红烛高烧,满室荒唐的红。
沈卿辞端坐在铺着大红锦被的婚床上,指尖深深掐进掌心。清晰的痛感传来——不是梦。
她真的重生了。
重生在她人生最黑暗、却也最关键的节点。父亲沈烈三年前为国捐躯,尸骨无存;青梅竹马的未婚夫林清远半月前被定为叛将,诛于沙场。全京城都在等着看沈家这棵大树彻底倾倒。
而上一世,她便是在此时,踏入了万劫不复的深渊。
前世的记忆如水般涌来。上一世皇帝念及沈家功勋,将她指婚给镇北王世子谢危。她却听信了闺中密友苏婉儿的蛊惑,认定谢危是夫仇人,在新婚之夜以毒酒相害。
谢危识破毒计,念及沈将军旧功,只将她打入大理寺。未曾想,苏婉儿假借探望之名,送来一杯鸩酒。濒死之际,沈卿辞才模糊地听见真相——
父亲之死,并非战死,而是遭朝中奸人构陷!而她自己,也并非沈家亲生女,竟是已逝前朝昭阳大长公主的遗孤……
难怪父亲自小便夸她有经天纬地之才,文韬武略无一不倾囊相授,甚至破例让她参详兵书政论。若早知身世,若重来一世……这天下的棋局,她未必不能执子。
恨意与不甘如毒藤缠绕心脏。再睁眼,竟回到了悲剧尚未发生的此刻。
今生,她决意扭转一切。要查清父亲冤死的真相,要向真正的仇人索命,也要搏一搏那至高之位——既然血脉注定她无法平凡,那便索性登上巅峰。
所以,她再次穿上了这身华丽的嫁衣。只是这一次,她要嫁的,不再是被她视为仇敌的男人,而是那个一箭射叛徒林清远的镇北王世子——谢危。
心底却一片清明:谢危此人,表面纨绔荒唐,实则深不可测。他是皇帝最宠信的外甥,手握北境兵权,更是当年那场战役的亲历者。要查清父亲之死的真相,要在这吃人的京城站稳脚跟,谢危是她必须借的力、必须攀的高枝——也是她必须小心试探、谨慎利用的盟友。
既如此,那便从今夜开始,用她这张脸、这副身子、两世淬炼的心智,一步步试探他的底线,摸清他的底牌。利用他的权势,借他的刀,该之人。
门被粗暴地推开。
一双绣着金线蟒纹的玄色靴子停在面前。盖头被一柄玉如意随意挑起,甩落一旁。
烛光刺入眼中。
谢危就站在眼前。大红喜服松松垮垮披在身上,墨发以玉冠半束,几缕碎发散落额前。他手中拎着白玉酒壶,俊美得近乎妖异的脸上挂着惯有的、漫不经心的笑,眼角的泪痣在烛火摇曳下平添几分危险。
【哟,还坐着等呢?】他语带轻佻,缓步走近,【本世子还以为,沈小姐会自己掀了盖头,拎把匕首候着,给我个惊喜。】
沈卿辞缓缓起身,仰头看他。
这张脸,前世只在宫宴上远远见过,总被美人环绕,笑得没心没肺,活脱脱一个纨绔子弟。如今近看,才觉那风流皮囊下,藏着一双深不见底的眼——那是猎人的眼睛。
她需要确认,那双眼里除了猎人般的锐利,是否还容得下她的影子,容得下她的算计。若他仅是把她当作沈家的遗孤、有趣的玩物,那她的路便要艰难许多。
【世子说笑了。】她唇角弯起温婉的弧度,声音轻柔如春水,【妾身手无缚鸡之力,哪敢对世子动刀?】
【手无缚鸡之力?】谢危俯身,酒气混着清冷的沉香味扑面而来,【沈大将军的女儿,只学绣花?】他修长的手指捏住她的下巴,拇指重重擦过她的唇瓣,【还是说,沈小姐准备用这张嘴——咬死我?】
字字带刺,满是试探。
沈卿辞却笑了,眼底漾开真实的涟漪。她忽然抬手,指尖轻轻划过他捏着自己的手背。
【世子怕被我咬?】
谢危手指几不可察地一颤,嗤笑道:【怕?是担心你这口牙不够硬,崩了。】
【那世子试试?】她向前凑近,红唇几乎贴上他的,温热气息拂过他唇角,【看看是世子的皮厚,还是妾身的牙利。】
她在试探他的反应边界——风流纨绔能装到几时?是顺势而为,还是退避三舍?这决定了她后续该用何种方式与他周旋。
烛火噼啪一炸。
谢危盯着她近在咫尺的眼,那里没有预想中的畏惧与恨意,只有一种让他心跳失序的、灼亮的光。他猛地松手直身,仰头灌了一大口酒。
