马车在长街中央停下时,谢危正闭目养神。
今晚宫宴上的试探犹在眼前——几位宗室老臣话里话外打听沈家兵权的去向,陛下那双深沉的眼掠过他们交握的手时,停留了意味不明的一瞬。
【世子,】沈卿辞忽然轻声开口,【有人在看。】
谢危未睁眼,只指尖在膝上轻敲两下:【七皇子萧景煜。从宫门跟到现在,三条街了。】
沈卿辞袖中的手几不可察地收紧,面上却笑意温婉:【殿下或许是顺路。】
【顺路?】谢危终于睁眼,目光落在她脸上,【从皇宫到镇北王府,七皇子府在城东。我们往西走,他往西跟——这是什么顺路法?】
话音未落,马车已停。
车外传来清润嗓音,如玉石相击:【车内可是谢世子?本宫萧景煜,来找世子妃有要事。】
谢危挑眉,看向沈卿辞。
她垂眸理了理衣袖,再抬眼时已是一片平静:【世子,该下车了。】
车帘掀开,月光倾泻而入。
月白锦袍的男子立在长街中央,身后只跟着两名侍从,手中却执着一卷画轴。他眉眼温润如画,先看向谢危,微微颔首:【世子。】
而后,目光转向沈卿辞。
那一瞬,街边灯笼的光晃了晃。
他的视线先是落在她脸上,随即极快地扫过她的眉眼、唇畔,最后停留在她搭在谢危臂上的手——那审视的目光温润依旧,却像细密的针,无声地刺探着她每一寸表情的缝隙。沈卿辞清晰地感觉到,那双含笑的眸子深处,藏着一种近乎剖析的专注,仿佛要将她此刻的平静撕开,看看底下到底是什么。
【卿辞。】他唤她,声音轻得像叹息,【一别经年,可还安好?】
沈卿辞敛衽行礼,姿态标准得挑不出错:【七殿下金安。妾身一切都好。】
萧景煜唇角的笑意似乎深了些,却未达眼底。他看着她低垂的眼睫,像是耐心等待什么反应,片刻后,才缓缓展开手中画轴——
画上红衣少女在梅林中回眸,笑靥如花。落款处题着:丙申冬月,与卿卿共赏梅,归而作此。景煜。
【前整理旧物,翻出此画。】萧景煜的目光描摹着画中人,又抬眼看她,眼神柔和得像掬着一捧月光,【想起当年你说,红梅映雪最是好看。不知如今……还喜欢么?】
沈卿辞的指尖在袖中微微蜷缩。那画上的红衣刺得她眼睫一颤,无数破碎的画面瞬间涌上心头——梅林里的笑声,少年温柔递来的暖炉,还有后来灵堂后殿的阴影,颈侧冰凉的触感,以及那一声压抑的、近乎哀求的卿卿。
她面上不动声色,心却瞬间提起。萧景煜在这种时候,当着谢危的面拿出这幅画,绝非叙旧那么简单。这是在试探,试探她对过去的态度,试探她是否还对他存有旧情,更是在谢危心里埋下一刺。好一招人不见血的温柔刀。
谢危忽然笑了一声。
他上前半步,恰好挡在沈卿辞身前,隔断了那道目光。
【七殿下有心了。】他懒洋洋道,【不过我夫人如今更爱秋海棠。如今我们住的院里种了满园,殿下若有雅兴,改可来赏玩?】
萧景煜面色不变,缓缓卷起画轴。他指尖抚过画纸边缘,动作依旧优雅,仿佛并未感受到谢危话语中的锋芒。
【谢世子多虑了。】他温声道,目光却若有似无地再次掠过沈卿辞的脸,像在捕捉她细微的表情变化,【本宫与卿辞少时相识,赠画题字不过是寻常往来。若因此惹了世子疑心,倒是本宫的不是。】
他将画轴递向沈卿辞:【画既已取出,便没有收回的道理。卿辞若觉得不妥——】
话未说完,沈卿辞已伸手接过。
指尖触及冰凉丝滑的卷轴,她心中警铃大作。这画就是个烫手山芋,接了,落在谢危眼里是旧情未了;不接,反倒显得心虚,且让萧景煜有了继续纠缠的理由。电光石火间,她已有了决断。
她指尖抚过细腻的纸面,垂眸看了片刻,忽然抬眼看萧景煜。
月光下,她眉眼依旧温婉,眼底却有什么东西碎了一地——那是刻意流露的、恰到好处的怅惘与疏离。
【殿下的画技,精进了。】她轻声说,语气平静无波,仿佛在评价一件与己无关的物件,【只是这红衣……当年我其实不喜。太艳,衬得人俗气。】
