清场。”
“遵令!”
黑甲卫队如水般涌向墙头,与萧景焕的箭手短兵相接。兵刃碰撞声、惨叫声瞬间充斥小巷。
萧景焕在亲卫掩护下急退,目光死死盯着厉惊澜:“好,好一个厉惊澜!父皇知道你还活着吗?”
“陛下知不知道,不重要。”厉惊澜拔出腰间弯刀,刀身弧度诡异,刃口泛着幽蓝光泽,“重要的是,二殿下今若不想把命留在这里,就趁早滚。”
“你——”
“还有,”厉惊澜打断他,声音陡然转冷,“回去告诉陛下,昭阳长公主的女儿,我们南疆保了。他若再敢动她一头发……”
弯刀在空中划出幽蓝弧线。
“南疆十万铁骑,不介意北上……讨个说法。”
裸的威胁。
萧景焕牙齿咬得咯咯作响,却不敢再留。今他带的人手不足,厉惊澜的“新月卫”又是南疆最精锐的死士,硬拼只有死路一条。
“走!”他恨恨挥手,带着残兵败退。
巷内重归寂静,只余满地狼藉和几具尸体。
厉惊澜收刀回鞘,转身看向沈卿辞。方才那身肃之气瞬间收敛,他微微躬身,姿态恭敬:
“郡主受惊了。末将来迟,请郡主责罚。”
沈卿辞看着他琥珀色的眼睛,终于想起在哪里见过——母亲留下的画像里,那个站在南疆王身侧、眼神桀骜的年轻将领。
“厉将军与我母亲……”
“长公主对末将有再造之恩。”厉惊澜直起身,眼中闪过追忆,“十八年前南疆内乱,末将全家被叛军所,是长公主途径南疆,从尸堆里把末将扒出来,带回中原教养。后来末将学成,她送我回南疆夺回家业,此恩……永生难忘。”
他从怀中取出一枚血色玉佩,与沈卿辞那枚几乎一模一样,只是背面刻的是“澜”字。
“长公主临终前,将此玉佩与‘新月令’一并交予末将。她说若有一郡主需要助力,便持令前来。”厉惊澜将玉佩双手奉上,“如今,末将连同南疆十万边军,皆听郡主号令。”
又一股力量。
沈卿辞接过玉佩,触手温热。她抬眼看向谢危,他正静静看着她,眼中情绪难辨。
“世子,”她轻声问,“你怎么看?”
谢危沉默片刻,道:“南疆边军骁勇,厉将军更是用兵奇才。有他相助,郡主确实多了一分胜算。”
话虽如此,他语气中却无半分喜色。
厉惊澜目光转向谢危,琥珀色眼中闪过一丝锐利:“这位便是镇北王世子?末将听闻,谢老王爷当年可是长公主一案的……”
“厉将军。”沈卿辞打断他,“过去的事,不必再提。”
厉惊澜挑眉,却从善如流:“郡主说的是。”
他顿了顿,又道:“不过末将此次入京,除了护卫郡主,还有一事需禀报。”
“何事?”
“‘惊蛰计划’的核心,并非仅仅集结旧部。”厉惊澜压低声音,“长公主在临终前,曾在宫中布下一枚暗棋。此人如今身居高位,掌握着陛下最致命的秘密。只要郡主需要,随时可以启用。”
“是谁?”
厉惊澜凑近她耳边,吐出一个名字。
沈卿辞瞳孔骤缩。
竟然……是他?!
“郡主不必惊讶。”厉惊澜退后半步,微微一笑,“长公主布局二十年,为的就是今。如今万事俱备,只欠东风。”
“东风是什么?”
“您的决心。”厉惊澜看着她,目光灼灼,“只要您点头,‘惊蛰’便可全面启动。三之内,朝堂将天翻地覆;七之内,陛下会‘重病退位’;一月之内……您便可坐上那九五至尊之位。”
他说得平静,却字字惊心。
洛云山激动得浑身发抖:“小姐!时机到了!”
萧景煜始终沉默,此刻忽然开口:“卿辞,你想清楚。一旦启动‘惊蛰’,便再无回头路。届时血流成河,生灵涂炭……你真的愿意?”
沈卿辞看向他。
这个曾经温润如玉的七皇子,此刻眼中满是复杂的痛楚。她知道他在问什么——不仅仅是在问她要不要夺位,更是在问她,要不要彻底斩断与萧氏、与过往的所有牵连。
“七殿下,”她轻声说,“从我得知真相的那一刻起,就已经没有回头路了。”
她转身,看向巷口逐渐亮起的天光。
晨雾弥漫,将远处的宫墙勾勒得朦胧而不真实。那座囚禁了她父母性命、吞噬了无数忠魂的牢笼,此刻正静静蛰伏在晨曦中。
“厉将军。”她开口。
“末将在。”
“传令下去,”沈卿辞握紧手中两枚血玉,声音清晰而坚定,“‘惊蛰计划’……正式启动。”
厉惊澜眼中爆发出炽热的光芒,单膝重重跪地:“末将遵命!”