【行,你够胆。】他晃到桌边坐下,长腿一搭,【合卺酒不急。先聊聊—你嫁我,图什么?】
沈卿辞赤足走到他面前,白玉般的足趾踩在猩红地毯上。她接过他手中的酒壶,就着他喝过的位置抿了一口。烈酒呛辣,激得她眼眶微红。
【第一,】她将酒壶塞回他手里,指尖划过他掌心,【陛下赐婚。第二林清远是叛徒,世子是清理门户的英雄。我谢你,不该么?】
【用嫁我的方式谢?】谢危晃着酒壶,笑意讥诮。
【主要也是,】沈卿辞目光滑过他俊美的脸,落在微动的喉结,【世子长得实在合我眼缘。反正要嫁人,不如嫁个好看的。】
这说辞,谢危一个字也不信,却乐得配合。【哦?】他张开手臂,姿态慵懒,【那你看得可还满意?】
【马马虎虎。】她背着手,歪头一笑,眼底闪过狡黠,【就是不知……中不中用。】
谢危动作一顿,气笑了。他一步上前,将她拦腰抱起。
【中不中用,试试便知?】他抱着人走向床榻,语气恶狠狠,耳却悄然泛红。
沈卿辞在他怀里偷笑:【我们还没谈条件。】
【洞房花烛,谈何条件?】他将她扔进柔软锦被,自己也压了上来,双手撑在她耳侧,将她困于方寸之间。
【比如,】沈卿辞指尖轻点他心口,【世子心中的疑虑。林清远死前与我说了什么?我是否别有用心?】
谢危抓住她作乱的手按在枕边,声音低沉下来:【现在说这个,岂不扫兴?】
【不说清楚,世子能尽兴?】沈卿辞望进他眼底,目光清澈如镜,【你这里一直在猜,在防。多累。】
谢危沉默地凝视她。许久,忽然笑了,褪去所有伪装,只剩锐利如刀的审视。
【好,你说。林清远战死前三天,密会你一个时辰。别说是话别——他那时伪造阵亡现场的手令,墨迹未。】
沈卿辞轻轻叹息。
【他让我留意你。】她语气平静无波,【他说你查他查得紧,风声不对,让我有机会便探你口风,看你究竟知道多少。】
谢危眼神一凝:【你就这般告诉我了?】
【不然呢?】她笑,笑意微凉,【他都死了,还是被你亲手所。我难道要替一个死人守密,来惹活人不快?】她搂住他的脖颈,将他拉近,鼻尖相触,【更何况,这活人现在是我夫君,还生得如此好看。我向着谁,不明显么?】
真话假话交织,算计与撩拨并存。她刻意模糊了真正的动机——她要借他的力,也要看他值不值得借。告诉他一部分真相,是投诚,也是试探他的反应与能力。
谢危明知她或许仍在演戏,心跳却不受控地加速。他低头,鼻尖蹭过她的脸:【沈卿辞,你这些话,本世子一个字都不敢信。】
【那就别信。】她轻吻他下巴,气息温热,【用眼睛看,用身体感受。看我后如何做,不就行了?】
这话无赖,却令人无从反驳。谢危盯她半晌,眼底暗流翻涌,忽而勾起一抹戏谑的笑。
【光说无益。不如,我们打个赌。】
【赌什么?】
他目光扫过屋内陈设,最后落回她脸上:【三之内,你若能让我母亲自愿搬出主院,住进西边的清荷苑——本世子便信你三分。】
【才三分?】沈卿辞坐起身,丝被滑落肩头,【那余下七分?】
【余下?】谢危坏笑,眼底闪过兴味,【看你表现。赌注如下:你赢,我应你一个条件;你输……】他捏住她下巴,力道不重,却不容挣脱,【这辈子,都别想碰我一手指。】
沈卿辞眼眸一亮:【任何条件?】
【人放火除外。】
【那多无趣。】她歪头想了想,笑靥如花,【这般可好:我每赢一次,世子便与我圆房一次。公平否?】
谢危耳霎时通红:【沈卿辞!你脑子里除了圆房,还能装些别的么?】
【能啊。】她凑近,指尖在他口画着圈,【还能装下世子这副身子,以及……】她踮脚,在他耳边轻语,气息拂过他耳廓,【世子耳通红的样子。】
谢危一把扣住她手腕,咬牙道:【成交!三后见分晓。现在——】他将她按回床上,扯过被子盖好,【睡觉!】
说完翻身背对她,呼吸却已凌乱。
沈卿辞看着他的背影,无声笑了。她伸手,自背后轻轻环住他的腰。
谢危身体一僵。