她看到萧景煜袖中的手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瞬,那温润的面具似乎裂开了一丝缝隙,但转瞬又恢复如初。很好,这句话她赌对了——他果然还在乎她是否记得、是否在意。
萧景煜袖中的手蓦地攥紧,面上笑容却依旧温和:【是么?可本宫记得,那你穿着这身红衣,笑得极开心。】
【年少时不懂事,总爱些鲜亮颜色。】沈卿辞淡淡接道,已将画轴随意递给身后侍女,【收着吧,毕竟是殿下心意。】
她伸手,很自然地挽住谢危的手臂,十指扣入他指间,力道有些紧,仿佛在汲取某种支撑。
【殿下若无他事,妾身便与夫君先回了。】她微笑,目光坦荡地迎上萧景煜的视线,没有丝毫闪躲,【夜深露重,殿下也早些回府才是。】
萧景煜看着两人紧密交握的手,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片刻,那眼神深处似乎有某种沉黯的东西一闪而过,快得让人抓不住。许久,他才缓缓笑了,笑容依旧温和得体,却无端让人觉得有些凉。
【是本宫唐突了。】他拱手,声音清润依旧,【告辞。】
月白身影没入夜色,脚步声渐远。但沈卿辞能感觉到,那道温润却带着审视的目光,似乎仍在背后若有若无地停留了一瞬。
马车重新启程。
车厢内,沈卿辞松开谢危的手,靠回车壁闭目养神。
方才交握的掌心,一片冰凉。
谢危盯着她看了半晌,忽然道:【丙申年冬月……你十四岁。】
沈卿辞睫毛微颤,没睁眼。
【那年腊月,七皇子生母敏妃病逝。】谢危慢条斯理地继续说,【丧仪上,七皇子滴水未进,跪了三天三夜。第四清晨,有人看见他从灵堂后殿出来,颈侧有抓痕,袖口沾了口脂。】
他倾身,气息拂过她脸颊。
【沈卿辞,】他声音压得很低,【那三夜里,你在哪儿?】
沈卿辞终于睁眼。
四目相对,烛火在她眼中跳跃,映不出情绪。
【世子既已查到此处,何不查到底?】她笑,笑意未达眼底,【还是说……世子不敢知道答案?】
谢危扣住她的手腕,力道不轻不重。
【本世子只是好奇,】他指尖摩挲着她腕间脉搏,【什么样的交情,能让一个未出阁的贵女,在皇子守丧期间深夜出入宫闱?】
沈卿辞任他扣着,另一只手却抚上他的脸。
指尖冰凉。
【世子这是……吃醋了?】她凑近,唇几乎贴上他的,【放心。无论当年如何,如今我嫁的是你。殿下的画再好看,也不过是幅画。】
她在他唇上轻啄一下,一触即分。
【而世子,】她退开,眼中漾开涟漪,【是活生生的人。】
谢危盯着她,忽然笑了。
那笑容里有探究,有兴味,还有一丝他自己都未察觉的松动。
【沈卿辞,你这张嘴……】他拇指擦过她唇角,【真不知哪句是真,哪句是假。】
【世子慢慢品。】她歪头,笑容明媚,【总有一,会品出来的。】
马车在王府门前停下。
府门前灯笼高挂,映出另一道身影——苏婉儿一袭鹅黄衣裙站在那里,看见两人下车,立刻迎上来。
【卿辞。】她握住沈卿辞的手,眼眶微红,【我等你好久。今是你新婚第三,我总要亲自来贺一贺。】
她说着,从袖中取出一个锦囊:【这是我昨去护国寺求的平安符,愿你和世子……白头偕老。】
沈卿辞接过锦囊,指尖触及内里硬物,眼神微动。
【婉儿有心了。】她温声道,【天色已晚,不如进府喝杯茶?】
【不了。】苏婉儿看了眼谢危,笑容有些勉强,【我今来,其实还有件事……】
她压低声音:【七皇子方才是否去找过你?】
沈卿辞面色不变:【见了一面。怎么了?】
苏婉儿咬唇:【他若给你什么东西,千万别收。卿辞,听我一句劝,有些人……有些事,过去了就让它过去吧。】
她说得恳切,眼中水光盈盈。
沈卿辞静静看着她,忽然笑了。
【婉儿,】她轻声说,【你今这番话,是替谁传的?】
苏婉儿脸色一白。
【我……我只是为你好。】她松开手,后退半步,【当年七皇子待你终究不同,我怕你心软。如今你既已嫁入王府,就该斩断前尘——】