他起身,从怀中取出一枚骨笛,吹出三声凄厉长鸣。
巷外传来整齐划一的甲胄碰撞声,三百新月卫齐声低吼:“愿为郡主效死!”
声震长街。
谢危走到沈卿辞身边,握住她的手。掌心温热,力道很紧。
“既然选了这条路,”他低声说,“就别后悔。”
沈卿辞抬眼看他:“世子会陪我走到底吗?”
“会。”谢危答得毫不犹豫,“但我要你答应我一件事。”
“什么事?”
“事成之后,”他看着她,眼中是她从未见过的认真,“让我做你的王夫。”
不是皇后,不是君后,是王夫。
他要的,是独一无二的位置,是并肩而立的资格。
沈卿辞笑了。
“好。”
她答得脆,却在他眼中绽开喜色的刹那,凑近他耳边,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说:
“但世子要记住——我的榻上,从来不止一个人。”
谢危身体一僵。
沈卿辞却已退开,转向厉惊澜:“厉将军,接下来的事,就交给你了。”
“郡主放心。”厉惊澜躬身,“末将已安排妥当。三后大朝会,便是收网之时。”
他顿了顿,又道:“不过在此之前,郡主还需见一个人。”
“谁?”
“当年为废太子妃接生的嬷嬷。”厉惊澜道,“她手里有一样东西,是扳倒陛下的关键证据。如今她被藏在城西‘百草堂’,由我们的人看守。”
沈卿辞心跳加速:“她还活着?”
“长公主保下的。”厉惊澜眼中闪过敬佩,“当年陛下下令灭口,是长公主暗中将她替换出来,隐姓埋名二十年,就为等今。”
原来母亲早就布好了所有的棋。
沈卿辞闭了闭眼:“带我去见她。”
“现在?”谢危皱眉,“太危险。二皇子刚退,必会加强搜查。”
“正因如此,才要现在去。”沈卿辞道,“他定想不到,我们刚脱险就敢再次行动。”
厉惊澜赞许地点头:“郡主胆识过人。末将这就安排。”
他挥手招来两名新月卫,低声吩咐几句。卫兵领命而去。
萧景煜始终沉默地站在一旁,此刻忽然道:“我也去。”
沈卿辞看向他。
“那个嬷嬷,”萧景煜声音涩,“我也有些话……想问她。”
关于他的生母敏妃,关于当年那些不清不楚的旧事,关于……他父皇究竟还藏着多少秘密。
沈卿辞看了他片刻,点头:“好。”
一行人迅速撤离柳絮巷。厉惊澜安排了三辆马车,分头驶向城西。
沈卿辞与谢危同乘。车厢内,她靠在他肩头,疲惫地闭上眼。
“累了就睡会儿。”谢危搂住她,“到了我叫你。”
“睡不着。”沈卿辞轻声说,“我在想,那个嬷嬷会告诉我什么。”
“无论是什么,”谢危抚过她的发,“我都陪你面对。”
沈卿辞抬眼看他。
晨光透过车帘缝隙,落在他棱角分明的侧脸上。这个曾经纨绔风流的世子,如今眼中只有她一人。
她忽然伸手,勾住他的脖子,吻了上去。
这个吻又急又深,带着劫后余生的疯狂,也带着某种孤注一掷的决绝。谢危怔了一瞬,随即扣住她的后脑,反客为主。
唇齿交缠间,血腥味与欲望蒸腾。
许久,沈卿辞喘息着退开,指尖抚过他湿润的唇角。
“谢危,”她轻声说,“若有一天我负了你……”
“你不会。”谢危打断她,眼中是她看不懂的笃定,“因为你知道,这世上再不会有人,像我这样爱你。”
沈卿辞笑了,笑着笑着,眼角却滑下一滴泪。
“傻子。”
她靠回他怀里,不再说话。
马车在晨雾中疾驰,驶向又一个未知的真相。
而在他们身后,皇宫深处,皇帝萧衍坐在空旷的寝殿里,手中把玩着一枚血色玉佩——与沈卿辞那枚一模一样,只是背面刻的是“阳”字。
昭阳的“阳”。
他望着殿外渐亮的天色,喃喃自语:
“昭阳,你的女儿……终于要来了。”
“你说,朕该高兴,还是该害怕呢?”
殿外,高公公垂首而立,眼中闪过一丝异样的光芒。
惊蛰已动,暴雨将至。
这京城的天……终于要变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