【沈卿辞……】
【嗯?】
【手拿开。】
【不要。】她抱得更紧,【冷。】
【……你穿这么多还冷?】
【心里冷。】她将脸贴在他背上,声音闷闷的,【世子给暖暖?】
沉默良久,他终是没再推开。
烛火渐弱。将睡未睡之际,沈卿辞模糊地想:谢危,你这纯情模样……可比那伪装的风流,有趣多了。或许,与这样的人,比单纯利用,能走得更远。但这念头只是一闪而过,随即被她压下——信任,在这吃人的地方,太奢侈了。
次晨光微熹,身侧已空。只余凌乱被褥与残留的沉香气息。
门外,刻意压低的交谈声传来。
【断一!主子天没亮就冲出来,耳红得滴血!】一个活泼声音兴奋道。
【嗯。】另一道声音冷淡应和。
【我就说沈小姐不一般!】
【主子不是被,】那冷淡声音毫无起伏,【是自己逃的。】
【为何逃?】
【……你说是为何?】
沈卿辞忍俊不禁,轻咳一声。
门外霎时寂静。片刻,侍女恭敬入内,奉上洗漱用具与一套崭新水蓝宫装。
【世子妃,世子吩咐,您今需进宫谢恩。他正在前厅等您共用早膳。】
【知道了。】
对镜梳妆时,沈卿辞凝视镜中容颜。前世此时,她眉眼皆是天真温婉,不知挚友会递来毒酒,送她入黄泉。而今,眼底深处,只余生死淬炼后的清醒与冷冽——那是从爬回来的人,才有的眼神。
推开门,晨光洒落廊下。
谢危斜倚廊柱,已换上一身玄色绣金常服,身姿挺拔如松。他把玩着一枚羊脂玉佩,闻声抬眸。
四目相对。
他上下打量她,忽而一笑:【这颜色衬你。】
【世子眼光好。】她走到他身旁,自然地替他理了理微皱的衣襟。
他身体微僵,却未躲开。
【走吧。】他转身,握住她的手,【宫里那帮老家伙,怕是已备好戏台了。】
掌心温热,力道恰好。沈卿辞垂眸看向交握的手,唇角微扬。
戏么?
那便好好演。她的复仇与新生,她想紧握的人与事——皆始于此。
二人刚出院落,一名黑衣侍卫匆匆而来,低语数句。
谢危脸上笑意淡了三分。
【知道了。】他淡淡道,转而看向沈卿辞时,又恢复了玩世不恭的模样,【夫人,今这戏,怕是要更精彩了。】
【何事?】
他凑近,声若耳语:【你那位情同姐妹的闺中密友,苏婉儿——刚递了帖子,午后要来王府,亲自贺你新婚。】
沈卿辞睫毛轻颤,随即莞尔,笑容温婉无瑕,眼底却结了一层薄冰。
【那正好。】她轻声应,指尖在他掌心悄然一划,如羽毛轻拂,【我也……很想她呢。】
想看看这张曾笑着递来鸩酒、叹她天真的脸。这一世,究竟谁会先在这局中,毒发身亡。
前世,苏婉儿总在她面前扮作最贴心的姐妹,说话时总是微微倾身,眼神专注得仿佛全世界只有她一人重要。可如今想来,那双总是含笑的眼眸深处,常有一闪而过的打量与算计,如同评估货物的价值。她曾送来的那些独家胭脂水粉、透露的秘密消息,哪一样不是裹着蜜糖的毒饵?连她与林清远私下传信的渠道,都是苏婉儿好心牵的线。
谢危反手握住她作乱的手指,攥紧。
【沈卿辞。】他低声唤,眼神深邃如夜,【本世子忽然觉得,娶你,或许真是件趣事。】
【只是或许?】她挑眉。
他笑了,笑意中有探究,有兴味,还有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期待。
【那就,走着瞧。】
晨光中,他牵着她,走向王府门前那辆华贵马车。
暗流
他们身后,暗卫断一自廊柱阴影中走出,将一张卷成细筒的密报递给身旁的断二。
【传予主子,加急。林清远通敌信件的完整副本已找到。末页有女子簪花小楷批注——字迹比对,属苏婉儿无疑。内容牵涉二皇子,亦提及……沈将军当年粮草被截之事。】
没头脑倒吸一口凉气:【她好大的胆子!这信若曝光——】
【所以她来了。】不高兴面无表情地望着远去的马车,声音压得极低,【但有件事颇奇。】
【何事?】
【据沈府暗,沈小姐大婚前三,曾独处祠堂,焚烧一沓信件。灰烬中,残存簪花小楷痕迹,亦有……林清远字迹。】