【婉儿。】沈卿辞打断她,笑容依旧温柔,【我的前尘,我自己会断。不劳费心。】
她转身,挽住谢危的手臂。
【世子,我们回吧。】
谢危深深看了苏婉儿一眼,揽着沈卿辞入府。
走出几步,沈卿辞忽然回头,对还站在原地的苏婉儿轻声道:
【对了,替我谢谢他。】
【什么?】苏婉儿愣住。
【谢谢他今送画。】沈卿辞弯起唇角,【让我想起,有些东西……该烧了。】
苏婉儿立在夜风中,久久未动。
回廊深处,沈卿辞松开谢危的手,独自走向寝院。
谢危站在原地,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转角。
暗卫断一从阴影中现身,低声道:【主子,七皇子离府后并未回府,而是去了城南一处私宅。苏婉儿是从那里出来的。】
【私宅里住着谁?】
【一个画师。】断一递上一张纸条,【专画人物,尤擅女子。属下查过,七皇子府中收藏的十七幅女子画像,皆出自此人之手。】
谢危展开纸条,上面列着十七个名字。
最后一个,是沈卿辞。
【画师现在何处?】
【死了。】断一声音平静,【一个时辰前,城南私宅起火,画师葬身火海。现场有挣扎痕迹,是他。】
谢危捏紧纸条。
他抬眼,看向寝院方向。
窗内烛火摇曳,映出女子纤瘦的身影——她正对镜梳发,动作缓慢,像在等什么人。
【主子,可要加派人手盯着世子妃?】断一问。
【不必。】谢危将纸条凑近灯笼,火焰吞噬字迹,【她想让我看的,我看了。她不想让我看的……】
他顿了顿,转身走向书房。
【本世子自己会查。】
寝殿内,沈卿辞对镜卸下钗环。
镜中人眉眼温婉,颈侧一道淡得几乎看不见的旧痕,在烛光下隐约浮现。
她伸手轻抚那道痕,指尖冰凉。
那幅画……萧景煜特意挑在今夜、当着谢危的面送来,绝不仅仅是叙旧。那是一种宣告,也是一种威胁——他在告诉她,他记得一切,也掌握着一些她或许不愿被谢危知道的东西。那画上的红衣少女笑得越灿烂,她此刻的心就越冷。萧景煜,你还是这般,用最温柔的姿态,做最狠绝的事。
门外传来脚步声。
谢危推门而入,手中端着一碗燕窝。
【厨房刚炖的。】他将碗放在妆台上,【趁热喝。】
沈卿辞抬眼看他,笑了:【世子这是……体贴我?】
【怕你饿。】谢危在她身旁坐下,目光扫过镜中那道痕,【也怕你……胡思乱想。】
沈卿辞端起碗,小口喝着。
两人一时无话。
良久,谢危忽然道:【城南有个画师,今夜死了。】
沈卿辞手未停:【哦?】
【专画人物。】谢危盯着她,【七皇子府中收藏的十七幅女子画像,皆出自他手。】
碗底轻碰桌面。
沈卿辞放下碗,拿起帕子擦了擦嘴角。
【世子想说什么?】
【我想说,】谢危伸手,指尖虚虚拂过她颈侧那道痕,【有些过去,不是烧几幅画就能抹掉的。】
沈卿辞握住他的手。
她的手很凉。
【那世子呢?】她抬眼,眼中映着烛火,【世子的过去,就净么?】
谢危笑了。
【不净。】他反握住她的手,【所以沈卿辞,我们谁也别嫌弃谁。】
他将她拉入怀中,下巴抵在她发顶。
【但你要记住,】他声音低沉,【你现在嫁的是我。无论过去有多少人,从今往后——】
他顿了顿,收紧手臂。
【只能有我一个。】
沈卿辞在他怀中闭上眼。
这句话,是承诺,也是束缚。谢危在划清界限,也是在告诉她,他已将她纳入羽翼之下,同时也纳入了他的掌控之中。她需要这份庇护,也必须承受这份审视。与虎谋皮,不外如是。
【好啊。】她轻声说,声音闷在他怀里,【只要世子……也做得到。】
窗外,更深露重。
而在城南那处烧毁的私宅废墟中,暗卫断二从焦木下翻出一只铁匣。
匣中并非画作,而是十七封密信。
每封信的末尾,都盖着同一个私印:
泽。
废太子萧承泽的私印。
其中一封信上写着:
【景煜吾儿:沈氏女卿辞,颈后有新月胎记,乃昭阳遗孤。护之,待时而动。】
信纸在断二手中轻颤。
他抬眼,看向镇北王府方向,低声喃喃:
【主子这回……怕是惹上烦了。】