没头脑怔住:【你是说,沈小姐或已知情?】
不高兴沉默片刻,缓缓道:【主子所求,从来非全盘真相,而是她的抉择——站在哪一边。】
【那她现在……】
【她在赌。】不高兴隐入阴影,声音几不可闻,【我们亦然。这戏,方才开幕。】
马车内,沈卿辞闭目养神,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袖口绣纹。
谢危把玩着腰间玉佩,忽然开口:【沈卿辞。】
【嗯?】
【你烧掉的那些信里,究竟写了什么?】
她缓缓睁眼,看向他。
四目相对,车厢内一片寂静,只余车轮辘辘声。
良久,她浅浅一笑,眸中光华流转:【世子猜呢?】
【我猜,】谢危俯身,将她困于车厢角落,气息笼罩而下,【你早知林清远与苏婉儿之事。你嫁我,非为复仇,亦非贪图美色。】
他气息拂过她脸颊,声音低沉:
【你是要——借我的刀,你想之人。】
沈卿辞未躲,反而迎上他目光,笑颜愈发明艳,如淬毒的花:
【那世子这柄刀,可愿借我一用?】
话语里是试探,也是交易。她亮出部分底牌,看他敢不敢接,值不值得她押上更多筹码。
谢危凝望她许久,忽然直身笑了。笑声低哑,透着难言的愉悦。
【借。】他说,指尖掠过她鬓边碎发,【但沈卿辞,你需牢记——】
他伸手,指尖轻抚过她脸颊,动作近乎温柔,眼神却锐利如刀:
【刀皆双刃。用不好,反伤己身。】
沈卿辞握住他的手指,于唇边轻轻一吻,抬眼时眸光潋滟:
【那便要看,握刀之人……可舍得伤我了。】
马车缓缓驶入宫门。
与此同时,王府西侧,清荷苑内。
一位雍容华贵面容保养姣好的女子对着坐下侍奉的嬷嬷说道。
【告诉世子妃,这两我便会搬进清荷苑】
镇北王妃对着一幅画像出神。画上女子眉眼温婉,一袭青衣,执剑立于梅树下,与沈卿辞有七分相似。
【姐姐……】王妃轻叹,指尖抚过画中人的脸,声音低不可闻,【你的女儿,终究……还是卷进来了。】
窗外,一树海棠开得正盛,如血如霞。
而在王府外街角的茶楼雅间里,一扇窗户微微开了一条缝隙。
苏婉儿放下手中的茶盏,目光隔着一条街,静静落在那辆缓缓驶入宫门的华丽马车上。她的姿态优雅从容,嘴角噙着一贯温婉的笑意,仿佛只是恰巧在此品茶赏街景。
只有她自己知道,她已经在这里坐了一个时辰,从沈卿辞与谢危携手走出王府大门开始,便目睛地看着。看着他们交握的手,看着谢危侧头对沈卿辞说话时眉梢的弧度,看着沈卿辞脸上那无懈可击的、温婉又略带娇羞的新妇笑容。
那笑容,和前世她记忆中那个愚蠢天真的沈卿辞,似乎一样,又似乎哪里不同。是眼神更沉静了?还是脊背挺得更直了?
【小姐,茶凉了。】身旁的丫鬟轻声提醒。
苏婉儿恍若未闻,指尖轻轻摩挲着温热的杯壁,眼神幽深。她亲眼看着沈卿辞昨夜披着盖头被抬进镇北王府,也听到了今早暗线传来的、关于谢危逃出新房的只言片语。这本在她意料之中——以沈卿辞那蠢笨刚烈的性子,新婚之夜不和谢危闹得天翻地覆才怪。
可为何……他们此刻看起来,竟有几分……和谐?甚至,谢危的手,一直未曾松开过。
一丝极淡的疑虑,如投入静湖的石子,在她心底漾开微澜。这和她预想的剧本,似乎有了微妙的偏差。沈卿辞这枚棋子,难道脱离了掌控?
她端起凉透的茶,轻轻抿了一口,苦涩在舌尖蔓延。
【无妨。】她放下茶杯,笑容依旧完美,对丫鬟柔声道,【去备车吧,午后还要去王府……恭贺我最好的姐妹,新婚之喜呢。】
【是。】丫鬟躬身退下。
苏婉儿重新将目光投向空荡荡的宫门方向,眼底最后一丝温婉笑意彻底褪去,只剩冰冷的评估与算计。不管沈卿辞是真傻还是装傻,这一局,她苏婉儿,绝不会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